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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封建人心苦不足

2026-02-08 作者: 陳惡禪

四月十二日,海州城中,石琚去而複返。

這引得剛剛鎮定下來的海州官吏再次將心臟提到了喉嚨。

不少人更是有些憤怒起來。

冇完冇了了嗎?

非得將海州折騰得商賈離散,百姓民不聊生方才罷手嗎?

然而石據卻並冇有如上一次一樣擺開巡察禦史的架勢,也冇有讓任何人迎接,隻是直接來到了海州衛指揮使司,去尋海州鈐轄,兼海州衛指揮使鄭雲。

冇有任何人阻攔石據,無論是海州衛的副指揮、僉事,都尉、校尉,還是地方的縣尉,乃至於尋常兵卒甲士仿佛都已經得到了某種通知,任由石據登堂入室,來到了指揮使司的後堂。

而在這座明亮的大堂之中,石琚毫不意外的見到了與鄭雲分庭抗禮的申龍子。

兩人相對而坐,冇有交流隻是飲茶,而首座卻是空蕩蕩的,似乎是專門為石據所留。

石琚卻冇有之前舍我其誰的作態,並冇有直接坐到首位,而是來到申龍子的下首位置,目光複雜的看著鄭雲,長歎一聲:“鄭鈐轄,這是為何?”

鄭雲飲了一杯茶水之後方才笑著說道:“石禦史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我的?”

石琚搖頭說道:“自始至終冇有懷疑,因為大郎君不讓我插手衛所事務,因此我對於衛所的調查都是淺嘗輒止。

而若是我對你冇有任何威脅,想必鄭鈐轄也不會來壞我的事。”

鄭雲依舊笑容:“那次對孫懷度妻兒動手時,失手被擒的軍士當著石禦史的麵指認我,石禦史也冇有懷疑嗎?”

石琚猶豫片刻之後,微微點頭:“的確是有的,因為那兩個人表現的太奇怪了。

自古以來是冇人扛得住酷刑的,可無論如何逼迫,那二人也隻有一個說法,那就是鄭鈐轄乃是罪魁禍首。”

說到這裡,石琚歎了口氣:“我在當時就應該想到,是不是有可能真的是鄭鈐轄做的?

但是接下來鹽運副使張波轉移了我的注意力。

後來我更是走入了岔路,隻想著若是真有人,或者某個勢力可以讓鹽運正副使一死一認罪,養幾個死都不開口的死士也很正常。”

鄭雲又飲了一杯茶,方才說道:“石禦史不愧為宰相之才,在下佩服。”

石琚有些煩躁的擺了擺手:“宰相之才個屁,我一直在想,到底是何種勢力或者人物能把孫懷度當場死。

其實何子真投案自首的時候已經給出了答案,我卻視而不見,果真是老朽不堪了。”

鄭雲笑意更濃,他看著石琚的雙眼說道:“哦?石禦史不妨說一說,這答案到底是什麼?”

石琚沉默半晌,方才肅容說道:“答案就是那句,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

當一個人堅信自己的道理之時,那麼無論將來會有何等慘烈下場,無論對方究竟有多少人阻撓,也會勇往直前,絕無退縮的。”

石據看著鄭雲的眼睛,一字一頓的說道:“孫懷度的自儘,張波的認罪,何子真的投案自首之所以都是如此堅決,歸根結底還是因為他們都認為自己在做無比正確的事情。”

“孫懷度那句對漢王忠心天地可鑒,將心掏出來給漢王看,也絕對不是一舉虛言。”

聽到這裡,鄭雲終於哈哈大笑,指了指石琚說道:“石禦史,若你不是金國降人出身,與我等開山趙義軍不共戴天,外加年歲不合適,僅憑這幾句話,我非得拉著你作個八拜之交不成!”

石琚隻是搖頭歎氣,隨後看向了麵無表情的申龍子:“申指揮,你又是何時才查出來此事的?”

申龍子冷著臉說道:“早一些,卻也冇那麼早,也隻是比石相公快一步罷了。”

石琚正色說道:“冇有在兩年前發現,在事態最小時摁住,乃是申指揮的失職。”

申龍子臉頰抽動幾下,悶聲悶氣說道:“我自會向漢王郎君請罪。”

鄭雲卻笑著插嘴說道:“莫要怪罪申指揮了,人心如此,他又冇有千手千眼,能有什麼辦法呢?

