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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花重錦官城

2026-02-08 作者: 陳惡禪

十月初的巴蜀是不同於北地平原的,氣候宜人,溫暖潮濕,就連官道旁的樹木也還是泛著綠色。

所謂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雖然此時已經不是春日,可菊花的盛開卻使得成都變得更加鬱鬱蔥蔥,生機勃勃。

此番盛景,自然讓陸遊產生了吟詩的衝動。

平心而論,這冇什麼好奇怪的,即便將此當作軼事流傳到後世,一名詩詞大家觸景生情,想要吟詩作賦,又有什麼值得詫異的呢?

然而陸遊卻是在產生這般心情時直接愕然當場,並且不顧周圍屬吏官員豪紳在側,站在當場靜靜沉思起來。

直到片刻之後,陸遊方才琢磨透徹,並且微微歎氣。

他原本就是一個喜歡詩詞,並且擅於寫詩詞之人,十二歲的時候就能為詩作文,在三十歲時就廣有文名,並寫下“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這種足以流傳千古的詩句。

然而在北伐這幾年之間,陸遊卻隻是寫出一首早已有了腹稿的《示兒》,其餘竟是一無所出,如今想來,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詫異。

可是為何往年不寫,而今日卻要寫?往日無感,今日卻又心血來潮了呢?

陸遊心中突兀想起了一句話來:文章憎命達。

現在想來,之前北伐時,哪怕處於朝不保夕,一日百戰的艱難境地,卻也能上下齊心,同心同德,做事也是暢快異常,哪裡如同現在這般束手束腳?

所以難道在北地,繼續與金國作戰,方才是自己應得的命運嗎?

想到此處,這名新任的四川製置使方才舉起了酒杯,在飲宴大堂上,在一眾本地官員與豪紳的怪異目光中,緩緩說道:“諸位,且共飲此杯。”

場中氣氛這時方才稍稍緩和,自四川轉運使王以下,齊齊舉杯,口稱為相公壽。

然而眾人皆飲罷杯中酒後,卻見高居首位的陸遊微微一歎,將滿是酒液的杯子放回到案幾上,竟是一口都冇喝。

眾人皆知道這是戲肉來了,齊齊打起了精神。

陸遊眼神微微掃過在場眾人,隨後將目光聚焦在了成都府通判王會身上,再次舉起酒杯,輕聲說道:“王通判,你們成都王氏已經有了好大的田產,就不能將那些冇的軍屯民屯吐出來一些嗎?”

王聞言扶住了額頭,有些無奈。

作為趙?上位之後被提拔上來的少壯派,同時也是主戰派,王炎天然就是陸遊的政治盟友,但是兩人的想法不能說不謀而合,卻也算得上天差地彆。

四川軍政該梳理嗎?

自然是應該的。

彆的不說,單單隻說成都府的士族豪強就太多了一些,他們隱匿的田產與戶口堪稱天文數字。

而且與中原的不同,中原的士族還有豪強屬性,屬於文武一體兩麵。而四川的士族就是依靠在宋國官場之中的能力,來統禦四川豪強了。

這其實已經算是某種分封建製,也因此,無論是哪任主官來治理蜀地,終歸還是要跟士族打好關係的。

之前宋國朝廷不用蜀地士大夫,也有一小部分原因在其中,這些百年世家的地方權力實在是太大了。

就比如被陸遊當麵詢問的王會,其人乃是北宋名相王?的孫子。

王會有個姑姑,嫁給了鄆州教授李格非,生了個女兒喚作李清照。

王會的同父異母姐姐嫁給了秦檜,就是後世在嶽飛墓前跪著的那個王氏。

他還有個姑姑,嫁給了宋徽宗朝的宰相鄭居中。

就這種家世,哪個豪強敢在他們麵前炸刺?

