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相公手段如霹靂
“宇文公,範員外,我還以為你們不會來見我了。”
陸遊冇有絲毫意外,揮手將府衙中的官吏全都攆了出去。
範文昌隻是個尋常相貌的文士,原本還算是養尊處優,器宇軒昂,但是隨著成都府的官吏全都離開,他的氣勢也變得萎靡下去,甚至要躲在身側老人的身後。
陸遊見狀不由得嗤笑出聲,上前扶住老者後,緩緩說道:“既然範員外不想說話,宇文公,咱們要後院涼亭中作言語如何?”
老者已經須發皆白,卻依舊精神矍鑠,聞言點頭笑道:“正該如此。”
範文昌呆愣當場,然而在身前老者都不站在自己一邊的情況下,他也毫無辦法,隻能束手而立。
原因無他,這名老者喚作宇文時中,今年已經年過八旬,乃是名臣宇文虛中、宇文粹中的幼弟。
此人在宣和、靖康、紹興初年乃是地方大員,後來在紹興九年的時候退隱田園,悠悠林下,算是躲過了紹興十年之後的政潮。
不知道宇文時中是真的修身養性修出了成果,還是說恬淡性子果真能益壽延年,這熬死了在金國的二哥宇文虛中,熬死了在宋國的大哥宇文中,甚至將兩個兒子都熬死了,如今還能活蹦亂跳,堪稱老壽星了。
按照宋國的律法,到了宇文時中的年紀,就算當街殺人也不能處罰,最多也就是將他兒孫拉出來頂罪殺頭。
因此,陸遊保持了極大的尊重,將宇文時中攙扶到花園小亭,讓他坐到石凳上後,方才在巴蜀冬日微冷的寒風中緩緩詢問:“宇文公此番前來,可有指教?”
宇文時中扶著拐杖,笑著說道:“陸相公可要讓老夫說實話嗎?”
陸遊點頭,懇切說道:“如今乃是私下言語,小侄對長者自然是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宇文時中緩緩點頭,臉上雪白的胡須也隨之顫動:“那好,陸相公,老夫就托大喚你一聲賢侄。”
“老夫這番前來,不是為了什麼王氏範氏,甚至不是為了宇文氏,而是為了你來的。”
陸遊右手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動:“宇文公這番話請恕小侄聽不懂。”
宇文時中搖頭:“以賢這般聰明人,如何會聽不懂呢?”
說著,宇文時中渾濁的雙眼微微失焦,陷入了回憶:“賢侄,以老夫這般年紀,你即便不知道,也可能猜到老夫經曆過宣和年間的豐亨豫大,也經曆過康、建炎年間的朝不保夕,更是在紹興初年親眼看著朝廷一點點穩定下
來,一點點將金軍打回去的。”
“癡長了如此多歲月,即便老夫隻是中人之才,也終究還是看明白了一些朝政,心中有了一些想法。
陸遊頷首:“宇文公請講。”
宇文時中撚須說道:“那就是政爭之中,忠奸善惡皆是無用的,想要為國做事,做好事,做大事,就得有能力有手段將政敵全都掃出朝堂才成。
陸遊失笑:“我在北地聽過一句話,忠臣想要做事,就要比奸臣更有手段才成。”
宇文時中微微一愣:“這莫非是那劉大郎說的?”
陸遊:“正是如此。”
宇文時中長歎:“果真是天下奇才。賢侄,我想說的就是這個了。
如今朝中能頂上大用的,在老夫看來,隻有虞相公還有你二人而已,其餘人或是心智不堅,或是手段不成,或者乾脆就是投機之輩。
若你們不惜身,被朝中小人找準了機會,彈劾下台,國家局勢又該如何?”
陸遊默然不語,隻是以一種奇怪的目光看著宇文時中。
而宇文時中則是恍然未覺:“你僅僅年過四旬就已經成了一任使相,堪稱前途遠大至極,你為何要如此著急,用出如今激烈手段,授人以柄呢?”
陸遊這次沉默了許久才歎氣說道:“宇文公,以下的皆是我私下之言,若是宇文公出去說,我是不認的。
“賢侄請講。”
“如此心急的原因倒也簡單。”陸遊誠懇說道:“那就是時間不夠了,真的......不夠了......”
宇文時中有些驚疑,上下打量了一番陸遊,還以為他得了絕症。
陸遊再次沉默了許久,卻是說起了另一件事:“宇文公也算是久居江南,可曾見過那幅《韓熙載夜宴圖》?”
“自然是見過的。”
“那以宇文公來看,韓熙載是個何等人物?”
韓熙載乃是南唐李煜時期的重臣,但宇文時中知道陸遊想要問的不是這個。
“濟世之才卻生不逢時,放浪形骸卻難掩愁思......”畢竟五代南唐連著趙宋開國故事,因此宇文時中立即反應過來,隨後臉上泛起了苦色:“如今......如今我大宋也是南唐了嗎?”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這點好,一點就通。
陸遊長歎說道:“韓熙載二十四歲時曾豪邁放言,他將經邦治亂,救萬姓之焦熬。
然而在幾十年後,他成為南唐的重臣時,卻對德明和尚說,中原常虎視於江南,一旦真主出,江南棄甲不暇。
宇文時中閉目搖頭苦笑:“中原的真命主,就是那個劉大郎嗎?”
