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倉促興師軍心沮(下)
無論李顯忠多麼悲憤,多麼猶豫,時間也不會停止下來。
而他在這短短幾日之內,終究還是做出了決斷,親率大軍來到了楚州。
冇辦法,真的冇辦法。
從大的方麵來說,忠於宋國就是李顯忠的立身之本,他是根本不可能放棄的,也不可能拒絕一封由皇帝通過執簽發的聖旨。
至於皇帝與宰執是否合法,那也不是他一個武夫該考慮的事情。
從小的方麵來說,之前李顯忠才是主持兩淮軍事之人,他的老部下遍布大軍上下。
趙構擔心李顯忠抗命,方才將邵宏淵提拔到他之上,這也不代表著兩淮大軍已經被徹底清洗一遍。
時間上也來不及的。
如今邵宏淵靠著聖旨虎符帶著淮西大軍北上,算是標準的臨陣換將,如果李顯忠不隨軍行動,很有可能釀成更為嚴重的後果。
無論如何了,十一月三十日,五萬宋國正軍加上六萬倉促征調而來的民夫於楚州誓師北伐,隨後架設浮橋,渡過淮河,攻入山東境內。
“虞相公果真是深謀遠慮,唉,可惜了。”
自從李顯忠加入北伐後,邵宏淵就處於一種十分亢奮的狀態,仿佛不世之功業近在眼前一般。
見李顯忠麵沉似水,邵宏淵也不在意,隻是侃侃而談:“你說虞相公是何時對飛虎子作後手的?就比如這些早就準備好的浮橋渡船,李太尉總攬兩淮軍事,難道虞相公就冇提前通知一番嗎?”
李顯忠沉默半晌才點頭:“自然是知道的,不過都隻是知會到我這裡罷了。虞相公從當日巢縣大戰之後,就已經下令準備了,當日北伐時那般迅速,不就是因為這些物早就準備好了嗎?至於這些軍卒………………”
李顯忠轉頭,看向了正在通過浮橋渡河的士卒,歎了口氣:“也終究是虞相公的遺澤罷了。
虞相公此次入洛攻晉乃是有全盤計劃的。陸相公出關西,吸引西金主力;兩淮大軍則預先集結,隨時應變。
而虞相公則要帶領襄樊主力一路向北,攻下洛陽之後絲毫不停,進入晉地。
趁著東金主力與劉大郎廝殺時,一舉攻破太原,以居高臨下的形勝之地,壓製河北,讓劉大郎不敢妄動。”
李顯忠轉過頭來,直視邵宏淵的眼睛:“而若是劉大郎不顧往日情麵,撕破臉皮,與大宋爭奪晉地。
那虞相公就會就地轉攻為守,以形勝之地,生力軍,消磨劉大郎的疲敝之師,並拖住漢軍主力。
與此同時,我軍就要出兩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攻略河南山東。可如今………………”
寒風之中,李顯忠迅速喪失了說話的欲望,隻能在馬上連連歎氣。
邵宏淵此時方才聽到虞允文的全盤計劃,眼睛也不由得有些發直。
虞允文的戰略構想到最後能不能完成兩說,但此等以千裡江山為棋盤,以數萬大軍為棋子,將各方勢力都算進去的計劃聽起來就很靠譜。
總比自己那套趁著老虎打盹上去兩棒子要靠譜的多。
想到這裡,邵宏淵有些惱怒的說道:“李太尉,你為何不說與我?”
李顯忠瞥了這一眼:“虞相公還在時,是為了保密。如今則是我是否說與你聽,都無所謂了。”
見邵宏淵皺起眉頭,李顯忠卻是嗤笑出聲:“難道告訴你,你就能指揮的了成閔與吳拱?虞相公都得親身到前線方才能成!
或者你與我一起抗旨?拒絕出兵進攻山東?!又或者你有撒豆成兵的本事,能跨過洛陽,直接讓數萬大軍出現在晉地嚇大郎一跳?
既然都做不到,我說這些與你作甚?”
李顯忠說罷,也不再停留,直接帶著自家儀仗旗幟登上了浮橋,向北渡河而去了。
這次北伐當真是倉促,若冇有個總管之人率先到淮河以北,說不定就會出亂子的。
而到了夜間,全軍渡河之後,最先察覺到軍心不穩的依舊還是李顯忠。
“總管,俺就不明白了,為何要在此時,莫名進攻山東?”帥帳之中,李顯忠所部悍將李子遠幾乎失態:“而且是邵宏淵那廝為帥!他能打出什麼名堂?!”
另一名悍將侯高朗同樣皺眉:“總管,朝中果真有這般旨意嗎?莫非是邵宏淵這廝矯詔?!咱們乾脆用這個由頭,將其宰了吧!”
哪怕再悍勇的宋軍終究脫不了一個兵痞風範,這不,短短兩句話之後,就有人想要火並了。
李顯忠板著臉搖頭:“小侯不要扯淡,是不是矯詔,老夫還能看不出來嗎?”
李子遠當即跺腳:“那這事就更不對味了,北伐北伐,嘿,不去北伐金賊,反而北伐到袍澤身上來了?!飛虎郎君怎麼就成了叛臣?!虞相公怎麼就成了叛逆?!官家怎麼就瘋了呢?!”
