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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致知在格物(下)

2026-02-08 作者: 陳惡禪

《日常物理尋疑》、《物理實驗設置》、《浮力初探》這三本書明顯不是同一等級的書籍。

尤其是第一本《日常力學尋疑》,根本就是一本蒙學之書,因為上麵基本上都是大白話,而且還有許多圖畫。

其中大部分內容都不是論點論據,而是一個個小故事。

開篇就是說一個天方國的暴君,鑄造金冠被工匠摻了銀子的故事,暴君讓智者在不能熔毀金冠的情況下,找出工匠摻假的證據。

而智者則是通過澡盆溢水領悟出不同物質在相同重量下體積不同的道理。

對於這個故事,見多識廣的陸九淵也是聞所未聞,但他看了一下署名乃是‘伽利略居士,也不知道是哪路胡人,也就息了當麵請教的心思。

第二本《物理實驗設置》則是要高深一些,卻也是承接上一本的。

其中甚至根據之前的故事提出了‘密度’的概念,實驗方法也是簡單易懂,無非就是稱重後,再用排水法測量體積。

相同重量的銅錢與銀子那根本不是同樣的體積。

當然,實踐運用故事也是少不了的,比如濟南神探周效潔就用這種方法,在冇有破壞銀器的前提下,測出奸商販賣的銀器之中包著鉛塊,為肅清市場秩序做出突出貢獻雲雲。

而第三本《浮力初探》則要高深了許多。

這位提舉山東造船廠的黨懷英黨大儒可是學究天人,深入淺出,自密度開始論述,以船舶為何能浮在水上這個問題切入,中間夾雜著巨量的力學公式,並且到最後做出了一些諸如‘大鐵船隻要設計合理,也能浮在水上的結

論。

這本書陸九淵就完全看不懂了。

從科普書籍到專業書籍,中間最起碼還隔著一本《力學初論》。

不過雖然陸九淵看不懂,卻也不耽擱他在科學院宿舍中猶如老僧入定一般,陷入了沉思。

這特麼完全冇法比啊!

格物論果真格出來至理來了,自己的心學能做到嗎?

能做到個屁!

正所謂,自古以來,中國就是個績效社會。其他文明第一個皇帝是神棍,而中國第一個皇帝是治水的。

如今心學啥都做不出來,格物學已經在尋求至理的康莊大道上突飛猛進了,讀書人選擇誰不也是一目了然的嗎?

這三日間,陸九淵天人交戰,內心掙紮痛苦,而錢端禮則很快變得無聊起來,也拿過三本書仔細閱讀。

“錢相公能看出什麼來了嗎?”

錢端禮翻來覆去看了半晌,方才緩緩說道:“大漢的印刷術已經到了這種程度了嗎?不僅僅印刷精致,肯定也大,否則不可能用作蒙學。不......不僅僅有印刷術,而且有造紙術......”

“啊?”

陸九淵萬萬冇想到錢端禮的感觸會是這個,不由得驚訝出聲。

而錢端禮則是臉上流露出一絲複雜之色,剛想要說說自己的打算,就聽到門外有人呼喚:“錢先生,陸六郎,可曾起了?要不要一起用飯?”

聽到門外盧璣的聲音,兩人對視一眼,有些無奈起來。

原因無他,這盧教授實在是太熱情了,搞得兩名宋國來客都有些不好意思。

不過伸手不打笑臉人,再加上這幾日盧現也算是儘心儘力,因此兩人還是迅速起身,整理衣服來到門口。

三人安步當車,在食堂用飯之後,盧現有些迫不及待的問道:“今日要去哪裡參觀?”

陸九淵想了想:“先去農學部吧,我當日見到那句‘民以食為天,國以糧為本”的楹聯之後,就覺得陛下心思果真是極妙的,我也想看看農學部的教授是如何將格物運用在農事上的。”

盧璣笑容一僵,隨後就有些為難。

“怎麼,不能去嗎?”

“不是不能去,而是農學是要看天時的,不像是力學等學科,隻要想做,無時無刻不能做。”猶豫片刻,盧璣據實以告:“莊稼就是春華秋榮,即便如今有些在冬日結果的猜測,中間等待時間卻是少不了的。也因為如此,農學

院無論選育種子,還是培育新品,成果全都不足,看也看不出什麼來。”

陸九淵點頭:“與我想的差不多,格物學終究還是要循序漸進的,並不是什麼神仙之策,但我確實是想要看看格物學是如何運作的,還望盧教授能成全。”

盧璣無奈點頭。

一行三人快步來到農學部,在經過劉淮親手提詞的楹聯之後,快步進入了占地還算廣闊的農田。

此地大約是之前的宮廷花園,此時已經全都被鏟平,花卉也消失不見,一片片田地被開墾出來,正有許多短打灰袍之人在其上播撒種子,還有人在一旁雕刻木牌,插在田間地頭。

的確冇什麼好看的。

最起碼得到夏日才能看到繁茂景象,而等到農學部用格物之法來改良耕作方法,培育新種,形成理論,少說也得兩三年。

盧璣左右望了望,帶著兩人往一處已經被充作教室的宮殿走去。

還冇有入門,就聽到其中有個大嗓門吼道:“你們幾個乃是青苗使,不僅僅要勸,更是要尋找良種!若誰能找到從冇見過的糧食,繁育之後,將立下大功!”

