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不忘告家翁
漢軍已掠地,四麵楚歌聲,君王意氣儘,賤妾何聊生。
完顏亮作為一名漢化的女真人,與皇後互道珍重告彆時,心中就莫名想起了這首詩。
以此人平日悶騷性格,說不得會當場吟誦,不過在此番境地之下,完顏亮還是強行忍住,將所有言語全都咽了回去。
他擔心這首詩念出來,徒單皇後真的會直接自儘。
在與皇後分彆之後,完顏亮下令僅存的殿前司禁軍封閉宮門,而他則是打馬而出,帶著十幾名親衛穿過已經有些混亂的禦街大道,來到了行宮以南的政事堂。
令完顏亮冇有想到的是,此時政事堂中竟然還能保持一定秩序,甚至衙役兵丁也都儘忠職守,在圍牆上建立了些許木梯,用沙土與木頭築起了街壘一般的東西,仿佛是要死守到底。
但詭異的是,這些衙役兵丁見到完顏亮之後,卻皆是有些怪異之色,雖然冇有人直接抽刀子殺過來,卻也是竊竊私語,道路以目。
當然,事到如今何人不起二心?何人不生詭意?完顏亮也算是見怪不怪了,扶著腰帶直接進入了政事堂中。
右相敬嗣暉正在案幾之後奮筆疾書,也不知道是詩興大發,還是在如今真的有什麼要緊公務。
麵對完顏亮的疑問,敬嗣暉坦然笑道:“陛下想岔了,哪裡會有這麼多人在政事堂為大金拚命呢?
話說回來,若是漢軍都打到政事堂了,那是否廝殺,倒也無所謂了。
臣隻不過告訴他們,說是那位漢天子最看重府庫中的文書賬冊,如果能將這些東西全都保住,則漢天子必然會龍顏大悅,他們能順勢在新朝尋個前途也說不定。”
完顏亮恍然,隨後搖頭失笑:“卻冇有想到,如今要維持長安的秩序,還得靠飛虎子的威名才可以。”
敬嗣暉將手中毛筆放下,拎起那張紙吹了吹,隨後笑道:“陛下來臣這裡,該不會隻是想說這些吧?”
完顏亮依舊笑容滿麵:“非也,畢竟是君臣一場,而且敬相公從頭到尾,陪他到了最後,他總該對敬相公有些交待的。”
敬嗣暉想了想,誠懇問道:“陛下可是有何吩咐?”
“有的,敬相公乃是漢人,投靠給飛虎子後必然會受到重用,隴右還有些許漢兒軍兵馬駐守的城堡,讓他們以你為主,投靠過去,並以此為本錢,在大漢立足。”完顏亮言語同樣變得懇切:“以此為根底,再加上保全長安之
功,總能讓敬相公有個說法的。”
敬嗣暉以一種怪異的眼神看著完顏亮,片刻之後方才緩緩問道:“臣確實不知,陛下何時竟然變得如此替他人著想了?”
完顏亮沉默片刻之後方才喟然以對:“其實在巢縣大敗之後,他回頭去看,隻覺得俺糟蹋了不少人心。把那些忠心耿耿的逼成了叛逆,將那些有才乾的用成了佞臣。後來有心想改,卻因為局勢所迫,一直無從改起。如今人之
將死,總該做些對的事情。”
敬嗣暉一開始還是笑容,但聽到最後,卻也沉默下來:“陛下說的是李通李相公?”
完顏亮點頭:“自然是有他的。”
敬嗣暉聞言卻是直接搖頭:“終究是這廝不自重,方才落得個佞臣的地位。難道陛下就冇用過正經臣子嗎?張浩張相公難道就不是陛下的宰執?臣與李相公終究不是一路人,陛下拿他來與我相比,屬實是小瞧我了。”
完顏亮卻似乎不想在此事上多做辯駁,隻是點頭以對:“敬相公說的是,隻不過想要讓你們有個好下場,也的確是他的本意,還望敬相公能成全他的心意。”
敬嗣暉再次拒絕:“陛下,臣對於自己的前途也有說法,就不用陛下費心了。陛下有這工夫,還不如去勸一勸完顏元宜那些人,莫要平白丟了性命。’
“他們自有他們的前途。”完顏亮起身欲走,卻又回頭問道:“敬相公,你真的確定了嗎?”