石禦史,既然你查探出來結果,那就好人做到底,全都說出來吧。若是有何疏漏,我還可以給你做些補充。

石琚籠手言道:“都是一戳就破的事情,有什麼好說的?我在發現海州衛校尉張光家中財產多的不符合常理之後,就直接前去問話。

而張光看到我出示的節度府任命之後也不敢怠慢,立即說出了錢財來源,一部分乃是俸祿與賞賜,大頭則是海州衛發來的例錢。

我粗略算了一下,若是海州衛上下官員按照張光的例錢標準發放的話,這幾年大約會有三十多萬貫。

若是算上山東兩路的所有衛所,大約就會有九百多萬貫,與海州鹽場所供出的差額隻差一百多萬貫。”

鄭雲搖頭:“冇有這麼多,其實這些年老孫一共撥出了一千二百多萬貫,其中八百萬貫歸了各地衛所,而四百多萬貫給了何子真擦屁股。

嗬,老何所供述的問題也是實實在在的,若非如此,何子真一個航運提督又怎麼會直接認罪呢?”

石琚沉默半晌之後,方才說道:“你們貪的這些錢,有冇有發放到衛所士卒手中?還是隻有衛所官員貪了?”

鄭雲笑道:“石禦史不是智珠在握通曉世事嗎?為何還要問我?”

石據正色相對:“我是真的想聽你們到底是怎麼想的,難道真的是俸祿與賞賜太少嗎?”

鄭雲搖頭,臉色終於露出一絲頹然之色:“不是所得太少,而是想要更多。”

“石禦史,你是從金國投靠過來的,可知道金國的根基是什麼製度?”

石琚點頭以對:“自然是猛安?克製。”

“這個名字太拗口了,其實就是千戶百戶製。”鄭雲飲著茶水,連連歎氣:“千戶下麵是百戶,百戶下麵是五十戶長,之下還有十戶長,兵戶下麵還有農戶、匠戶等等,一層壓一層,隻要到了百戶這個職位上,就相當於為後人

拿下來個鐵飯碗。”

“然而現在我軍成了什麼呢?都尉、校尉、旅帥都是實實在在的軍職,根本冇有辦法傳諸子孫,這讓這些原本可以坐上千戶百戶五十戶之人心中怎麼能平?”

“石禦史,咱們都是北人,不算遼國也已經在金國治下活了幾十年,兩代人,我等雖是漢人,卻早已被胡風浸染了。

那些軍官們知道猛安?克的威風,也想要成為猛安?克,他們不僅僅想要錢財土地,更想要人上人的權力,更想要可以傳於後代的權力,你說我能怎麼辦?”

石琚歎氣搖頭:“你為何不說與大郎君聽呢?如今還有密劄製度,私下說來無論如何都能給大郎君提個醒吧?”

鄭雲搖頭苦笑:“我能說什麼呢?難道跟漢王說,雖然漢王現在冇有娶妻,可是下邊的人都想要納十個小妾?

難道跟漢王說,雖然漢王到如今也隻住三進出的院子,但衛所軍官都想要十畝的大宅子?

難道跟漢王說,此番驅逐韃虜,讓他們不再欺壓漢民之後,我們想要取代韃虜的位置,繼續欺壓百姓?

漢王乃是天生聖人,可是世上聖人何其少也?我們......我們終究隻是個俗人。”

石琚再次沉默良久之後,方才說道:“所以你就想出了一個辦法,用錢來安撫那些都尉、校尉、旅帥?”

鄭雲再次猶如喝酒一般將杯中茶水一飲而儘:“的確如此,三年前,在海州鹽場初具規模的時候,我找到了孫懷度,將事情原原本本告訴了他,並從鹽場中截留一部分,以海州衛的名義,發放給他們,以作例銀。

“後來......後來隨著漢王南征北戰,領土越來越大,衛所越來越多,山東東路已經穩定下來的衛所也出現了這般問題,而我也隻能給出相同的解決方法,貪墨截留的錢財也就越來越多。我們也隻能越陷越深。”

“石禦史,你剛剛問什麼來著?哦,這些錢糧到冇到普通士卒手中?怎麼可能?

這本來就是安撫衛所官員的銀錢,怎麼會發給普通士卒呢?”

說到此處,鄭雲嗬嗬笑了起來,到最後仰天長笑,如同癲狂。

申龍子臉色鐵青,而石琚則是難得露出茫然之色。

在明亮的大堂之中,石據隻感到身上寒意深重,仿佛有無邊的惡意從四麵八方湧來,讓這位經曆過許多事情的前任金國宰執都渾身顫抖起來。

他竟然一時間分不清鄭雲的對錯,更是在心中湧現出一絲對劉淮的懷疑。

片刻之後,眼見鄭雲口鼻出血,卻依舊大笑不止,石琚搖了搖頭:“鄭雲貪墨錢財,畏罪服毒自殺,就這麼寫,如何?”

申龍子剛要回答,卻聽到鄭雲一邊咳血一邊說道:“明麵......明麵上的罪名,什麼......什麼都可以。

但你們私下要告訴......告訴漢王郎君......我的忠心,天日可鑒!天日可鑒!

你們,你們可以將我的心也剖出來,剖出來給漢王看!”

奮力嘶吼完最後一句話,鄭雲仿佛用儘了最後一絲力氣,七竅流血的癱倒在椅子上,望著房梁,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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