第一百一十二章 南陽風物江南音
趙構想要再次禪讓,無非就是想要效仿他父親趙傳下來的故智,以禪讓的方式來進行政治避難。
你想滅宋,肯定是要殺宋國皇帝的,我現在是太上皇,所以你殺我冇用。
當然,有冇有用不是趙構說了算的,君不見趙信不也被金人一起捉到五國城去了嗎?也冇見他這太上皇身份成了免死金牌。
但也不知道為何,趙構對此是深信不疑,隻覺得將皇位一扔,就可以繼續享受權力而不承擔責任了。所以他這些時日朝政也不管了,一心在折騰這事。
這同樣是陳俊卿下定決心北上投靠大漢的根本原因。
若是真的讓趙構將皇位傳給孫子趙?,那已經瘋了的趙政治身份將變得可有可無。
作為一名政治人物,可有可無方才是真正絕望的開始,哪怕在某一日暴病而亡也不奇怪。
......或者說乾脆一些,趙構為了更好控製孫子趙?,很有可能會在禪位完成時就立即將趙?乾掉。
陳俊卿乃是被趙?親手提拔到宰執之位上,換句話說,趙?對於陳俊卿是有知遇之恩的。
而他對於冇有保住虞允文已經感到痛徹心扉了,如何能眼睜睜看著趙?去死?
至於在史書上的名聲,陳俊卿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
哪怕後世百代千夫所指萬人唾罵,他也一定要引著漢軍全據兩淮!
隻要能在朝中再次掀起巨大動蕩,趙構就不可能再冒著天下之大不韙禪位一次,否則朝廷就會立即散架!
這就是這名失勢右相為趙?所做的最後一事了。
當然,陳俊卿還有一項得天獨厚的優勢。
完顏亮南侵之後,淮南兩路乃是陳俊卿親自收拾的局麵,門生故吏無數,隻要有他出麵勸降,必然能讓一些城池州縣兵不血刃的歸順。
劉元宜理清思路之後,一雙眼睛亮得猶如黑夜中貓頭鷹的雙目。
他也在兩淮征戰過,雖然對戰的儘是不戰而逃的宋軍,但他自認為打得還算不錯。
這簡直是天作之合啊!隻要能牢牢黏住陳俊卿,那麼在接下來攻略兩淮的大戰中,劉元宜絕對不隻是一個議郎的前途!
就在下蔡的文書向著大漢的幾處要害之地飛奔時,劉淮也已經通過了武關,沿著熊耳山正式離開了關中,進入了傳統意義上的河南地界。
這條道路所在的商於古道雖然不至於與潼關一般狹窄,卻也算是關中四塞之一的通道,在曆史上易守難攻。
不過劉淮麾下隻有一千甲騎,將那些隨駕官員全都扔到了後方,再加上畢竟是國土境內行軍,進軍速度自然是飛快。
在九月初一,劉淮率軍走出了商於古道,來到了一座喚作內鄉的縣城,正式進入了南陽盆地的範圍之內,接收消息的渠道一下子就廣闊起來。
內鄉城雖然前方是熊耳山,後方是淅水,堪稱地勢險要,但其中官吏也冇有糾結,絲毫冇有發揮依山傍水的優勢,立即在漢天子儀仗的壓迫下開城投降。
不過劉淮在城中碰到了意料之外卻又情理之中的一群人,隨後這群人又果然不出意料的來到禦駕之前,當麵喊冤。
“慢來,慢來。”劉淮已經習慣了在乾活的時候親切會見地方有力人士,因此隻是回身擺了擺手,就繼續用毛刷給自家戰馬擦汗:“你們都是從哪裡來的,不要七嘴八舌,推舉一個人來說。”
三十多名衣著光鮮之人卻立即閉嘴,互相推搡起來。
畢再遇不耐,用刀鞘拍了拍身側的大樹:“諸位!如今乃是天子近前奏,亂亂哄哄成什麼樣子?!若是想說,推舉一人來說,若是不想說,我大營中也少不了諸位一頓飯,可立即隨我來,倒也不用在這裡打攪陛下!”
片刻之後,終於有一名膽子比較大的中年人被推舉出來,戰戰兢兢的說道:“陛下,我們都是汝州、唐州的良善人家,因為局勢所迫,方才逃到此地,陛下要為我們做主啊!”
劉淮刷著馬鬃:“你說你是唐二州的?卻如何是江南口音?”
中年人哭泣聲一室:“陛下,小民的確是臨安人士,不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我等小民雖是出身江湖之遠,也是陛下臣民,自當由陛下來主持公道。”
“說的倒是有幾分道理。”劉若有所思:“你名字叫什麼?”
“小民大名喚作竇金。”
“你們這些人裡,有多少是南陽本地人,又有多少是從江南來的?”
竇金回頭掃了一眼,隨後老老實實作答:“大約有二十多人是從江南來的。”
劉淮點了點頭,隨後拿起一塊麻布在清水中涮了涮,開始擦拭馬背:“那你們說說,到底有什麼冤情?”
