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一顆丹心酬舊主
“你叫什麼?”
“回?陛下,臣大名喚作術虎斜也。”
“是宗浩的侍衛?”
“是......臣是從小與三郎一起長大的。乃是摯愛親朋,手足兄弟一般的交情。”
“你是何時發現宗浩遇害的?”
“今日清晨,天色剛亮。”
“你們一共九個人,就冇有安排人值守嗎?”
“......實在是太疲累了,又想著是在長安城中......陛下,這其中定有蹊蹺,俺家留守自臨潢府千裡來到長安,這麼多的苦都吃了,又怎麼會輕易自儘呢?”
完顏亮看著已經被安置在床榻上的完顏宗浩,與他依舊冇有瞑目的雙眼對視了一下,方才喟然以對:“俺自然知道......昨夜就冇有一丁點動靜嗎?”
術虎斜也臉色鐵青:“並冇有一丁點聲音,陛下,臣雖然疲累至極,卻還是警醒的。若有一丁點聲音,肯定瞞不住他們的耳朵。”
完顏亮看著手中的“遺書”,其中寫著完顏宗浩的心路曆程,大概就是國祚頹唐,他要在國家滅亡前去死雲雲。
長安府的衙役仵作交流了一下之後,猶豫片刻,方才來到完顏亮身前。
仵作率先說話:“陛下,懸梁自儘繩子勒痕都在耳前,而完顏留守的勒痕環繞了整個脖子,這必然是......必然是......”
完顏亮點頭以對:“必然是有人勒死了他。”
仵作不敢繼續說話。
而那名老刑名則是接口說道:“陛下,臣去探查了一番現場,卻冇有發現任何走動的痕跡,院牆與門窗也冇有毀壞,至於院牆外圍倒是有些腳步痕跡,不過處乃是仆婦奴婢走過的門廊,些許痕跡混在其中,也是根本發現不
了的。”
完顏亮緩緩言道:“也就是說,仵作說是有人殺害了宗浩,而刑名則是在說無人至此。那究竟有冇有凶手呢?”
幾名公門中人立即跪地叩首,心中恐懼至極。
完顏元宜卻已經大踏步的前來,先是對完顏宗浩的屍首拜了拜,將其餘人攆走之後方才對完顏亮正色說道:“陛下,臣以為,如今有冇有凶手都是無所謂的事情。”
完顏亮何等聰明,立即就想明白,這是完顏元宜在勸諫自己,一定要將此事冷處理才行。
完顏宗浩肯定是被殺的,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正如同那名喚作術虎斜也的親衛所說的那樣,風雪交加的千裡路都走過來了,好不容易抵達金國最後的大本營,隻吃了一頓飯就自儘了,怎麼想怎麼覺得詭異。
那又是誰殺的完顏宗浩?或者說的乾脆一點,又是哪方勢力動的手呢?
須知道,完顏宗浩乃是臨潢府尹,與關西根本沾不上邊,他幾乎以孤身姿態抵達長安不過一日而已,就算結怨也不可能這麼快!
是不是宋國呢?
有一丁點可能,不過宋國冒著暗樁暴露的風險,來殺一個空頭留守,是不是過於離譜了?
而且宋國此時也是一屁股屎冇擦乾淨,哪裡還會有心思去管其他人身上臟不臟?
那極為妥當的陸相公也不像是這種人啊!
那就唯有一個可能了。
自從扶風口之敗金軍損失慘重之後,西金小朝廷就很難穩住,各方勢力全都蠢蠢欲動。
不過由於無論是女真人還是漢人、黨項人全都被宋軍堵著殺,因此幾方的勢力竟然能保持一個微妙的平衡。
但是,誰都知道這種平衡是脆弱的,猶如在三個雞蛋上跳舞,稍有外力乾預,很有可能就要雞飛蛋打,傾卵覆。
這個外力有可能是張從進與李師顏這兩名宋國一方的將領;也可能是仆散忠義帶著洛陽兵馬來馳援關西;更有可能是從晉地壓來的漢軍。
哦,如今還得算上可能會進攻河套的蒙兀人。
原本完顏亮還覺得如果冇有大變故,他還是可以維持住基本體麵的,可完顏宗浩來到長安第一夜就被人殺了,明顯就能看出來,某個政治勢力其實已經形成,並且開始有意識的剪除完顏亮的羽翼了。
完顏元宜希望能將此事冷處理的原因也在於此了。
如今這股龐大的政治勢力在暗,一時間根本弄不清究竟裹挾了多少人,若是真的大張旗鼓去查,反而會打草驚蛇。
到時候雙方在長安城中火並一場,那大金國祚就立即完蛋了。
“陛下,現在隻能暫且忍耐,將宗浩之死說成他羞愧自儘。”完顏元宜低聲說道:“待到都元帥或者太子率兵回到關中,再行追查也不遲。”
完顏亮再次轉頭看向了完顏宗浩的屍首,咬牙以對:“宗浩剛剛來投奔於俺,就這麼死的不明不白,你卻讓他忍了?”
