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懷老牛舐犢之愛
“溫敦將軍,請留步。”
沉默地參加完軍議之後,溫敦奇誌走出行宮大殿,迎著寒風向軍營走去,而走了不過數步,就聽到身後有人呼喚。
他回頭一望,卻見正是如今總領宿衛的殿前指揮使高安仁。
兩人都是自小居住在山東,算是半個老鄉,再加上他們都是劉淮手下的敗軍之將,也算是有些香火情,之前關係走的很近。
“老高,大戰將起,今日可不能飲酒。”
高安仁咧嘴一笑:“誰要跟你喝酒?次次都不掏酒錢,存著金銀如同是想要下崽子一般,你就應該被金銀砸死。”
溫敦奇誌同樣笑出聲來,拱手說道:“那就謝你吉言吧。”
高安仁附和笑了兩聲之後,終於是板起臉說起正事來:“陛下召見,還請溫敦將軍與我同來。”
溫敦奇誌自無不可,立即轉身跟著高安仁回到了大殿之中。
“陛下!”
“奇誌,起身說話。”
完顏雍有些疲憊的聲音從最上方傳來,溫敦奇誌雖然起身,卻依舊保持著躬身行禮的姿態。
“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這些年來,朕待你如何?”
溫敦奇誌言語更加恭敬:“臣乃是敗軍之將,死不足惜,可陛下卻依舊委以重任,讓臣來組建新軍,如今更是給了臣親軍之權,臣萬死難報陛下之恩萬一!”
完顏雍緩緩點頭,終於將上半身探出了陰影,疲憊的臉上已經有些蒼白:“奇誌,你認為此戰,我軍有幾成把握能勝?”
溫敦奇誌渾身一顫,隨後往左右看了看。
這個問題甚至都不需要答案,僅僅從完顏雍口中間出來,就足以引得軒然大波了。
而作為實際被詢問之人,即便見到左右侍衛全都離開,偌大的大殿中隻有三人,溫奇誌終究還是不敢說實話:“我軍集結全國兵力,又有蒙兀騎兵相助,自然能大勝劉賊!”
完顏雍歎了一聲:“唉,冇想到奇誌你也不與朕說實話了。”
溫敦奇誌連忙重重叩首:“陛下,國事至此,後退一步即是萬丈懸崖,死無葬身之地。
因此,此戰隻可勝,也隻能勝,無論何人,都不應該有一絲一毫失敗的想法!”
完顏雍沉默許久,方才再次歎氣:“確如奇誌你所想,是朕孟浪了。這大金天下本來就是完顏氏的,如今你們這些外姓還在為大金死,朕作為皇帝,又如何能輕言失敗呢?
RTL......"
這次完顏雍沉默的時間更長:“隻不過,奇誌,我記得你也有兩個兒子。”
“三個了,在出征前,我家婆姨又生了個大胖小子,由於戰事緊急,冇有稟報陛下。”
完顏雍點頭:“朕也有兒子,尤其是大兒子胡土瓦,乃是與阿昭......哦,也就是朕的發妻所生,從小寵愛異常,朕可以死,但是卻希望胡土瓦能長命百歲。
奇誌,你是為人父的,能理解朕的心情嗎?”
溫敦奇誌艱難點頭。
“如今胡土瓦也在軍中,朕希望若真的有萬一之事,你想辦法保下胡土瓦,可好?”
溫敦奇誌驚愕抬頭,見到完顏雍冇有開玩笑的意思後,心中又是惶恐,又是驚愕,還伴隨著一點猶疑。
如今金軍名將雲集,所有能來的人全都來了,本事比溫敦奇誌大的數不勝數,為何完顏雍要將如此重大的事情托付給他?
難道是完顏雍發現了他與山東其實一直有暗中聯係?
電光火石之間,溫敦奇誌想了許多事情,一時間竟然有心亂如麻之感。
不過在完顏雍的注視下,溫敦奇誌還是艱難開口:“太子在真定府,確實是過於危險了,不若現在,臣就派遣精銳騎士,護送太子回燕京可好?”
完顏雍再三歎氣:“奇誌,你剛剛也說了,如今大金兵馬,應該隻想著得勝。若是讓胡土瓦現在離開,豈不是說明朕也不是那麼胸有成竹了嗎?
到時候,三軍喪氣,那此戰也就更加無救了。
奇誌,朕都如此坦誠了,難道奇誌還不能說一下,此戰究竟有幾成勝算嗎?”
溫敦奇誌回頭看了一眼高安仁,方才跺腳說道:“隻有四成罷了。”
完顏雍卻是麵露微笑:“有近五成的把握,已經是不錯了。
奇誌,我將重任交予你,也不是不讓你為大金拚死作戰,隻不過到了大勢崩頹之時,還望你能留下有用之身,救一下我的孩兒可好?”
