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大奸似忠藏巧詐(下)
史浩離開了。
趙?翻看著手中文書,良久不語。
直到緩步來到日常辦公的垂拱殿,讓內將巨大的輿圖掛起之後,趙?方才恢複了些許神采,負手在輿圖之前來回踱步。
新任參知政事,同知樞密院事陳俊卿來到了垂拱殿,見到官家這副模樣,也不敢出言打攪,在垂拱殿正中?手而立。
“陳相公來了?有何事?”
陳俊卿微微一愣:“不是官家傳旨,讓臣來的嗎?”
趙?同樣一愣,隻覺得腦中混亂一片,隱隱有些轟鳴作響,在原地站了片刻之後,方才搖頭笑道:“陳相公勿怪,今日諸事繁忙,唉......官家難做啊。”
陳俊卿自然知道之前史浩已經私下麵見過皇帝,此時立即問道:“可是右相來稟報了大事?”
趙?擺手:“不算什麼大事。”
陳俊卿起身行禮:“臣乃是平章政事,天下之事無論大小,冇有官家與宰相相互遮掩的道理。還望官家據實以告。”
不得不說宋國的宰相的確是硬氣,畢竟政治地位與政治傳統在這裡,陳俊卿倒也不怕趙?發怒。
而趙?隻是微微搖頭,並冇有據實以告,卻也冇有嗬斥陳俊卿,而是說起另一件事:“此番讓陳相公入宮,乃是有軍國重事相詢。
陳俊卿聞言立即肅然起來:“官家請問,臣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趙?又是猶豫了片刻後,方才問道:“卿主管樞密院,乃是西府相公,一定要給朕說實話,巴蜀與荊襄是否還能有足夠糧草供給前線?”
陳俊卿早就將相關數據爛熟於心,聞言立即回答:“自然是可以的,如今兩淮平穩不用兵,今年的民屯也見了成效,不再用朝廷調動兩湖糧草賑濟。
如此一來,襄樊大軍的糧食就可以從鄂州、襄陽等地籌措。兩三年無憂。
至於巴蜀......”
說到這裡,陳俊卿的臉色也有些難看:“原本是有些差錯的,不過......不過陸使相既然去了四川,則大事無憂......”
陳俊卿說到一半,就乾脆是憤懣不言語了。
在這些士大夫看來,陸遊乾的這破事實在是太壞規矩了。
你哪怕將王氏上下腿打折,全都下獄也成啊?怎麼能將所有男丁都殺光呢?
但凡有法律有製度的地方,也不會允許這般肆意妄為的。
當然,對於陸遊來說,若隻將王氏男丁下獄,按照流程編織大案,那才是糞坑搏擊大會的開始。
未來兩年陸遊啥也乾不成,就掰扯這破事吧。
如今用王氏殺雞儆猴,拉住宇文氏後,將範氏嚇成了鵪鶉,其餘士族豪強皆是碌碌之輩,陸遊隻用了幾個月的時間就徹底安撫住了成都周邊,並且將大量糧草財帛發往漢中,堪稱迅速至極。
更加理所當然的是,如此激烈的手段不可能會冇有隱患。
各地士族豪強誰不怕這種不講理的人?若是有機會,誰不想除掉他?
正經的士大夫又如何不會因為此事而對陸遊起了厭惡?
單單這一件事,就足以讓陸遊斷了在中樞成為宰執的可能,以後就是在地方上勞累的命。
然而,也正因為陸遊這番舉措乃是不計前途生死的救時之舉,因此陳俊卿這等正經士大夫即便被膩歪的夠嗆,也還是得捏著鼻子作回護。
陳俊卿雖然支支吾吾,趙?卻心中清楚:“也就是說,此時兩路大軍皆是糧草無虞?”
陳俊卿連忙點頭:“正是如此。
趙?這次沉默時間更長,直到陳俊卿站的有些腿酸之後方才說道:“陳相公,吳太尉在關西已經打了四年了,如今隻是占據半個隴右,漢中與巴蜀已經疲敝,眼見興師動眾,勞而無功,是不是應該讓吳太尉收兵了呢?”
陳俊卿目瞪口呆,如墜冰窟。
下一刻,陳俊卿大禮相拜:“官家,萬萬不可啊,這是軍國大事,那是傾儘天下之力相爭的國事,正是該咬牙拚上一切的時候。
官家,若是我軍退卻,就算能全須全尾回到漢中,士氣也不可維持。
而若是將金賊完全占據關中隴右之地,必然會試圖進攻漢中巴蜀,則四川永無寧日。
而且若冇有關西作牽扯,虞相公又該怎麼攻去洛陽,乃至於晉地?
軍國重事,牽一發而動全身!動了這一處,說不得就是滿盤皆輸的下場!”
趙?腦袋中混亂更甚,呆了片刻之後,方才連忙將陳俊卿扶起:“陳相公這是在作甚?你我君臣商議軍國大事,乃是正經言語,如何能動不動就下跪呢?”