數名書生打扮之人大聲應諾。

“這位是農學部部長孟孟子明,乃是宿州人士,家學淵源,對於農事頗有章法。四年前就投奔了大漢,擔任過莒州知州,在科學院建立之後,就上書給陛下,請求擔任一個教授。”

“視官職如糞土,果真是真名士啊。”

“......確實如此,不過這青苗使是怎麼回事?難道陛下又撿起拗相公那一套,用了青苗法不成?”

“自然不是的,這是一個類似勸農官的職位,需要駐紮在縣城,在鄉村中協助農民耕作,十分辛苦。”

“嗯?竟然與醫學院的赤腳使差不多嗎?”

“六郎竟也知道赤腳使嗎?”

“我在寶島上認識一個,大名喚作宋雲。”

“哦,小宋,那可是醫學院的佼佼者。”

“可我有一事不明,你剛剛也說了,赤腳使、青苗使都是苦差事,可為何還有人願意去做呢?”

“這是大漢的規矩,所謂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將必發於卒伍,陛下規定了,冇有統領官及以下軍事經驗的人,無法升任總管一級;冇有擔任過知縣及以下職位之人,無法升任經略一級。

而具體到學院體係則是,冇有擔任過青苗使與赤腳使之人,是無法擔任分院長一級職務的。

除此之外,正如同在軍中擔任參謀軍事五年之後,有治民經驗就可以進入民政官體係一樣,擔任八年青苗使或赤腳使,就足以出任縣丞縣尉一級的官員,也算是科舉之外的一條路了。”

一開始,陸九淵還連連點頭,而到最後時卻是一愣,隨後歎了口氣:“陛下這倒是錯了,天下之所以隻剩下科舉一種正經上升途徑,就是因為最為直白最為公平,一張卷子該是什麼樣都是什麼樣。其他途徑隻要上麵放開個口

子,下麵人就能玩出花來。若是十幾年後,出現舉孝廉父彆居的情況,該如何是好?”

盧現有些意味深長的說道:“陛下早就明白說過一句話,金杯共飲,白刃不相饒。若是誰敢懷疑陛下寶刀是否鋒利,儘可以去試試。”

陸九淵張了張嘴,想要說人亡政息之類的話,但是他卻猛然想到前幾日當場聽到劉淮的言語,也不由得放寬了心。

這位陛下連諸侯國之事都如此豁達,更何況區區官員升遷的問題了。

一行人走馬觀花,到了快要入夜之時,才算是將科學院匆匆看完。

“兩位對科學院怎麼看?”

麵對盧現有些迫不及待的詢問,陸九淵提著燈籠停止腳步,將臉色躲藏在陰影中片刻才說道:“的確是人才濟濟,而且......格物之學也果真是天下大道。”

盧璣聞言更加急促:“我觀兩位都被朱夫子看重,是否要參與進來,共尋至理?”

陸九淵似笑非笑的借著燈籠火光看著盧璣:“盧教授,你為何如此著急?”

這下輪到盧璣偏了偏燈籠,將臉色隱藏在黑暗中了。

“陸六郎人情練達,既然想到了,又如何要叫破呢?科學院雖然被陛下看重,各部卻也是要分鍋吃飯的。隻要有人的地方就免不了這事,兩位既然是與朱夫子同鄉,也自當同心協力才對。”

陸九淵點頭。

拉幫結派嘛,哪裡冇有這一套?

不要以為大儒就吞風飲露,陸九淵到福建去講學,歸根結底還是要招收學生的。

即便朱熹乃是格物論的創立者與完善者,算得上是天下文宗,死後立即要被抬進文廟的人物,卻也在格物的方向上有自己的探索,並不能做到千手千眼。

否則又何必是那黨懷英黨大儒來詮釋浮力?

朱熹也是要有人為自己搖旗呐喊,爭取項目經費,擴展學說範圍。這年頭酒香也怕巷子深,學術上的爭論更是跟打聖戰差不多,哪怕是手握真理,冇有人多勢眾,那也會被綁在火刑柱上燒死的。

而朱熹作為一個南人,即便在北方有一眾徒子徒孫,卻也不妨礙他已經將南朝士大夫當作潛在的兵源。

彆的不說,隻要將陸九淵爭取過來,那江西心學派一小半人都得倒戈!

唯獨這些全都是小心思罷了,此時被陸九淵當麵叫破,盧璣也是羞赧一時。

陸九淵同樣是已經有些認命的姿態,不過他終究還是要臉的,不可能在不通知兄長的情況下背叛學說,因此也隻能隱藏在暗中,緩緩出言:“我再想想,我要先在農學院待上一年,然後跟著赤腳使走一遍鄉間,再論其他。”

盧璣也隻能無奈點頭,同時看向了錢端禮。

“我要入仕途,明日我就麵見天子,將我的想法說出來。”

錢端禮獨自站在燈籠映照的光芒中,在兩名畏畏縮縮之人的襯托下,倒顯得光風霽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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