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鐵馬秋風大散關
陸遊帶著宋軍重新抵達和尚原時,已經是臘月二十八日,距離過年不過兩三日罷了。
按照常理來說,法理不外乎人情,再堅強的軍隊也終究是一個個人組成的,因此臨近年節之時,各方都會放鬆下來作戰的步伐,讓部隊得以輪換休整。
然而大戰已經打到了這般田地,終究也無所謂什麼考慮個人感情了。
宋軍再輸一場可就直接將巴蜀大門輸給金軍了!
到時候什麼陸相公、吳節度、張將軍,一起被後人鑄成跪相,在蜀相祠前向天下萬民百代後世謝罪吧!
陸遊也已經明說,他已經決定死在和尚原,而若是誰敢臨陣脫逃,他一定會不顧一切動用軍法殺人的。
而既然已經抵達和尚原,有些事情也自然會浮出水麵。
“報!在完顏鹿城中軍處發現了張舜中張將軍的首級,通過審問俘虜得知,張將軍在大散關堅持了五個時辰,大散關被攻破後,依舊力戰不降,最終身中十五箭而亡。
他的屍首就扔在了大散關側邊,已經根據身上疤痕前去收殮。”
“報!吳?吳太尉傷重被金主完顏亮所擒,寧死不降......通過審問金賊俘虜得知的具體言語都已經記錄妥當,皆在文書之中。
吳太尉被安葬在了和尚原上,有金賊說是他的碑,可以帶咱們去找。”
“報!夔州安撫使李師顏並冇有撤往大散關,而是帶著數千殘兵去了西北方向,具體位置還需要探查一番。”
“報!金賊主力都不在左近!具體屯駐地點不知!”
陸遊在帥帳中,一邊閉目養神,一邊聽著軍使的彙報。
自從探知明白趙?通過中旨讓吳?撤軍之後,陸遊就一刻不停的北上追趕張振,後來又經曆了連番大戰與追逃,早就已經疲乏至極了。
然而軍情如火,誰也不敢耽擱,陸遊也隻能用這種辦法來勉強恢複精力。
片刻之後,待軍情都已經彙報完畢後,陸遊方才睜開泛紅的眼睛,首先看向了已經泣不成聲的吳挺。
“吳將軍,令尊殞於國事,原本應當讓你護送令尊的靈柩回到成都以作安葬停靈,而本相也應該帶領所有官員祭拜一番。
可此時軍情依舊緊急,缺了你,本相是無法收攏關西潰兵的。因此隻能替官家奪情了。”
吳挺立即單膝跪地,拱手抱拳以示臣服:“陸相公,末將明白你的意思,不說國事危在旦夕,單單隻是殺父之仇,就弗與之共戴天!
我一定替陸相公收攏兵馬,讓天下看一看,此次大敗非戰之罪,我們西軍兒郎絕非孬種!”
陸遊點頭:“倒也不在一時,你現在去吳太尉墳前祭拜一二,也替我灑一杯酒,告知吳太尉的英靈,有我陸遊在,金賊絕對進不了巴蜀,關西也一定會重回大宋!”
吳挺再次哭泣出聲,卻也不敢再耽擱時間,隻能掩麵胡亂點頭,隨後奪門而出。
陸遊也是歎了口氣。
吳?一代名將,最後竟然落得這般下場,讓人唏噓之餘,也不由得有些憤慨。
當日嶽飛之事,竟然再一次上演了,官家竟然冇有從往事中得出一丁點教訓嗎?
而這次由於西金的主力尚存,又有完顏亮這名皇帝名正言順的指揮全軍,以至於關西宋軍的下場比嶽家軍更慘,不僅僅全軍潰散,主帥吳?也身死,可謂是名垂青史的大敗了。
如果說陸遊心中是唏噓憤怒,那麼曾覿心中就是恐懼到了極點。
關西大軍幾乎儘冇不說,如今竟然連老將吳?都身死,而導火線就是他曾覿拿來了一封中旨,在當著關西眾將的麵發布了撤軍的命令。
這個後果實在是太嚴重了,彆說他一個小小的知事官,就算宰相與皇帝也扛不住。
如果將人心想的黑暗一些,此時對於趙?來說,最好的做法反而是不承認這封中旨。
反正是冇有經過宰相副署的非法聖旨,將責任全都推到曾覿身上,說這廝假傳聖旨,致使關西大軍儘冇。
再將金國奸細的罪名往曾覿腦袋上一扣,儘數誅殺他九族男丁,事情就算是敷衍過去了。
有替罪羊在,結果堪稱皆大歡喜。
當然,作為替罪羊,曾覿肯定是心有不甘的。
因此,當看到陸遊的目光掃過來後,曾覿也顧不得士大夫姿態,直接雙膝跪倒在地,向陸遊重重叩首:“陸相公!下官知道有罪,還請陸相公能搭救一番。”
陸遊死死盯著曾覿,看了半晌。
雖然知道,以曾覿的身份與能力,這種大事不可能是這廝攛掇的。但是作為直接相關人,陸遊也覺得哪怕砍曾覿十次腦袋也不為過。
如果人人都用自己乃是聽命行事來推脫責任的話,那在壞了事之後,豈不是人人都可以鞠個躬,然後就置身之外了嗎?
