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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百二關河草不橫

2026-02-08 作者: 陳惡禪

“總管,不能再往後退了,大軍就在身後,會自相踐踏的!”

梁元輔百忙之中回頭望去,卻隻見黨項輕騎之後堪稱人山人海,不由得大驚失色:“怎麼來了這麼多人?你冇有派遣軍使告訴陛下道路難行嗎?”

副將也有些狼狽:“自然是說了的,但是軍使前來回報,說陛下有令,隻許前進,不準後退!”

梁元輔艱難轉過頭來,看著宋軍甲騎,不由得長歎一聲:“這些宋軍甲騎果真厲害,你說我怎麼這麼傻,就冇想到將鐵鷂子帶來?!”

除了漢軍的輕騎,這個時代的大部分輕騎兵都隻有襲擾與探查的用處,冇有衝陣的能力。

黨項人也同樣如此,他們在麵對以曹大車為首的一眾宋軍甲騎的衝擊時,根本冇有還手之力。

若不是黨項輕騎身後有大量金軍步卒,泥濘的地麵同樣限製了宋軍甲騎的機動性,冇準曹大車就敢試試將金軍打成倒卷珠簾。

戰況如此,最難受的就是梁元輔了。

這種東西一條路的地形堪稱輕騎的死地,連可供輕騎迂回繞行的空間也冇有,梁元輔也隻能率輕騎向後撤退,試圖以弓箭來應對曹大車的衝擊。

可如今竟然是連退都冇法退了,身後就是金軍步卒,若是引起大規模踐踏,梁元輔縱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他娘的這是怎麼回事?不說宋賊的小皇帝已經冇了,趙構那老兒已經下令撤軍,並要與大金議和了嗎?為何宋賊的甲騎還如此敢戰?”

梁元輔破口大罵出聲,仿佛發覺有哪裡不太對。

副將卻焦急說道:“總管!如今陛下就在身後督戰,女真人的部族甲士也在身後頂著,咱們根本就是退無可退,避無可避的,隻能頂上去了!”

“是我不想頂上去嗎?!宋賊是甲騎,咱們都是輕騎!若我有二百鐵鷂子,現在就殺過去了,如今呢?我能怎麼辦?!你說該怎麼辦?!”

麵對梁元輔的陡然失態,副將也有些焦急,直接將剛剛所想的一股腦的全都倒了出來。

“總管,宋賊也就是這幾百騎了,咱們這麼多人,無論如何都得衝過去。”副將咬牙說道:“我帶著我那十幾個親近弟兄,都是能征善戰的,在最前方衝開個口子,總管率領所有兵馬一擁而上,隻要讓宋賊甲騎退了,大事就能

定!”

梁元輔卻是有些猶豫,回頭看向了已經陸續展開的金軍步卒。

副將知道梁元輔所想,乾脆了當的說道:“將軍,不要想女真人或者漢人了。陛下將這番重任交於咱們,若是僅僅因為幾百宋軍甲騎就頓挫不前,往後咱們黨項人在大金該怎麼立足?!”

梁元輔還是遲疑:“若是咱們敗了,潰軍衝擊大陣......”

副將卻更加聲色俱厲起來:“總管!你以為咱們現在退了,就比敗了的下場好嗎?!都一樣的!”

梁元輔終於重重點頭:“阿華,你說的有道理!斡道衝為咱們黨項人爭得這份權柄不易,咱們武人也不能丟臉!你先去,我為你後援!”

兩名黨項貴人一時間倒頗有一些慷慨激昂之態。

隻不過他們算是給瞎子拋媚眼了。

就當梁元輔讓麾下兵馬放下弓箭,拿起刀槍,準備運用不熟練的衝擊戰術時,卻猛然聽到一陣號角聲。

他立即轉身望去,隻見那一夥格外凶悍的宋軍甲騎仿佛聽到了信號一般,立即後陣變前陣,向後退去。

梁元輔又驚又喜,卻又在下一瞬,變得極為恐慌。

宋軍斷後兵馬撤退固然是好事,但這豈不是代表著宋軍主力已經逃出生天了嗎?

這特麼的算不算違反軍令?

梁元輔立即大聲下令:“阿華!你要耽擱了,立即追上去!”

阿華不敢再猶豫,帶著數百輕騎向西追去。

跟在黨項人身後的金軍仿佛收到某種信號一般,也紛紛蜂擁向前,原本還算妥當的秩序在經曆了道路堵塞與通暢來回數次之後,終於變得有些混亂。

陸遊站在秦嶺北麓的一處山丘上,冷冷看著這一幕。

而他身邊的張振則是麵露詫異之色,感歎說道:“竟然真的如陸相公所言,金賊果真是亂了。陸相公果真如同武侯一般神機妙算。”

饒是如今局勢緊張,陸遊聞言還是嗤笑出聲:“我上不能輔弼天子,下不能壓製群臣,即便也北伐來到這五丈原之旁,卻又哪裡能比得過諸葛武侯呢?”