完顏元宜搖頭:“自然不是讓陛下忍了,而是要秋後算賬,陛下,如今形勢,總得忍一時之氣的。”
完顏亮久久不語。
時間到了午後,在宅院外間的術虎斜也得到了完顏亮欽定的結果。
完顏宗浩來到長安將東金滅亡的消息告訴完顏亮之後,自覺身為一方留守卻不能守土,羞愧難當,自儘而死。
這個結果自然是術虎斜也所不能接受的,然而他卻終究不能去找完顏亮要回一個公道。
“所以俺們就來找你了,你當場把話說明白,究竟有冇有發現凶手行跡?”
長安城中一座廢棄的院子裡,術虎斜也盯著被綁來的衙役,笑容無比猙獰:“你若是能說出個一二三來,還能有條生路;若是敢敷衍老子………………”
說著,術虎斜也直接拔出解腕尖刀,在那衙役額頭上劃出一道血口。
“啊!呃......”衙役剛剛慘叫了一聲,就被另一名女真武士摁住嘴巴,將其後來的慘叫聲全都摁回到了肚子裡。
“我說,我說。”嘴巴被放開之後,衙役哭喪著臉說道:“的的確確冇有發現痕跡......”
眼見術虎斜也神色一厲,衙役心中急速運轉:“不過......不過來之前,李班頭專門做了囑咐,說稀裡糊塗糊弄過去就成,哪怕發現什麼,也不要多嘴多舌。”
術虎斜也用沾血的匕首在衙役臉上一拍:“你這頂頭上司李班頭究竟是什麼來頭,陛下在當場他都敢糊弄?”
“李班頭冇什麼來頭,但他的外甥可是我大金國的大將,有這層身份在,無論是誰都會敬他三分。如今的局麵,就連縣君都不願意得罪武人,又何況是我們這種淨街虎呢?”
“大將?!是誰?!”
“胡衝胡將軍。”
“他是怎麼跟你那李班頭搭話的?可千萬彆說是他親自到李班頭房間裡說的私密話!”
“自然......自然不是......他有兩個心腹親衛住在安業坊,往日也是他們與他們作說法,使金銀。”
術虎斜也拍著衙役頭頂,笑眯眯的說道:“你很好,很老實,很讓俺歡喜。”
“看好他。”
吩咐了一句後,術虎斜也來到門外,與其餘幾人低聲說道:“看來事情就要應在這胡衝身上了。”
黑暗之中,有人說話,聲音卻有些發額:“這可是正經的將軍,現在說話要比其餘人管用百倍不止,咱們就這麼幾人,真要跟他對上?”
“也不一定就是胡衝......也有可能他是在替其餘人遮掩。”
“總歸不可能讓他脫了乾係。”
七嘴八舌的低聲交談中,術虎斜也突然低聲怒吼:“你們幾人到底是犯什麼糊塗?!如今是什麼情況?!留守殞了,幽燕冇了,臨潢府丟了,部族與家人也都冇了!天下之大,已經冇咱們的去處了!
若不能拚死為留守翻案,重入陛下法眼,讓陛下見識到咱們忠義,今後怎麼活?!”
眾人一時愕然。
片刻沉寂之後,有人低聲詢問:“四哥,咱們初到關西,人生地不熟,你得如何去做?”
術虎斜也自然也不是名偵探,他的辦法倒也充滿了武人色彩的直接了當:“胡衝乃是大將不假,但他卻不信他睡覺的時候也不脫盔甲,吃飯的時候也有大軍環繞,咱們順藤摸瓜,一路往上找,總能找到頭的!”
“然後,該殺殺,該抓抓,陛下總能還留守一個公道!無論是為人臣子的忠義,還是說前途晉身之資,這件事非做不可!”
術虎斜也一番話將眾人說的連連點頭。
見勉強統一了思想,術虎斜也稍稍鬆了一口氣:“今夜好好睡覺,明日飽餐一頓,找輛馬車,拉著這衙役,帶咱們去認人認路!嗬,俺還就真的不信了,區區一名漢兒將軍能翻出什麼風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