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忠孝節烈終難全(上)
一場非正式的酒宴之後,眾人紛紛令而行,在第二日就各自散去,返回本部執行軍令去了。
而初為漢人的斡道衝卻留在了禦駕之中,以年過四旬的年紀,充任了郎官。
且說郎官這個職位可謂是源遠流長,乃是朝廷安置功勳子弟的上好職位。
歸根結底還是因為總有一些人立下巨大功勳之後,麵臨賞無可賞的局麵。
就比如曾經的徐州知州劉時,他本身已經老邁,卻在一開始頂住金國徐州大營的壓力投向漢軍,後來又獻計獻策,還與魏勝一起守衛過彭城,也算是勞苦功高。
但他的才乾與年紀又不能讓他登得高位,劉淮麵對如此一名兢兢業業的老臣,也隻能將他的兩個聰慧孫子放在身側,充當隨行人員。
不過由此可見,郎官的年齡總體上是偏小的,最多也就是二十郎當歲,而斡道衝這名年過四句之人進入其中,立即就猶如鶴立雞群,令人側目。
不過這小小的不和諧在斡道衝露了一手處理公文本事之後,也就迅速煙消雲散了。
大約十日之後,斡道衝就融入了郎官群體之中,甚至因為長者風範,隱隱成為了領頭之人。
而之所以隨駕的郎官群體變得如此忙碌,正是因為劉淮在發動對金國的政治攻勢之後,原本已經成了驚弓之鳥的西金小朝廷徹底無措起來。
“什麼?你再說一遍?誰要請降?”
聞喜城內,剛剛睡了不到一個時辰的劉淮就被喚醒,對著前來報信之人連連質問。
明顯是因為淋了雨而渾身濕漉漉的李子遠同樣有些不可置信之態,卻是言語利索:“正是仆散忠義!他他的兒子散揆前來請降,說想要將洛陽獻與陛下!”
劉淮坐在床榻上使勁搖了搖頭,依舊滿臉不可思議:“你說誰?”
李子遠無奈,正要再說一遍,卻見劉使勁搓了搓臉:“冇事,我睡昏頭了。仆散揆是在哪裡投降的?又說了什麼?”
“回?陛下,是在平陸城下,就是當日張白魚張總管活剮完顏謀衍的地方......”李子遠手舞足蹈:“如今蓋了城隍廟,供奉李彥仙………………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劉淮已經徹底清醒:“你繼續說,仆散忠義為何要投降?他投降有何要求?張四郎在河內與他對峙好幾個月,他都挺過來了,怎麼李總管一去,他就撐不住了呢?”
李子遠搖頭:“回?陛下,不是李總管,而是陛下南下到了聞喜,馬上就要去平陸的緣故。”
劉淮捧著一杯涼茶,徹底恍然。
陝州乃是洛陽與長安連接的要地,李通從汴梁、張白魚從河內威脅洛陽,仆散忠義無論如何還有退入關中一條路可走。
可若是讓漢軍渡過黃河,占據陝州,那麼洛陽就真的要被四麵包圍了。
當然,若來人隻是李顯忠,那仆散忠義可能還冇這麼畏懼,但如今漢天子的儀仗已經出現在了聞喜,馬上就能抵達平陸,距離陝州隻有一條黃河,也由不得他不恐慌了。
即便仆散忠義能堅持,那些普通士卒、地方豪強乃至於低級軍將都會人心惶惶。
若是劉淮再隔河給出一些承諾,仆散忠義就等著被裹挾投降吧!如果他還死心眼想要當忠臣,保證立即就會莫名死掉。
從這個角度上來說,仆散忠義舉手投降倒也算是有理有據,水到渠成。
然而劉淮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東金的兩任都元帥都一死報君恩,就連左右監軍、副元帥等高階將領都死了一大批,怎麼輪到西金,都元帥就如此孬種?
莫不是詐降吧?
李子遠抬眼看著劉準的臉色,繼續說道:“陛下,如今仆散揆就被關押在平陸,是否將其押來?”
劉淮端著涼茶,有些神遊物外,片刻之後方才搖頭:“不用了,傳我軍令!”
在外帳值班的斡道衝立即端著筆墨紙硯走了進來。
“令張白魚所部五千東平軍備戰,著機而動,渡河占據洛陽。”
“令韓文廣率汴梁周邊屯田兵,佯攻滎陽防線,我不用他勝,隻要做出聲勢即可。”
“令李通李相協調河南周邊糧草輜重。”
“令張術警戒南陽宋軍,莫要讓他們占了便宜。”
“再傳令給......算了,我給朝中寫一封親筆信吧。”劉淮敲了敲腦袋,苦笑出聲:“計劃趕不上變化,誰又能料到西金已經徹底不行了呢?也隻能讓何相公,梁相公他們再堅持一下了。”
斡道衝筆走龍蛇,寫完文書,並且奉到劉淮身前,用印之後立即小跑著送到軍使手上。
待軍使的身形被黑夜吞噬之後,斡道衝方才打了個哈欠,緩步回到中軍大帳之中。
“斡公,你來看看,我寫的可有什麼錯漏?”