見敬嗣暉點頭之後,完顏亮也隻能歎了口氣,起身離開。
他卻冇有回到宮城,而是自官道出城,在傍晚時分微服進入了金國渭南大營。
此處金軍大部分都是剛剛從潼關、蒲板津撤回來的,統兵的完顏元宜身上的臟汙還冇有擦乾淨,完顏亮就已經進入了帳中。
完顏元宜對此似乎也冇有任何詫異之情,從行軍床上起身行禮,卻因為奔波作戰多日,而不由得渾身劇烈晃動了一下。
完顏王祥連忙上前,將其扶住。
完顏亮同樣上前攙扶,卻是繼續讓其坐在行軍床上,剛要說話,卻聽得完顏元宜率先說道:“陛下!我在潼關看到了蒲察世傑的首級,也看到了仆散揆。”
“臨喜還活著?"
完顏亮微微一愣,隨後就頗有一些喜上眉梢之態:“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完顏元宜卻變得言語艱難起來:“陛下,臨喜似乎降了漢軍,並且想要臨陣勸降。”
“無妨。”完顏亮一擺手,卻是又重複了一遍剛才言語:“隻要活著就好,臨喜乃是俺看著長大的,隻要有一條生路,總還是好的。
而且,俺此番前來,也是想要替你們尋一條生路的。”
完顏元宜重重點頭:“陛下,臣看了前日軍使送來的書信,說是太子親自為前鋒,我要為他後繼,先取西夏故地,然後再仿效耶律大石,在中土之外立國。
完顏亮點頭稱是,猶疑了片刻之後,方才說道:“不過如今還是有種說法,移特輦,你可以去隴右那幾座軍堡中收找漢兒軍,在飛虎子那裡尋個前途。”
完顏元宜聞言愣了片刻,隨後看著帳外往來不停的女真將士,半晌之後方才咬牙說道:“那就讓我兒王祥去做此事吧,我要護送太子北上西進。”
經過敬嗣暉那一遭,完顏亮也對麾下臣子多了兩分坦蕩,聞言也隻是點頭:“隨你們吧,隻不過他終究要給那些不願投降給漢人的女真兒郎們一條出路。
總得有人帶著第二陣,跟著光英一起北進的,不是你就是王祥,若是王祥也不願意,那就隻能讓抹撚史又搭,納蘭邦烈這些人試一試了。”
完顏亮言語坦蕩,而完顏王祥臉色青白不定片刻之後,方才咬牙說道:“父親,你已經老邁,千裡行軍確實難堪。所以父親應留在關中保護皇後宮室,而我當追隨太子,直到玉門關外!”
完顏元宜想要反駁,卻在嘴唇蠕動片刻之後,又是頹然歎氣。
完顏亮頷首以對:“無論是誰來作此事,最遲後日就得立即出發,輜重糧草俺已經都準備好了。
俺再囑咐你們一句,一定要嚴肅軍紀,否則飛虎子是絕不會網開一麵的。”
一言即罷,完顏亮再次起身,竟是一刻不停的離去了。
所謂英雄亦到分香處,能共常人較幾多。
哪怕如曹操一般的英雄人物,在將死之時也要分賣,更何況是完顏亮了。
當然,即便這廝再多愁善感,再心中不舍,卻也不耽擱漢軍自潼關殺來,僅僅不到兩日,先鋒遊騎就已經出現在了關中平原的外圍。
最後一支人數達三千的女真兵馬也在完顏王祥的帶領下倉皇啟程,向北進軍。
六月初十,完顏亮穿著一身重甲,披掛整齊,親自舉著一麵小號的金吾纛旗,跨過了灞橋,來到了灞水東側。
跟在他身後的此時隻有十餘名親衛,外加敬嗣暉敬相公罷了。
“送到這裡差不多了,你們都回去吧。”
完顏亮此時反倒十分坦然,回頭對著親衛說道:“且去回到長安維持秩序,等待漢軍抵達,勿要作任何抵抗。”
十餘名親衛都跟到了這裡,自然全都是完顏亮的死忠,聞言雖然麵色緊繃,有些不自然,卻依舊是全部勒馬不動。
完顏亮見狀也隻能一歎:“太子雖然遠行,但還有幾個孩子的。漢家天子心胸寬廣,既然冇有平白處置了烏祿的子嗣,自然也不會處置的孩兒。
以後他們還得靠你們照料,且走吧,就當是君臣一場,平日為多多照看一番。”
說罷,完顏亮在馬上俯身拱手。
而那十幾名親衛卻也是一般模樣行禮,在遲了片刻後,直到漢軍大營外的遊騎有圍上來的趨勢後,這些親衛方才各自垂淚散去。
在飄揚的金吾纛之下,完顏亮愣了片刻,方才看向了一旁的敬嗣暉:“敬相公,俺知道你是個心堅如鐵石之人,但這個當主上的還是得勸你一句,去投靠飛虎子吧,你自然會有前途的。”
敬嗣暉竟還是如當日寬袍大袖的打扮,也不嫌熱:“陛下,當日完顏雍戰死之時,身側尚有無數如耶律窩斡、李石般的忠臣孝子護衛,如今陛下大行,身側如何能冇有一名忠臣呢?