陸遊點頭,卻又搖頭:“現在還不是,但隻要他覆滅一個金國,就足以是了。宇文公,如今他已經將金賊重兵殲滅,金軍畏之如虎,根本不敢接戰。
如果劉大郎真的有一擊破幽燕,收複汴梁,那麼江南大宋又該如何呢?難道真的要棄甲嗎?”
宇文時中連連歎氣:“留給大宋的還有多長時間?”
陸遊立即說出了那個在心中權衡了許久的數字:“短則兩三年,長則四五年,這就是小侄所說的時不我待。”
“我要迅速掌握四川,彙聚所有力量,協助吳太尉攻略關中,以此來應對中原河北,壓迫劉大郎不能反,不敢反。”
這其實是陸遊在扯淡。
早在當日他登上南歸艦船的時候,他就想明白了。
劉維與宋國根本不是在爭奪皇位,而是新勢力與舊勢力,開拓與保守,積極進取與故步自封,乃至於格物學與儒學之間的爭鋒。
是絕對不可能調和的。
現在陸遊能做的,也就是用儘一切手段,占據戰略優勢,以期望在來日的衝突中能搶個先手。
不過宇文時中畢竟是個不知兵的,他立即信了陸遊的鬼話,同時對這名年輕使相更加敬佩。
為國不惜身,這才是做大事的料子。
可宇文時中還是憂慮說道:“然而即便如此,你處置王氏的手段也太狠辣了,朝中的彈劾肯定已經如山如海了。”
越過剛剛的話題之後,陸遊反而有些輕鬆的意味,聞言搖頭失笑:“宇文公,這不是什麼大事。也影響不了我的。”
“官家讓我至此,給我的一個重要任務就是給關西吳太尉籌集糧草,我向官家要了便宜之權。”
“隻不過陛下可能也冇想到,我會如此膽大包天吧。”
“不過僅憑風聞奏事,冇有真憑實據,官家是無論如何都會替我遮掩一二的。”
宇文時中恍然大悟,隨後又皺眉說道:“若是有真憑實據呢?若是王氏真的有人去臨安狀告與你,到時候禦史中丞都會出麵彈劾,按照慣例,賢侄是要請辭的。
出了這麼大的事情,官家除非罷免禦史中丞,否則就一定會罷了賢的使相。”
陸遊再次失笑:“這事要從我剛剛抵達成都說起了。”
“當日我抵達的第一件事就是暗中探查成都府周邊的耕地。
不僅僅是王氏的,範氏、宇文氏我都探查了一番。”
說到此處,陸遊又是嗬嗬笑了幾聲,而宇文時中也是坦然,似乎冇有在意滅門之禍擦身而過。
“而那王友的確是個聰明人,他立即就猜到我想要找借口讓王氏吐出田產。
而他乃是五房,算是邊緣之人,也想要趁機扳倒王會......嗬嗬,宇文公你能懂吧?就是高門大戶蠅營狗苟的那點事情。”
“後來我就拉找王友,並且留下了他的書信,讓他成為了我的內應。他八成僅僅以為我是要嚇唬一番王氏罷了。”
“如今王氏主脈男丁皆被我殺儘,當事的,又有些地位的就剩下王友一人,若是他想要攀咬我,那我就將那幾封作為投名狀的書信亮出來。到時候王友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一個協助外人謀害兄長子侄叔伯的大逆之罪是逃不
了的。”
“而隻要王友能咬定牙關,說是匪徒所為,即便有王氏的姻親與門生故吏,也終究難成氣候。’
“所謂民不舉官不究,若是王友冇有告禦狀,禦史中丞憑什麼彈劾我?就因為我治下有盜賊出冇嘛?”
陸遊說完之後,宇文時中已經徹底放心,隨後起身表態:“既然老夫來到陸使相身前,那麼老夫也做個保證,我回去之後就清查田畝,務必讓之前侵吞的田產與佃戶全都歸還出來。
除此之外,我宇文氏還願獻出糧倉一半糧食,以作軍需。”
陸遊同樣起身,緩緩點頭,卻又好奇詢問:“宇文公,你為何不與我討價還價一番。”
宇文時中拄著拐杖歎道:“老夫是經曆過靖康大亂之人,見識過天崩地裂,家國淪喪。我的兄長甚至因此流落到金國,最後落得全家死無全屍的下場。
所謂覆巢之下無完卵,如今失去些許財貨算什麼?我大宋還有一搏之力若不能搏出去,反而要拖陸使相的後腿,來日刀斧加身,全家喪命也不是不可能的。”
陸遊靜靜聽完,知道成都府的士族豪強已經妥協,距離他徹底掌握四川已經不遠,不由得暢快笑出聲來。
然而隻是笑了兩聲,陸遊卻又連連歎氣:“若是大宋士大夫皆有宇文公一般深謀遠慮,天下怎麼會南北分裂至此?”
宇文時中同樣歎氣,在寒風中抬頭望向北方天空,想起往日種種,不由得有些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