的確,這封中旨按照流程是無法進入東西二府,冇有宰執封駁,但是曾覿這名直接宣旨人是乾什麼吃的?難道就不會主動封駁嗎?
曾覿自可以用不知軍政大事來推脫。
但陸遊也可以說,身居高位而不知道軍國重事,這就是取死之道。
不過在惡狠狠的盯著曾覿半晌之後,陸遊還是強壓住心中怒火:“曾知事,你可知道你捅破天了嗎?”
曾覿渾身一哆嗦:“下官知道......”
“不,你還是不知道。”陸遊繼續說道:“國家西川精銳儘喪,大將死儘,巴蜀朝不保夕。
嗬......當日參合陂一戰,五萬燕軍被坑殺,慕容垂吐血而死;玉璧一戰,七萬齊軍戰死,神武帝悲歌而亡。
如今我大宋冇了六萬兵馬,你說,朝廷中的君臣又是何種心情,你又該是何種下場。”
將曾覿嚇唬了一番後,陸遊見這一副肝膽俱裂的模樣,臉上鞭痕變得通紅,仿佛要爆開一般,也知道火候到了:“曾知事,不過如今你倒也還有條活路。”
曾覿連連叩首,猶如溺水之人抓住一根稻草:“陸相公,若能逃過此劫,來日必有厚報。”
陸遊起身,將曾覿扶起,臉上的肅殺之色也稍稍褪去:“曾知事,你現在就帶著所有軍情,還有我寫就的文書,以及你砍下來的完顏鹿城腦袋,速速出發去臨安,當麵稟報給官家。”
“你回去之後,其餘的事情如是說就可以,但是一定要助我總攬西川兵權,此事萬萬不能再出岔子了。”
曾覿微微一愣:“這......”
即便他再傻,在這一路上也想清楚了,官家必定是忌憚陸遊或者吳?,方才讓西軍退兵的。
如今軍權政權財權全都集中到陸遊一人之手,還是巴蜀這種微妙的地方,官家真的能放心嗎?
陸遊卻在歎氣之後誠懇說道:“曾知事,你跟本相說句心裡話,若是無我,是不是如今金賊已經長驅直入,全據陳倉道,甚至有可能殺穿劍閣,直入成都了?”
曾覿想了想前幾日金軍那副勢如破竹,如入無人之境的模樣,不由得點了點頭。
“那你再說,就算臨陣換相,臨陣換將,是不是還是得有一人集中兵財政權方才能抵擋金賊,保住巴蜀?
而除了我,還有幾人有這番能耐?就算有,臨陣更換,是不是會造成混亂,給金賊可乘之機?”
“曾知事,本相再說一句不中聽的話,若是真的讓金賊攻入巴蜀,朝野是一定要殺你來泄憤的!”
“而你曾知事的人頭,就是官家的罪己詔!”
曾覿臉色慘白,腿又有些發軟,與陸遊對視片刻後,重重點頭:“我試試,我試試......”
陸遊捏著曾覿的胳膊,語氣變得有些嚴厲:“不是試試,而是一定要成!西川千萬士民的生死,就看接下來三兩個月的戰事了!
而本相是否能在此地繼續主持軍政,就全看曾知事你的了。”
曾覿連連點頭,終於想明白了他如今和陸遊乃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既然曾知事同意,那現在就立即出發,我派人護送,一路上用官驛,換馬不換人!
曾知事,如今誰最先將軍情帶到官家麵前,官家就會最相信誰,你的餘裕也不是太多!”
曾覿咬牙說道:“我現在就出發!”
說罷,他也大踏步的離開了帥帳。
待將最重要的兩件事解決之後,陸遊再次回到了帥位,當眾發布軍令。
“令四川轉運使王速速轉運糧草至大散關,招募丁壯參軍。”
“令知興元府,知洋州府務必嚴守官道,勿要使得金賊入漢中!”
“聯絡滯留在關西的潰軍,就說大散關的通路由本相鎮守,後路已經安全無虞,讓他們來此地集結。
若是來不了,可以就地抗金,他們給出的任何許諾本相都會認下。”
“探查金軍軍情,金賊主力究竟在何方,為何隻有四千金賊攻入陳倉道。”
陸遊說完之後,看向了侍立在一旁的張振。
張振立即補充:“還有此戰的賞賜......”
陸遊點頭:“軍前冇有那麼多財貨,我的信譽還是能賣兩枚銅板的,告訴諸軍,此戰賞賜都在功勞簿上,待到一月財貨解押過來,一同發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