斡道衝有些受寵若驚的接過這一封薄薄的私信,隻是閱讀了一番,額頭就流出了汗水。
信中全是大白話,簡單易懂至極,書信開頭就是劉淮承認錯誤,說自己不應該看到機會之後就忍不住對金國有了逼迫,以至於現在機會更大了,不得不咬牙頂上去。
然後又從經濟的角度上來說,如今由於西金滎陽防線的存在,以至於汴梁成了大前線,商貿中轉站的作用完全發揮不出來。
而隻要將洛陽收回來,則汴梁就可以解放出來,相當於打通了商道。
最後,劉淮乾脆做出了保證。
包括新附兵馬在內,此戰絕對不會出動超過三萬戰兵,絕對不會打斷經濟的恢複。
隻能說這仿佛不是個皇帝命令臣子的文書,改個標頭都能當罪己詔了。
“陛下......用詞是不是過於謙卑了一些......”
“無妨,既然給了相公們相應的權力,總該給予相應的尊重,否則還要宰相乾什麼?”
劉淮打了個哈欠,隨後又躺上了床榻,蓋上薄被:“斡公,若是冇有差錯,就立即發出去吧。你也早些歇息,明日起床之後,全軍南下平陸。”
第二日清晨,天子儀仗在六千兵馬的拱衛下緩緩南下自不用多提。
另一邊,身處河內的張白魚也收到了軍令,有些哭笑不得的對副將梁磐說道:“大郎君可是太看得起我了。”
梁磐自己看了一遍軍令,遞回之後,方才正色說道:“四郎,你覺得這番軍令不成?”
張白魚搖頭:“不是不成,若東平軍全夥在此,一萬五千兵馬俱全,莫說是仆散忠義,就算西金全軍至此,我都敢碰一碰。
可如今大部兵馬都已經解散回鄉,隻有五千常備軍,又無正經水軍,如何能強渡黃河?”
梁磐搖頭:“四郎這是想錯了,軍令上說了,陛下將要去平陸,隔河進攻陝州,你知道這是何意嗎?
這就是陛下要為咱們牽扯仆散忠義與西金了,而聖旨中的那句著機而動,抓的也就是這個機會。
我甚至覺得長安那裡也是有說法的。”
張白魚立即恍然,轉身走到輿圖之前,用手比量了一下:“著機行事,也就是說,東平軍攻下洛陽之後,就要立即堵住伊闕關,並向西與陛下一起,夾擊仆散忠義?”
梁磐剛要開口,張白魚卻已經搖頭:“不對,應該是先從西麵拆掉滎陽防線,將李通的那些屯田兵放進來才成。咱們五千正軍能打仗,但是其餘事情是完不成的。”
梁磐連連點頭,不過猶豫片刻後,方才緩緩說道:“四郎,我覺得此次不僅僅是陛下給咱們立功的機會,更是陛下對四郎你的考驗。”
“怎麼說?”
“四郎,李顯忠雖然妥當,卻畢竟是剛剛投過來之人,陛下即便想要用他關西人的身份,也應該在關西安插個自己人才對。
尤其此時關中局勢複雜,陸先生也不是無能之人,軍國重事,不能不防的。”
“你是說,大郎君可能用我來鎮守關中?不太可能,我實在是過於年輕了。”
“若陛下年過不惑,我也不會這般確定,但陛下畢竟也是年輕之人,不至於用年紀來論人。再說了,辛大都督、石都督就很年長嗎?”
張白魚一開始還覺得有些荒謬,但片刻之後,則是越想越覺得有理。
隨著大漢的疆域越來越大,劉淮不可能將所有部將都留在身邊,外放乃是理所當然的。
而他們這些元從舊臣水漲船高也就更加理所當然了,這是君臣之間相輔相成的。
“梁三哥,你說此戰了結,收複關西洛陽,覆滅西金,是不是就要離天下一統更進一步了?”
梁磐點頭:“這是自然......四郎,為何要如此問?”
張白魚歎了口氣:“冇什麼,隻是一看關西,就自然想到了陸先生,隨後就記起了當日在瓜洲渡時,陸先生贈予父親的絕命詩。”
“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
緩緩吟誦了一遍之後,張白魚俊俏的臉上已是一片猙獰:“完顏亮這廝也該死了!殺父之仇,總該有個結果才對!待九州一統後,我就要拿這廝人頭,祭奠我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