溫敦奇誌聞言五味雜陳,卻依舊冇有答應:“高二郎乃是殿前司統帥,是實打實的陛下近臣,為何陛下不將此事托付給他?”
高安仁冇有等待完顏雍回答,就扶刀笑道:“其實陛下一開始找的就是我,隻不過我與劉賊有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就算是,也絕對不可能向劉賊低頭。”
溫敦奇誌聞言更加慌亂,轉過身來看著完顏雍,指著胸口說道:“難道陛下就不信我的忠心嗎?”
完顏雍起身,緩步來到溫敦奇誌身前,拉著對方的雙手說道:“奇誌,正是因為相信你的忠心,因此才將胡土瓦交予你保護。
這次大戰,所有人都會拚死一搏,但若是到最後,依舊不能戰勝,那我的孩兒,就拜托給奇誌你了。
憑借手中兵馬,向那劉大郎投降也成;逃到關外,到個偏僻之地隱姓埋名也可以;隻是不要想著什麼複國立國了,到時候告訴胡土瓦,隻當前半生是個夢便罷了。”
“如今不是君對於臣的命令,你隻當是一個父親,想要保護他的兒子,可好?”
溫敦奇誌聞言更加心亂如麻,渾渾噩噩,直到再次走出行宮,望著慘白的日光,方才再次回過神來。
為何自己剛剛拒絕了漢軍的招攬,自家主上反而想要將自己往對麵推呢?
人生於世間,難道一直如此艱難,從冇有兩全之法嗎?
“俺就不明白了,怎麼好好的一場南下劫掠,如今變成如此艱難局麵?”
脫裡在出了真定城之後,實在是忍不了了,對也速該大聲抱怨:“早知道,就等著河北打出個結果來,咱們再來了!”
也速該同樣臉色不愉,但是他還是保持著理智:“安答,如今局麵再困難,有咱們在草原硬挺黑白災困難嗎?
如今充其量隻能算是混亂一些罷了,隻要咱們老老實實殺過去,那所有事情,也就能理順了。”
脫裡有些驚奇的打量著也速該:“安答,你不應該是這般老實之人,怎麼就聽了金國皇帝的言語,要為他拚命廝殺了?”
也速該嗤笑了兩聲,隨後正色說道:“你真應該來到他的部族中,聽聽那些中原漢人講的故事。
你隻要聽多了就能明白,中原人的心眼太多了,也太聰明了,咱們蒙兀人在這上麵拚,純粹是羊跟馬比誰快。是根本比不過的。”
說到這裡,也速該伸出一根粗大的手指:“所以,咱們現在就應該老老實實做咱們擅長的,如同風一樣,將河北的漢人知識、財貨、女子全都擄掠到草原上。
待到咱們的兒子、孫子學了漢人的手段後,才能帶領蒙兀鐵騎,徹底征服這片天下!”
脫裡也被也速該的雄心壯誌激得熱血沸騰,兩人幾乎是片刻不停,直接從真定回到了獲鹿。
蒙兀大軍在迎接兩位大汗回歸之後,立即就展開了行動,在頭人們的指揮下,開始整備戰馬軍械。
蒙兀人一人三四匹戰馬,一旦開始準備軍事行動,即便是還冇有正式開始,也是聲勢浩大。
漢軍斥候很快就發現了金軍獲鹿大營的異動,並且立即將消息層層傳遞到漢軍欒城大營之中。
“蒙兀人要出動了。”
在欒城城頭上,梁肅拿著文書來到劉淮身邊,打斷了他的思考:“我軍斥候抓了幾個蒙兀遊騎,經過打審問,已經確定,蒙兀大軍最遲會在三四日內,就要傾巢而出。”
劉淮深吸一口氣,卻冇有接梁肅遞過來的文書:“不能這麼算的。以蒙兀人的組織方式,是很難有統一號令的,說不得下一刻,就會有十幾個部族四散殺出,在這大平原上四處燒殺搶掠。”
石琚想了一下那副場麵,也不由得感到一陣心慌。
“算了,不管了,靖難大軍可已經動員完畢?”
梁肅渾身再次一顫,隨後正色說道:“已經準備完全了,三萬五千兵馬,動員規模已經到了每個人,隻不過......隻不過何都督請戰。”
劉淮立即搖頭:“不準,此戰事關重大,需要每個人都各司其職。你回去告訴何都督,他身上的擔子也不小,決不能擅離職守!”
梁肅苦笑說道:“還得漢王親自去勸說一番。”
劉淮點頭,隨後問起了另外之事:“給石七朗,聞人子期、王友直的軍令,都已經發出去了嗎?”
梁肅重重點頭:“自然是都發出去了,一日之內,他們就會按照計劃,立即行動起來,絕對不會出岔子。”
“既如此。”劉淮扶劍說道:“此戰,就讓咱們了結國朝百年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