陳俊卿剛剛被嚇出了一身冷汗,聞言倒也放下心來。
隻要不是官家下定決心要退兵即可。
不過陳俊卿還是不放心,對趙?再三囑咐:“官家,臣知道吳太尉引軍在外,一定會有小人攻訐。
然而吳太尉所領的乃是西川兵馬,從將領到士卒,他們的家人都在四川,吳太尉即便想要割據,又有幾個人會扔下家人叛逃呢?
而且吳太尉的軍資糧草都由大宋供給,在隴右新設立的軍屯也由朝廷派遣官吏管轄,他根本就是冇辦法反的。
還望官家明察,吳太尉乃是國之重臣老將,萬萬不可猜忌啊!”
一番話說下來,陳俊卿已經是粗氣連連,雙目都已經赤紅了。
趙?臉上有些猶疑之色更甚,卻在陳俊卿的懇求下,終於艱難點頭:“朕明白了,朕一定會堅持到底的!”
陳俊卿微微放鬆,卻還是在出宮之後,立即給虞允文寫信,讓他一定要分出心神來當心史浩。
這名之前主戰,後來主守的當朝右相,似乎有了主和之意。
陳俊卿不是傻子,趙?昨天還好好的,今日在與史浩密談了一番之後,就轉變了政治立場,不是史浩搞的鬼,難道還是有人托夢來的嗎?
書信寫出之後,陳俊卿依舊心神不寧。
右相畢竟是當朝宰輔之首,他一個人很難與之對抗。
而且史浩畢竟已經當了數年宰執,也有一群心腹,若是陳俊卿拉起一群人去彈劾,豈不是會起了政爭?
現在南陽與西方向都在用兵,絕對不是起政爭的好時候!
陳俊卿舉棋不定,猶豫不決,在書房中一直待到了深夜。
而皇宮之中,趙同樣枯坐到了深夜,他在垂拱殿抬頭看著輿圖,低頭翻閱以往的奏疏,臉上時而憤懣,時而驚慌。
他不斷在大殿中來回走動,披頭散發,喃喃自語,猶如鬼魅一般。
內官皆是驚慌失措,卻又不敢阻攔。
趙?隻是中人之姿,這是理所當然的,若是他天生聰慧英明神武,那趙構也絕對不會挑他作為繼承人了。
而多年未成為太子,朝不保夕的日子更是使他養成了膽小怕事的性格,若不是接連對金國的大勝,說不得趙?根本就堅持不下去了。
現在趙?十分信任的師傅告訴他,往日為你拚死作戰之人其實都是有異心的,他們的北伐成果都是為了自己,根本就不是為了皇帝與大宋。這讓趙迅速陷入了迷茫之中。
折騰到了深夜之後,趙?方才頂著昏沉的腦袋抬頭:“召提舉皇城司龍大淵覲見。
內官連忙跑到龍大淵府邸,將其從小妾的懷裡找到了宮城。
“官家!官家……………”宮城到了夜間就會關閉,除了宰相之外,其餘人都不能擅自開啟,因此龍大淵是踏著梯子登上的宮城城牆,又是一路狂奔的來到垂拱殿,待見到趙?的時候已經是氣喘籲籲。
“呼......呼......可是出了什麼大事嗎?”
趙?看著龍大淵的雙眼,緩緩開口:“三郎,朕信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之一,現在你要如實回話。”
作為內臣,龍大淵才冇有宰執的姿態,直接叩首說道:“官家請問,臣一定說實話!”
趙?:“你說四川、荊襄、山東會不會聯合反叛作亂?!”
龍大淵渾身一顫。
即便這廝再傻,也知道這三個地名都代表何人。
他本能的感到有些慌亂,因為官家既然問起了這些名字,自然就會有疑心。
政局的動蕩往往就是從皇帝小小的疑心開始的。
龍大淵卻知道自己不能猶豫,立即抬頭回答:“官家,襄樊是絕對不會反的,而山東是一定會反的。”
趙?緩緩點頭,卻是不置可否。
“至於四川......”龍大淵思量片刻之後,還是咬牙說道:“臣隻是聽聞陸使相從北地帶來百餘死士,這次屠戮王氏,就是他們去做的。
趙?目光一凝:“此事當真?”
龍大淵連連點頭,卻在下一刻連連擺手:“皇城司隻是淺淺探知了,當夜似乎有北人的口音,具體怎樣,事發突然,又是夜間大亂,誰也說不清楚的。
趙?癱坐在椅子上,擺了擺手:“你且下去吧,記住,剛剛那番話,不許對任何人說!”
龍大淵欲言又止。
因為此事他已經告知了史浩了。
但見到趙?扶額,滿臉皆是痛苦之色,龍大淵還是冇敢說什麼,隻能囑咐幾句‘保護龍體”之類的廢話,隨後躬身離去了。
直到內待也都退下後,趙?方才抬起頭來,目光複雜的看著輿圖,口中喃喃:“四川......四川絕對不能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