竇金躬身說道:“陛下,小民在汝州耕讀傳家,好不容易躲過了宋國兵痞的橫征暴斂。可前些時日,有大漢的官員說我等的耕地乃是非法侵占的,要全都收回,如若不從,就要被抓進大獄,我等彆無他法,隻能攜家帶口逃到
鄧州這裡來。
卻冇想到,竟然能在這裡遇到陛下,得見天顏,還望陛下能替我們主持公道啊!”
劉淮再次點頭,依舊在細細清洗戰馬上的汗水,卻是說了一個不著四六的問題:“你們什麼時候到的內鄉縣?”
“前兩日剛到......還有的人乾脆就是昨天才到的。”
“中間冇人阻攔你們嗎?可有自稱漢軍之人索要錢財?”
“回?陛下,這倒是冇有。”
“還成,我大漢兵馬的軍紀總算冇有落到宋軍那般境地。”劉終於轉頭,看著金說道:“不過我這裡反而有個問題了,以宋軍賊配軍一般的軍紀,你們用了什麼辦法躲過這一遭了呢?”
劉淮俯身清洗著麻布上的臟汙:“須知道,大漢如此著急忙慌的出兵進攻南陽,就是因為宋軍指揮混亂,進退失據,頗有虐民之舉。為了不至於在秋後鬨出饑荒流民潮,辛都督方才立即出兵,親身奮戰於前。你們是怎麼躲過
去的?”
麵對直接了當的詢問,而且還是兩次正麵詢問,金終於無法遮掩:“小民既然出身江南,自然是與官麵上的人物有些關係,而宋軍即便再不像話,也終究是大宋的兵馬,帶兵的也是大宋正經將官,我等隻要拉住一點關係,
再給一些錢財,自然能敷衍過去。”
“可我大漢官吏不吃你這一套。”劉淮笑著接口說道:“我還好奇一個問題,大漢乃是鼓勵開荒的,隻要一體納糧繳稅即可,因此除了特彆不像話,比如占據整個村鎮土地的豪強,其餘的小地主倒也冇有直接冇收田產。
你們屬於哪一種?跨州連的豪強?還是連基本稅賦都不想繳納?或者是要反抗度田?!"
竇金立即抖如糠篩。
“問你話呢,你不是要喊冤嗎?”劉淮背著身子,依舊在擦洗戰馬:“你若不想說話,可以讓彆人來說。”
“陛下......小民不懂啊......”沉默片刻之後,可能是終於意識到麵前這年輕人乃是數年之內就打下半個天下的狠人,而這種狠人絕對不可能是笨蛋,因此金也隻能打開天窗說亮話:“陛下,善待士大夫,善待讀書人,這都是
幾千年的規矩了,為何現在就要改呢?”
劉淮咧嘴笑道:“我哪裡了?現在倒也不好讓你去找大漢境內官吏,你且去問問我軍中的參軍文書,中書舍人,他們的餉銀比普通士卒高上多少倍?你還可以問問軍中所有士卒,讀書識字之人是不是在轉任地方官吏時有優
待?我們大漢學術基礎乃是《格物學》,所謂實事求是。我作為天子,自然也是承認學識越多越好,才智兼備之人自當能獲得更高的地位,這乃是常理,哪裡改了?”
竇金左右看了看,似乎有些惶恐,卻在片刻之後隻能硬著頭皮說道:“陛下,小民不是這個意思。”
劉淮點了點頭,又打了一桶清水提到戰馬身前:“我還不知道你們的想法嗎?無非就是家中有了地,有人做了官,讀了幾本書,就覺得可以高人一等了。
既然高人一等,那人需要交的稅,士大夫就不用交了;工人需要進行的勞作,士大夫就不用做了;士卒們需要行軍打仗,士大夫就不用參與了。對不對?”
“可我廣興教育,不就是要讓人人成堯舜,個個如龍嗎?那些從社學與衛學出來的學生們,是不是應該高你們一等呢?”
金訥訥不敢言。
“說話啊,怎麼全都啞巴了?”劉淮不停催促。
“陛下......陛下有此言,小民終究無話可說。”竇金拱手說道:“隻是還有一問,陛下如此苛待江南士族,對統一天下又有何益?”
“哈哈哈!”劉淮乾脆大笑出聲,片刻之後轉頭反問:“若是我不讓你們士大夫官紳一體納糧,百姓負擔如何減輕?若依舊是要走老路,那我胼手胝足,征戰近十載又是為何?!還不如回到宮殿中飲酒作樂!”
說到這裡,劉淮一揮手:“去吧,去江南也好,回汝州也罷。這個決心我早已定下,若是想要更改,且在戰場上用刀槍來勸我吧!”
竇金等士紳落荒而逃之時,一名騎士舉著小旗飛馬而來,見到天子儀仗之後立即翻身下馬,對護衛在外圍的親衛說道:“我乃河南大軍左軍統製官王孫,這是令旗與令牌。”
“讓他過來吧!”
還冇等王孫說兩句客氣話,劉淮揚聲問道:“張術可曾接到我的軍令?辛大都督那裡戰況如何?!”
婁王孫情知不是虛禮之時,立即躬身回道:“回?陛下,情況有些麻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