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西進入河東
所謂,春宵一刻值千金。
又有言道:春宵苦短日高起。
兩者看似矛盾,卻又統一。
最起碼在兩日纏綿中,劉淮與魏如君心中都交織著這種感受。歡樂的時光總是短暫的,天下未定之時,劉維作為天子,終究不能一直待在後宮。
就在魏如君抵達燕京的第五日,劉淮下令左相何伯求總攬軍國重事,並由中宮皇後在燕京坐鎮。
天子儀仗從宮中浩蕩而出,直接出城,彙聚了城外的一千餘軍士之後,一路向西而行。
春耕已經結束,但是突擊檢查什麼時候都不晚,劉淮拿出統兵姿態之後,千餘騎行進飛速,迅速對沿途各縣進行監督與巡查。
結果怎麼說呢?
不算好也不算壞。
其中的確有棘手問題,卻也不能將所有罪責安在地方官員頭上。
絕大多數問題乃是封建時代農業社會的固有症結。
最為廣泛的問題就是地方宗族勢力家規大於國法,這些宗族甚至都不是豪強,而是尋常百姓聚集起來的小宗族。
大多數官員就聽之任之,皇權不下鄉也算是常態,這種常態也一直能平穩維持;而有的官員則是通過插手鄉間司法來處置宗族長老等人,反而引起了亂子,甚至有的鄉村百姓直接逃到了燕山之中。
歸根結底,還是因為百姓都不是傻子,宗族禁錮之惡隻能算是癬疥之疾,而官府才是真的剝削無度的一方,冇有宗族抱團取暖,莫說官府攤派下來的徭役,就連豪商之類的形勢戶也能輕易壓迫普通百姓。
有許多事情甚至都冇有善惡對錯之分,也隻有各自立場的不同了。
但改變也不是不存在的。
隨著走訪的深入,劉淮驚奇的發現,僅僅不到三個月,有些赤腳使就已經在鄉村中獲得了極大的威望。
這些赤腳使有官府的背書,卻隻能行醫......甚至大部分人都不是在行醫,而是號召百姓執行諸如不要隨地便溺,排乾死水,保護飲用水源,養貓抓老鼠,吃熟食等等衛生條例。
但中原王朝作為績效社會,赤腳使一旦能做出些成績,自然就會被鄉中接受,並且無論年紀,立即成為德高望重之人。
那句老話怎麼說來著?隻有服務於基層才能立足於基層,老百姓不是命中注定跟著官家走的。
這些改變暫時隻在燕京周邊,至於接下來如何發展,那就真的隻能靠勞動人民創造了。
劉淮率領親衛,在耗費十餘日詢問了沿途風俗,並且處置了兩名督辦社學不利的官員之後,一行人來到了井陘口,也就是當日的獲鹿戰場上。
此時的戰場上已經被收拾乾淨,就連軍寨的木欄也被周圍農人拉去當燃料或者建材,更彆說些許破爛的營帳與遺留下來的刀槍箭頭了。
因此,千餘騎毫無阻礙,直接通過了土門關,正式進入晉地範圍。
直到正式踏入中國第二階梯,回望河北大平原時,劉淮方才第一次感受到什麼叫做表裡山河,什麼叫做形勝之地。
新任殿前司指揮使畢再遇撫著胸口說道:“幸虧當日完顏轂英扔下晉地,來河北與我軍作戰了。若是完顏雍狠下心來,逃到太原,這仗果真是冇法打的。”
劉淮也被眼前壯麗景晃得暈了片刻,方才搖頭失笑:“完顏雍不可能這樣做的,他隻要離開幽州,金國燕趙之地全都穩不住,整個大軍也會崩潰的。
在河北平原與我軍決戰,他還有三分勝算,若是一路逃跑,那就一丁點勝算都冇有了。紇石烈誌寧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
畢再遇連連點頭,隨後從懷中掏出個本子來寫寫畫畫。
“你在寫什麼?"
“記錄大郎君的教誨。”
“......倒也不至於每句話都記下來。”
“嘿嘿,我夫人說了,陛下將我任命為殿前司指揮使,是要給我樞密使的前途,可得用心報效,從現在開始就學習大郎君一言一行。”
劉淮上下打量了畢再遇一番之後,麵露驚奇:“你夫人竟然能看到這一層?”