陛下在史書上八成要落個暴君的名頭,卻也不要連累我這個做臣子的當不成忠臣。”
敬嗣暉說的坦蕩,完顏亮聞言卻是大笑出聲,隨後看著漢軍大營失神了片刻,方才緩緩出言:“敬相公,你知道他在想誰嗎?”
敬嗣暉聞言有些無奈,一時間也隻能搖頭。
完顏亮正色說道:“俺想俺娘親了。”
敬嗣暉更加無奈,不過想了想,倒也覺得理所當然。
人在死之前想老娘,這實在是過於天經地義了。
說實在的,若不是敬嗣暉他本人的老娘已經死了四十多年,他說不得此時也開始想了。
完顏亮繼續說道:“卻不隻是想他的生母大太後,也是在想他的嫡母徒單太後。”
“俺的生母與嫡母二人私交甚篤,阿娘去世之前,還專門將俺喚去,說是一定要尊重他的嫡母,要以親母事......可俺……………”
說到最後,完顏亮長歎連連:“不知道到了地下,應該如何對兩位太後。”
敬嗣暉隻能沉默。
他冇辦法不沉默,因為徒單太後是被完顏亮親手殺的,隻因為勸諫完顏亮南征宋國。
而這件金國由盛轉衰的標誌性事件牽扯人太多了,而且是非對錯都難以用一言半語來解釋清楚,敬嗣暉倉促間又能說什麼呢?
不過感時傷懷的時間是短暫的,眼見漢軍遊騎已經遙遙圍了過來,完顏亮拔出金吾纛,轉頭對敬嗣暉說道:“敬相公,現在就出發吧。”
“遵命。”
兩人直直向著漢軍大營而去。
而見到這一幕,漢軍遊騎反而猶疑起來。
因為一個文士一個騎士的配置實在是太像使者了。
如果是探馬來探營,遊騎自然是要迎上的,但是使節也就隻能讓將軍親自處置了。
再說了,區區兩人還能對數萬大軍建立的大營有何影響嗎?
誰料,遊騎跟著這二人來到了漢軍大營西營正門處時,就眼睜睜的看著那名騎士將古怪大旗插在地上,張嘴就喊:“俺乃是大金皇帝完顏亮!飛虎子,可來一戰!”
遊騎各自悚然,而在營寨大門望樓處拿著神臂弓的漢軍隊將也立即意識到,這事不是自己能管的,立即向上稟報。
兩刻鐘後,營寨大門轟然洞開,一名同樣頂盔甲,麵容俊俏的大將奔馬而出。
“我乃是魯王張敵萬之子,東平軍總管,關西都督張白魚,你可就是完顏亮?!”
完顏亮在馬上昂然來言:“你不配在這裡與俺說話,讓劉淮出來!”
張白魚獰笑說道:“我家天子之前應諾,讓我來處置你,如今你竟然送上門來,可謂天意!”
說罷,張白魚挺起長槊,縱馬猛撲向前。
完顏亮同樣不甘示弱,拎起長刀驅馬迎敵。
而令人意想不到的則是,敬嗣暉明明是文士打扮,卻也從馬頸側方抽出一把短刀,跟在完顏亮身後衝殺。
張白魚與完顏亮馬上兵刃相交一合,錯馬而過卻見到敬嗣暉張牙舞爪殺來,立即毫不容情,輕輕一刺,就將敬嗣暉挑落下馬。
張白魚順勢扔下長槊,擎起硬弓,回身便射。
所謂弓開如滿月,箭去似流星。
完顏亮剛剛轉過馬頭,這支箭矢就精準的洞穿了他胯下戰馬脖子。
戰馬長嘶跪倒在地,完顏亮被摔得七葷八素,手中長刀也摔落一旁。
張白魚驅馬環繞不停,隻是不停搭弓放箭,硬弓箭,抵近射擊,足以穿金裂甲,不過片刻工夫,完顏亮就已經撲倒在地,再起不能,渾身上下箭矢猶如刺蝟一般,氣絕當場。
竟是與當日張榮的死法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