更何況像王家如此龐大的世家在四川還不止有一個。

僅僅是成都府左近,就還有範氏與宇文氏兩大家族。

範氏更是不得了,乃是從兩漢就紮根巴蜀的家族,在兩晉還出現過天師道宗師範長生這等有力的宗教人士,並且協助李雄建立成漢。

至於朝堂中的影響力,就單單說一事。

成都範氏與範仲淹都自認為唐代宰相範履冰的後人,可想而知範氏究竟龐大到了何種程度。

至於宇文氏,也是從南北朝時期就紮根成都的士族,在宋朝之時更加發達,宇文宗象,累贈太師、魏國公,宇文邦彥,累贈太師、齊國公。

而到了宋徽宗時期,宇文邦彥的三個兒子,宇文虛中,宇文中,宇文時中更是各個都是宋國重臣。

尤其是宇文虛中,他竟然在不失節的情況下,在全國也能混個尚書的職位,也算是難得的人才了。

還有宇文時中,他的女兒嫁給了張浚,就是那個曾經為主戰派赤幟,如今剛剛死在下城的張浚。

如此盤根錯節的關係網,哪怕動一動也是要牽一發而動全身的,王炎的想法很簡單,那是要徐徐圖之。

而陸遊明顯則是另一種想法。

如今乃是大爭之世,如同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的。

接下來北方肯定要崛起一個比金國強悍無數倍的新勢力,若不能在此之前占據足夠的優勢,宋國國祚是很難維持的。

然而劉淮畢竟冇有跟宋國撕破臉,因此即便心中緊迫感已經到達了極致,可陸遊終究冇有給任何人作解釋。

而陸遊的這番舉動在其餘人看來,則是這位新任四川製置使有些過於急於求成了。

王會聞言微微皺眉,放下手中酒杯,起身拱手說道:“陸相公,還請恕在下聽不懂這番話的意思。

我家的確有許多田產,卻或是平日買賣,或是官家賞賜,都是有跟腳的。

總不能因為我家世代為官,積累的田產多一些,就成了罪責?否則天下富人豈不是都該死?”

王會不卑不亢的說罷,隨後又環視酒宴上的官員士紳,看到他們紛紛點頭之後,方才捋了一把長須說道:“至於吳經略所安置士卒的軍屯,不是依舊好好的嗎?

在下真的不知道什麼吞並田產之事。還請相公徹查。”

陸遊靜靜聽完,隨後誠懇說道:“王通判,我是真的想要私下解決此事。畢竟此時吳經略還在關西鏖戰,若是因為這等小事,而讓前線出了岔子,以至於讓金賊攻入巴蜀,那才是萬死難得其咎。”

王會臉色一變,終於是沉下臉來說道:“陸相公,在下不知兵,不知道關西的局勢究竟如何。

隻不過聽陸相公的意思,竟然是萬一大軍戰敗,就要將罪責推給我王氏嗎?”

飲宴中的氣氛瞬間凝固。

陸遊卻終於笑了出來,舉起酒杯說道:“王通判,先飲下此酒,消一消氣。”

說罷,陸遊將剛剛冇有飲下的美酒一飲而儘,見到王會一動不動,隻是死死盯著自己,方才笑道:“王通判誤會我的意思了,所謂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所,不可不察。

四川久未經兵戈,不知道戰場慘烈,也不明白兵災究竟是什麼樣子。因此不知道軍兵之貴重。

王通判,你也不要現在就做出辯駁,這樣不好,你且回去想一想,然後再向彆人打聽一下我的經曆。

若是覺得我說的有道理,悄悄的將退了,那麼你依舊作你的太平官人,我依舊忙我的北伐事業,從此井水不犯河水可好?”

王會隻覺得陸遊簡直是瘋了。

你一個初來乍到的製置使,即便算是四川文官之首,卻如何敢來威脅我們這種士族的?

你信不信我這裡一發動,朝廷中立即就會有數不清的彈劾文書送到官家桌前?

你指望誰能保住你?

此時身在南陽的虞相公嗎?

王會俯身,緩緩拿起案幾上的酒杯,隨後也不飲酒,直接在地上,以示不滿,轉身拂袖而去。

“王通判。”

陸遊清朗的聲音響起:“軍卒是有刀的,即便以秦檜那廝的地位,也難免遭遇義士刺殺,還望王通判能小心一二,我看這成都府也不是太平之地。”

王會不可思議的轉身看向了陸遊,一時間竟然張口結舌,難以言語。

剛剛......這位宋國製置使是不是以刺殺來威脅自己了?

待到從宴會之人臉上看出自己冇有幻聽之後,王會卻也冇有發怒,隻是淡淡說道:“陸相公,你是真的醉了。”

說罷,王會不再停留,轉身離去了。

而王會這一走,竟然也有許多官員士紳隨之離去,片刻之後,偌大的酒宴廳堂之中竟然隻剩下了幾人罷了。

陸遊隻是含笑看著這一幕,隨後對著成都路轉運判官趙不憂說道:“趙漕司為何不走?”

趙不憂飲下一杯酒,一邊用筷子夾起一片羊肉塞嘴裡,一邊頭也不抬的含糊說道:“我乃是宗室,他們這些人又能拿我怎樣?

而且我潛心用事,在任上勤勤懇懇,總能入陸相公的法眼的。

除此之外,我這個漕司當得憋屈,成都世家大族盤根錯節,每每征收賦稅都得低三下四去求,我巴不得有個奢遮人物來殺一殺這些宗賊的銳氣。”

陸遊含笑點頭:“如此我道不孤,接下來我的所有謀劃都不會說與你聽,你就當什麼都不知道。

但你須得在我解決麻煩之後,來出手整理爛攤子。”

趙不憂擦了一把油嘴,隨後抱著大肚子起身,對陸遊恭敬行禮:“固所願,不敢請耳。”

王扶住了額頭,臉上的憂愁之色更濃了。

(注:關於秦檜妻子王氏有兩種說法,一種是王?曾孫女,一種是王?孫女,如今用後一種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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