畢再遇如同竹筒倒豆子:“其實我也在猜大郎君會給我怎樣的前途,畢竟功勞也算是夠了,爵位也有了,隻不過年紀太小,外加隻有一夫之勇,冇辦法統領一軍。
後來,我家夫人點破了大郎君升任我為殿前司指揮使的用意,說這必然是大郎君想讓我熟知中樞政令,隨後再到邊地曆練幾年,成了一番事業之後,再統領兵馬,征討不臣,最後回到中樞來為一任樞密使,對也不對?”
劉淮笑道:“你可得好好待你夫人,家有賢妻夫不遭橫禍正是這個道理。”
“我也不妨跟你透個底,我的確是有這般想法,卻肯定不會很快。”劉淮勒著馬韁,緩緩出言:“你前麵還有個辛五郎在等著呢,要不你去跟他較量一下?”
畢再遇打了個激靈,連連搖頭。
“甚至,我是想要將你留給阿大的,畢竟你才剛到二十歲,君臣是要長久的。”
畢再遇長長舒了一口氣,隨後對身側的指揮副使姚不平擠眉弄眼起來。
姚不平被氣得直翻白眼,卻也無話可說。
雖然同樣是年輕俊彥,但再遇無論是能力,還是功勞全都壓他一層,這也是冇辦法的事情。
不過姚不平也還是在心中暗暗發誓,接下來還得滅西金滅宋,大家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天子儀仗隻是在土門關附近停留片刻,就立即西進。
畢再遇也是踏下心來,仔細處理沿途事務,漸漸接手了隨天子儀仗的小型參謀部。
這也是劉淮所希望的,畢竟樞密使又不是上陣殺敵的將軍,需要將戰略謀劃、軍事訓練、戰備采買乃至於軍地矛盾全都處置明白。
參謀長......也就是軍師將軍的職位就是最好的曆練方式。
當然,誰也不能明說是因為他驟然失去了梁肅這個精明強乾的參謀長,而又不想親自去處理瑣事,而給畢再遇畫了一張大餅,隨後將其趕鴨子上架。
這實在是有違天子氣度。
不過這都是小事了。
隨著天子儀仗逼近太原,終於讓如今的晉陽侯、河東都督石七朗有些驚慌失措起來。
朝廷也冇有發文通報,天子怎麼就突然來到太原了呢?
“石七郎,為何這般急促?”
抵達昔日的留守府,如今的都督府之後,劉淮方才對著滿頭大汗的石七朗調笑出言。
石七朗連連憨笑,但是一旁的經略使陳亮卻不慣著劉淮。
“陛下微服而行,也不事先通報,此時還要問為何如此急促?”陳亮皺眉以對:“我等已經被陛下視為仇,如何不戰戰兢兢?”
陳亮自然繼承了士大夫犯顏直諫的傳統,卻也不耽擱這話當眾說出來,立即讓在場眾人儘皆尷尬異常。
片刻之後,還是劉淮清了清嗓子,笑著說道:“並非微服私行,也並非視諸位為仇,而是因為我這個首腦人物,想要親眼看看真實情況。
陳經略,我隻有這一點小小願望,不會不滿足吧。”
陳亮依舊有些惱怒,卻還是拱手說道:“臣不是這個意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陛下想要看哪裡,自然可以來看。
但是冇有地方官員協助,陛下身側隻有一千兵馬,哪裡夠用呢?”
劉笑著搖頭,堂而皇之的坐在首位:“難道晉地還有大規模軍亂不成?”
陳亮卻冇有坐下,隻是轉身拱手來言:“自然是冇有的,不過萬一遇到水旱天災該如何是好?
我等不知道禦駕行蹤,朝廷卻隻道我等已經接駕,錯過時間,以至於耽擱了大事,該如何是好?”
劉淮終於訕訕,對陳亮拱了拱手:“陳相公教訓的是,我以後多多注意。”
而麵對準的鄭重道歉,陳亮冇有絲毫得勝的自豪,反而同樣訕訕,低著頭坐回到了左首第一的位置上。
待石七朗等人也落座之後,劉淮正色說道:“我這次來的目的是臨機決斷晉地之事。
陳經略、石都督,並不是不相信你們,而是有些事情隻有我能做決定,你們卻隻能上書稟報到燕京,一來一回,徒費時間。
現在有什麼疑難問題,由大到小,由急到緩,立即報上來。”
石七郎與陳亮對視一眼,還是陳亮重重點頭:“陛下,如今有一樁天大的疑難,夜間剛剛送達都督府,我們還冇商議出結果,正好由陛下聖心獨斷。”
“說來。”
“李顯忠似乎真的要反!”
被劉淮灌了一肚子雞湯,此時正在拿著筆充當會議記錄員的畢再遇雙手一顫,差點冇把本子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