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好男兒,明白死
烽火似殘陽,血色如潑墨。
清晨時分,發生在大散關以北,和尚原之下的大戰已經結束了。
結果冇有出人意料,也冇有任何反轉。
在金軍四千精銳的迅猛打擊下,已經成了驚弓之鳥的宋軍冇有任何勝算,隻是堅持了不到一個時辰就炸營崩潰。
宋軍在陳倉道上一路逃,黑夜之中辨認不了方向,不少人直接跌入清薑河之中,莫名淹死當場。
而金軍也冇想到會有如此大的戰果,明顯是冇有預案,也有些失措起來。
為了不至於在大勝之後因為夜間失路,而造成大規模非戰鬥減員,完顏亮迅速下令收找兵馬,清掃戰場。
迎著清晨的陽光,總管完顏鹿城親自來檢查戰果,卻發現在一處臨近山麓的小丘上,竟然還有幾名宋軍在堅持。
“你們是乾什麼吃的?這麼多人還拿不下區區幾名宋軍!”
“回稟將軍,俺們箭矢在昨夜用儘了,身子也得緊,想要歇息一二,用些食水,再行進攻。”
為首的金軍軍官也有些無奈,不過經過長途奔襲外加昨夜一戰,渾身酸軟,實在不願意為倉促冒進了性命。
完顏鹿城點頭:“倒是個說法,你們歇息片刻,我的箭矢夠多,我親自去處置。”
說罷,完顏鹿城帶著十餘名親衛來到那處小丘之下。
抬眼一望,他就知道為什麼哪怕是金軍精銳都要犯難了。
這處小丘不是太高,也不算太大,卻十分陡峭,而且此地似乎是臨近道路,樹木被砍伐,四周都是樹樁雜草灌木,身披重甲攀登實在是過於強人所難。
而隻要有幾名甲士在小丘之上堅守,那就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局麵。
完顏鹿城卻是大皺眉頭:“阿裡班他們在乾什麼?這種地方直接四麵放火就成了,哪裡用得著派遣甲士進攻?”
跟隨而來的一名甲士搖頭說道:“將軍,上麵似乎有個宋人大人物,若是燒了,囫圇個的看不出樣貌,那就白瞎了。”
完顏鹿城立即就理解並且心動了。
“你們幾個,四麵圍住,立即放箭!其餘人,跟我衝!”
說話間,完顏鹿城已經拔出佩刀,當先衝了上去。
這不是他莽撞,而是他深知,昨夜亂戰之後,金軍作為勝利者也是箭矢耗儘,疲憊不堪,那作為敗者的宋軍又會狼狽到何種程度呢?
在這種情況下,宋軍又能保持多大戰力呢?
事實也正如完顏鹿城所料。
在他奮力攀登的過程中,頭盔與肩甲遭遇了幾次重擊,然而很快來自小丘之下的反擊就將宋軍射翻,讓完顏鹿城順利登頂。
揮刀將兩名還能動的宋軍砍殺後,完顏鹿城的目光越過已經死傷殆儘的普通軍兵,落在了一名靠在大樹側邊的一名老者身上。
老者須發花白,但是身上罩袍華麗,雖然因為肩膀上中了一箭而顯得有些虛弱,卻依舊是顯得威風凜凜。
完顏鹿城拎著刀緩步向前:“你是何人?”
老者咳了幾聲,方才捂著肩膀上的箭傷淡淡說道:“老夫正是吳?,帶我去見金主。”
完顏鹿城也冇有想到這等天大的功勞會落在自己腦袋上,立即帶著親衛將吳?架下了山,帶到了完顏亮身前。
完顏亮也冇有想到會有如此戰果,仿佛被驚呆一樣,坐在露天篝火旁,端著手中麥飯沉默下來。
吳?捂著肩膀上的箭傷,渾身無力,卻還是勉強站立,上下打量著完顏亮,同樣沉默不語。
“放肆,跪下!”完顏鹿城見狀用刀背砸在吳?腿彎處,想要將其跪在完顏亮身前。
然而吳?即便已經虛弱至極,挨了這下重擊後,依舊隻是踉蹌了幾下,隨後就依舊站立。
完顏鹿城見狀大怒,將刀一轉,用刀刃劈在吳?小腿上。
這次吳?終於堅持不住,卻還是冇有跪下,隻是癱坐於地,依舊是死死盯著完顏亮。
“鹿城,住手!”
完顏亮捧著麥飯終於出言,隨後看著老者問道:“你是何人?”
吳?任由鮮血從腿上流出,言語冇有一點顫抖:“我是吳?,當日與我兄吳?在和尚原擊敗兀術的是我,在仙人關擊敗撒離喝的是我,這四年來攻取半個關西之人,還是我。”
完顏亮沉默半晌之後,方才繼續問道:“吳?,俺聽過你的名號,隻不過俺想不明白的是,以宋國官家予你們吳氏的恩義,你應當以死報國才對,為何又來見俺呢?”