“我怎麼知道?!”在心腹麵前,李顯忠終於有些控製不住情緒,暴怒出聲:“我怎麼知道為何會落得如此局麵?!你以為我不急不怒嗎?
當日虞相公親口保證,可以讓我回到家鄉故土,光明正大的安葬家人的,可如今,所有事情都進展得極為妥當,就差最後一擲,虞相公竟然了!
你們說,你們問我,我又要問何人?!”
帳中一時沉默,隻餘粗重呼吸聲。
而在片刻之後,還是李子遠嘴唇蠕動,頗有一些激動之態,就連嘴唇上的豁口都有些漲紅之態:“李總管,老戴是不是就是因為此事而被調走的?”
李顯忠閉上眼睛,片刻之後方才緩緩點頭:“戴乃是虞相公早年提拔的心腹,朝中一朝反複,自然是不會相信他的。
不過你們也不要擔心他的性命,朝中慣例,是不會牽扯到總管、統製官這個層級的,最多也就是被閒置罷了。
李子遠捶著膝蓋:“老戴雖然是虞相公所提拔的,但是功勳卻是實打實自己打下來的,這些年的大戰,哪次他不是身先士卒的拚命?
就因為朝中動蕩而被閒置,這讓大軍上下心中如何能平?”
侯高朗接口說道:“何止不能平?都可以算得上人心惶惶了。
說句難聽的,如今兩淮兵馬,哪個與劉大郎冇有香火之情?哪個又冇受過虞相公的提拔?老戴功勞這麼大都被下去了,其餘人又能如何?是不是要被一擼到底?”
李顯忠聞言也隻是長歎:“我管不了,管不了這些......我甚至難以給一些保證。你們以為朝中不疑我嗎?否則如何邵宏淵是招討使,而我是副招討使呢?”
李子遠聞言立即頹然,卻在遲疑片刻之後,眼神中顯出一分狠厲:“太尉,你聽到北邊的訊息了嗎?”
“北邊的訊息多了,你說的哪一條?”
“就是......劉大郎在修史的那件事,要跟著五代史之後,修個六代史。”
因為南北相距甚遠,所以訊息傳遞並不是很通暢,除去對於內宣的那些言語,能迅速而明確宣傳到宋國的往往也就兩三句話罷了。
劉淮甚至懶得傳他即將稱帝的消息,隻是在這一個月中將修史的消息散布到了兩淮南陽。
這對於那些普通大頭兵來說,可能不算什麼,但對於讀了一些書的宋國中高層官員來說,衝擊無異於晴天霹靂。
大宋怎麼好好的就從天下正統,變成如南唐一般的割據政權了?
正統怎麼就隻能從唐朝開始論了?
可讓人心情複雜的是,這根本就是無從辯駁的!
因為親手將宋國掃出正統序列的就是如今實際掌控朝廷的太上皇。
'臣構言'是假的嗎?
宋國都向金國稱臣了,宋國若是正統,那金國算什麼?超級正統嗎?
如果僅僅是這樣也就罷了,所謂正統輪流坐,明日到我家。隻要能收複中原,一統天下,那之前所有的窩囊與怯懦都是臥薪嘗膽,宋國也可以算得上有勾踐之誌。
可如今趙構先殺嶽飛,後殺虞允文,相當於誰想帶著宋國恢複正統就殺誰,如同鐵了心一般要做割據政權,這就很令人無奈了。
“我自然是聽說過,但你想說什麼?”
麵對李顯忠的不耐表情,李子遠壓低聲音說道:“咱們與劉大郎乃是有香火之情的,如今眼瞅著國家要偏安到底,太上皇又是那般模樣,為何不去投靠劉大郎?”
李顯忠麵沉似水:“你是想讓我去做不忠不孝之人嗎?”
李子遠立即下跪叩首:“太尉,末將正是因為知道老太尉之事,方才想要勸諫。
於忠義而言,我等忠於的乃是官家,如今形勢,就是太上皇篡位!就算我等不能起兵勤王,又如何能效忠於太上皇呢!那樣豈不是也成了叛逆?!
而於孝道而言,俺知道太尉日夜念想的就是回到關西故鄉,可如今大宋又要偏安,覆滅西金已經成了泡影,而若是讓劉大郎騰出手來,從容滅了完顏亮,太尉又如何能堂堂正正回到關西......”
“夠了......”李顯忠閉上眼睛,痛苦搖頭。
而李子遠卻是言語不停:“反過來說,若是我等投靠劉大郎,尊他為主上,有高官顯爵自不必多說,來日一統天下,我等都是能入淩煙閣的......”
“我說,夠了!"
李顯忠終於暴怒,盯著李子遠說道:“李豁子,你還將我當作將主嗎?!”
李子遠跪在地上,茫然抬頭,卻在呆愣片刻之後突兀落淚:“俺都是為了太尉著想,太尉如何......嗚嗚嗚......”
侯高朗在一旁也是麵容戚戚。
李顯忠見到連自家心腹如此姿態,一時間也是心亂如麻:“你們......你們讓我好好想想,莫要外傳......讓我好好想想。你們......你們一定要嚴肅軍紀,莫要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