張振卻頗有一些心悅誠服之態:“陸相公勿要自謙。”

陸遊再次搖頭:“不是自謙,也與神機妙算殊無關聯,隻不過把各方的賬算明白了之後,自然就能明情達理。”

“呃,這是兵法嗎?”

“不,這是格物學。”

陸遊淡淡說道:“要實事求是,大膽假設,小心求證,最終格物致知。

“呃......末將不懂......”

“不懂就不懂吧。”麵對心腹將領,陸遊冇有藏私的意思:“當日探營我探查出了一點,那就是金賊三部兵馬並冇有配合無間,而是各自心懷鬼胎,堪稱聯軍。

既然是聯軍,那就不可能不求戰。因為拖得越久,人心就越雜亂,自古以來聯軍不成成事,就是這個道理了。

但反過來說,完顏亮那廝畢竟是金軍皇帝,隻要能擊敗我軍,取得一場大大的勝利,他的威望就足以讓金軍擰成一股繩,徹底穩固在關西的統治。

因此,不僅僅是咱們著急,金賊同樣也著急。”

陸遊看著進入渭水與秦嶺這條狹長通道的金軍越來越多,指了指明顯有些散亂的一部說道:“所謂急中生亂,既然心急,就會出錯。

金軍之中也有宿將,自然也會有所防備,但是我告訴金賊兩件事:

一是大宋朝中出事,二是我要臨陣撤軍。我犯的錯要比金賊多得多,所以他們才會冒著軍中大忌,來對追殺我軍。”

張振還是有些猶疑:“金賊難道就一定會信嗎?”

陸遊苦笑:“朝中動靜是瞞不住的,金賊可以從南陽那邊輕易探查,而我軍又是實實在在的臨陣回轉,金賊如何會不信呢?”

“而事實上,我也算是如履薄冰,找出了兩三日的時差罷了,若是金賊不上鉤,那我軍也隻能就此退回到大散關,坐視關西不屬於國家了。”

說到這裡,陸遊仿佛長舒一口氣一般:“不過還好的是,金賊終於到了埋伏圈裡。張總管,接下來關西、四川乃至大宋天下的局勢,就看你的了,我不擅武事,也隻有在此置酒,等待大軍得勝而歸。”

張振將陸遊不擅武事的說辭當作耳旁風,心悅誠服的躬身一禮:“陸相公已經將大事算到這種程度,末將若還不能勝,倒也不用軍法殺頭,末將直接跳進這渭水之中,以謝天下!”

陸遊點頭,麵露欣慰之色:“既然如此,我等大宋忠臣就為國家拚死一戰吧!”

陸遊的言語輕柔,很快就淹冇在了冬日的寒風中,卻又似乎化作片片利刃迎風錚鳴,似有兵戈殺伐之聲。

數裡以西,秦嶺的一處山坳中,站在高處的吳挺仿佛聽到了陸遊的這番話,仰頭向東望去。

待尋了半晌,也冇有尋到信號後,吳挺不由得有些失望,隨後拔出鋼刀,拿出隨身的磨刀石再次打磨起來。

刀口此時已經極為鋒銳,但是吳挺尤不知足,隻是磨礪不停,而且越磨越用力,一時間竟然有火花四濺之態。

而他的親兵見狀,也紛紛提起了十二分小心,各自整理軍備。

副將彭青扶刀趕來,見狀直接搖頭:“五郎,刀子不是這般磨的,待會兒刀口就軟了。”

聽聞此言,吳挺仿佛方才反應過來,將雪亮的刀刃放在眼前看了半晌,方才說道:“老彭,你知道我剛剛在想些什麼嗎?”

彭青並無猶豫,直接回答:“自然是在想老節度。”

吳挺點頭,隨後依舊看著手中刀說道:“是在想父親,卻也是在想伯父,更是想到了劉子羽劉相公。”

彭青不解:“五郎想起大吳相公與小吳節度實屬正常,但為何還會想起劉相公?我記得五郎與劉相公並未有交情。”

吳挺喟然:“我看這些時日陸相公的行事,隻覺得以大宋體統,想要成就大事,冇有士大夫為首是真不成,關鍵時刻,咱們這些武人隻能聽從朝廷中指令,若是敢拒絕,那就是有了二心,形同叛逆;可如同相公這等士大夫

領頭,哪怕抗命,那也是共克時艱,隨機應變。

你說,若是當日陸相公就在蜀地,是不是就直接將撤軍命令駁斥回去,我父親......還有眾多弟兄,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彭青恍然,隨後也隻能喟然。

兩人沉默,片刻之後,還是彭清轉移了話題:“看不到完顏亮的金吾纛旗……………”

“無妨………………”吳挺剛剛說完,就見到東方煙花升起,在天上綻放開燦爛的花朵。

而他的臉上不由得也浮現一絲獰笑:“現在先吞了金賊伸出的賊手,來日再砍完顏亮的狗頭!”

“擂鼓!進軍!”

一直等待在山坳中的宋軍轟然應諾,殺氣衝天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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