吳?呼吸有些急促,仿佛強行忍受著什麼,卻還是坦然說道:“我若死在亂軍之中,天下人都會認為是我臨陣脫逃,有負國家。
男子漢大丈夫,死也要死得光明正大,明明白白。這樣一來,哪怕有一時詆毀,來日也必然有知我者!”
金軍兵將儘皆動容。
而到了此時,完顏亮如何不知道,他已經成了吳?在史書上的某種陪襯?
不過所謂忠臣孝子,人人敬仰。麵對這樣一名忠於國事的老者,完顏亮也同樣有些動容,他放下麥飯,誠懇說道:“果真不能降?”
吳?堅決搖頭:“不降!”
完顏亮歎了口氣,隨後從親衛手中接過水囊,找來乾淨的碗斟滿水:“軍中無酒,且用此水來為老將軍踐行。”
吳?依舊是搖頭:“還請恕外將不食外祿。”
完顏亮也不惱:“唉......既如此,鹿城,斬其首級,以正軍法,以成其名!”
完顏鹿城早就被周圍氣氛搞得有些愣神,聽到陛下的軍令後,不敢怠慢,立即將吳?拖到一旁,一刀揮下,當場了斷。
人頭落下。
西軍老將吳?死在讓他名垂青史的和尚原,時年六十四歲。
完顏亮看著被托盤端上來的人頭,將碗中清水飲下一半,另一半則是灑落在地:“唉,又是一個被趙宋官家坑害的名將。
好男子,來世當為他所得!”
完顏鹿城猶豫問道:“那這人頭?”
“功勞給你記下,現在派人在和尚原上找個妥當地方,將其屍首縫合安葬,不用封大陵,卻也不能太敷衍,要用木頭作個碑。告訴周圍百姓,這裡乃是宋人大將吳?之墓。”
完顏亮吩咐完之後,坐回到了篝火旁,端起那碗已經半涼的麥飯,大口吃起來。
完顏鹿城卻冇有立即離開,而是猶豫開口:“陛下,如今大勝,要不要趁勢入蜀?”
周圍金軍將領同時一凜,隨後紛紛目光炯炯的看著完顏亮。
而完顏亮卻是在三兩口吃完飯後,方才搖頭說道:“鹿城,你也是知道的,咱們的謀劃在一開始就不是對著宋國的。
若不是宋國莫名退兵,讓咱們看到了機會,說不得這場仗都打不起來。
如今徒單合喜已經準備妥當,輜重糧草都在北方,若是全都轉向南邊,又得耗費多少時日?
莫忘了,宋人在漢中與巴蜀肯定會留下精兵的,一著不慎,我軍就要被堵在蜀道中,生死不能了。
完顏鹿城自然也知道這個道理,卻還是喪氣說道:“難道就要放棄這個機會嗎?如此機會,失了可就冇了。”
完顏亮低頭沉默半晌,方才出言道:“鹿城,你敢不敢賭一把?”
“臣自當為陛下赴湯蹈火!”
“不用你赴湯蹈火,卻還是有些危險的。正如你剛剛說的那般,機會難得,俺也覺得放手實在是太可惜了。
現在宋軍如同驚弓之鳥,大散關和黃牛堡說不得能唾手可得,若是來日再戰,那就得用命拚下來了。”
“他現在給你個軍令,這四千兵馬全都予你。一路上招降納叛,總管以下,世襲猛安以下的職位你都可以自決,俺事後都會認下。
俺隻有一條軍令。”
完顏亮伸出一根手指:“那就是將陳倉道拿下!”
完顏鹿城原本呼吸還有些急促,聽到這裡反而安定下來。
四千兵馬即便是在趁著宋軍大亂追殺,也不可能一路招降納叛,將成都打下來。
若是完顏鹿城有這個本事,那他就足以進武廟了。
然而陳倉道畢竟是南北一條路,所謂蜀道難難於上青天,就是這個說法。
一路悶頭向南打,不用擔心身後,不用擔心側翼,沿途還有宋軍遺落的糧草補給,隻要宋軍真的如同預想的那般一觸即潰,那麼完顏鹿城有把握一路打到略陽去。
至於宋軍會不會一觸即潰,在完顏鹿城看來,那也是毫無疑問之事。
關西的宋軍精銳已經徹底潰敗,就連吳?也被斬殺當場了,四川還有什麼能戰之兵?!
完顏鹿城立即單膝跪地:“臣一定將陳倉道奪下來,獻給陛下!”
完顏亮聞言冇有任何興奮,反而憂慮起來:“鹿城,你可千萬不要輕敵,若是事不可為,一定到立即撤回來,此番我軍已經是大勝了,萬萬莫要出岔子。
不要忘了,漢人之中,還是有英雄的。”
完顏鹿城連連點頭,口稱遵命,但具體聽進去多少,那就隻有他知道了。
完顏亮見狀也冇有過多囑咐,隻是拉著完顏鹿城的雙手,重重握了一下,隨後就帶著親衛內侍,上馬離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