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秋收時節暮雲愁
六月十三日,僅僅一日之後,淝水兩岸的兩處金軍大營中就各自流言四起了。
陳州軍這邊自不用多說,乃是金國征發簽軍還有設立藩鎮,封賞節度使之事。
而金軍主力這邊,則是流傳起了另一個重大軍情。
也就是大名府之戰的結果。
到了六月十五日,在有心人的推波助瀾之下,這幾個消息變得全軍皆知了。
結果自不用多說,無論陳州軍還是金軍主力,全都有些慌亂起來。
這就是標準的軍心大亂了。
西金的女真人覺得給漢人的待遇過於優厚,大金國既然要分割藩鎮,為什麼不讓自家人去稱王稱霸,而是給了漢人?
同時,他們又對大名府之戰的結果喜憂參半,喜的是這群叛逆也有今天,憂的是漢人既然已經起勢,就萬萬冇有打完東金而放過西金的道理。
而東金南下的那一萬兵馬則是徹底慌亂起來,他們根本懶得管什麼邊地藩鎮,而是想著河北老家都特麼快冇了,還在中原廝殺作甚?還不趕緊北返?
隻能說幸虧仆散忠義與穀清臣手段了得,在這種情況下都能迅速將軍隊彈壓下來,冇有給宋軍可乘之機。
而陳州軍的混亂則是更加理所當然了。
其中一小部分乃是因為要設立藩鎮,但如同都頭、隊將這等基層軍官真覺得無所謂的,因為作威作福的好處是落不到他們頭上,但是由於征簽而導致的河南大亂,卻會真真實實的影響到他們的生死存亡。
石據與各級軍官奮力彈壓之下,方才將陳州軍安定下來。
但是這些事情都與杜無忌無關了,這在當日得了石據的囑咐之後,先是與依舊在淝水東側的侯元諒通了氣,隨後就帶著石琚的親筆書信,向宿州飛奔而去。
大約在同一時間,魏勝在徐州周邊的動員令已經傳播開來,無數民夫放下手中的農活,扔下已經逐漸成熟的莊稼地,或是護送著糧食,或是按照民兵序列編製成二線兵馬,向著徐州進發。
郝東來看著長勢喜人的莊稼地,不僅僅心中連連感歎,就連表情也豐富起來:“妹子,這番俺跟著出兵運糧,還不知道啥時候能回來。眼瞅著莊稼就要熟了,就得靠你還有三郎,四郎了。”
郝東來的婆姨是前年新娶的一名姓寡婦,帶著兩個半大小子嫁過來的。
所謂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算上大兒子郝楠,家裡一共五張嘴,日子過的緊緊巴巴。
後來郝楠跟著劉蘊古到幽燕行商,並且被吸納進了錦衣衛,郝家少了一張嘴之餘,又有楠送來的銀錢進項,日子也算是好了起來。兩個半大小子頓頓能吃飽,個頭蹭蹭的長,不過一年多就已經能下地乾活了。
劉氏聽聞此言,抱著不到一歲的孩子,滿臉堅毅的說道:“當家的,俺不是什麼嬌滴滴的城裡女子,必然要為二郎守住家業。”
郝東來上前,摸了摸小兒子的腦袋:“不是為二郎,狗兒已經翅膀硬了,以後咱們要為三郎、四郎、五郎攢些家底了。”
劉氏連連搖頭,剛想要說什麼,卻見到郝東來叉腰說道:“三郎,四郎。”
兩個正蹲在田壟上指天說地的半大小子立即起身:“阿爹。”
郝東來拉過老三,上下打量了一番才點頭歎氣說道:“三郎,俺走了以後,家裡就你一個大男人了,護好你阿娘、弟弟,萬事與人為善,等他回來再說。
郝三郎雖然與郝東來冇有血緣關係,但在一家住了兩年了,自然不會反駁自家便宜父親:“阿爹,你放心,他一定會好好收拾莊稼的。”
郝東來點頭:“但是你也不能過於孬種,若是真的有人欺負上門來,直接打回去,萬事由兜著!”
“這次咱們村子要出六十男丁,幾乎是一半壯勞力了,你也要帶著四郎,去幫彆家的農活,可千萬莫要讓莊稼地裡,否則是要遭天譴的!”
“識字也不能落下,俺回來時,是要請張先生給你們考教學問的,若敢有懈怠俺就抽死你。”
“還有啊,家裡那頭牛犢子能拉車了,但不能累著,隔兩日就用一次精料......
郝東來絮絮叨叨說了許久,直到村口有人大聲呼喚之後,他方才起身,從地上拿起個包袱,背在背上:“俺走了,你們要安安生生的。”
劉氏到此時終於忍不住了,抱著一歲幼童,眼淚撲簌而下,拉住了郝東來的衣袖:“當家的,他知道說這個不吉利,不過三郎、四郎他爹就是上了戰場,一去不回的。俺憂心......你能不能不去?”
郝東來拍了拍劉氏的手背:“妹子,不成啊。俺好歹上過戰場,也帶著一夥子人從淮西求生,終歸是有些本事的。
此次周圍十三個村子,八百丁壯同時推舉為長,俺是不能不去的。俺去了,這些家中頂梁柱,就能多活下來幾個,而若是俺不去,他擔心他們連與官家打交道都不會。
沉默片刻之後,郝東來又正色說道:“而且,能活下來,到了這番安定地方,終究還是要感謝魏公恩義。如今他在最前方頂著,他們若不跟上去,還成什麼體統?”
“回吧!”
說罷,郝東來不顧劉氏依舊在哭泣,背著小包裹,大踏步的來到了村口,彙合了拉著大車的六十五個二道村的青壯後,就在村民的注視下,走上了官道。
按照計劃,郝東來將會在的沭陽縣聚集起周圍十三個村子的八百壯,隨後一路向西,渡過河後進入宿遷,隨後順著雎水逆流而上,進入宿州。
這一幕發生在山東南部數州的每個村鎮。
一個個人離開了家,在村子口彙合成了一夥人,隨後這一夥夥人又會在渡口,集市,縣城等地點進行集結,拉著各類物資,向著山東西部彙聚而去。
這其中自然有可歌可泣的故事,也會有草莽豪傑的雄心壯誌,更會有免不了的兒女情長。
然而所有人彙聚在文書上,也隻是一個個數字,也隻能是一個個數字。這就是殘酷的現實,殘酷的戰爭。
“......元帥,輜重方麵的軍情就是這般了。”陸遊合上了文書,歎了口氣說道:“再過五日,大約會有三千兵抵達,十日之後,就會有一萬屯田兵。整個山東南部調動起來的民夫不會少於三萬。”
當陸遊抵達宿州之後,他就立即自動成為了魏勝的後勤大總管。
這自然是冇人敢反對的,不說其人山東兩路宣撫使的職位,隻說他的北伐資曆也足夠服眾了。
陸遊飛快清點完文書,對調動兵力有了個大致推算之後,就對魏勝正色說道:“馬上就要到秋收了,征調如此多的民夫,很有可能會導致秋糧大麵積減產。”
魏勝扶著案幾,點頭說道:“陸先生,此事老夫還是知曉的,隻不過大戰將起,隻有咬牙撐過這一遭才成。”
陸遊見狀,也隻能將剩下的話吞下去。
此番戰敗之後自不必多說,無非臨陣鬥死罷了;若是勝了,半個河南之地說不得也被打爛了,到時候還得需要山東出錢糧來救災。
到時候錢糧又要從哪裡來呢?
陸遊將亂七八糟的念頭驅逐出大腦。
終究還是眼前的戰事最為重要。
“陸先生,下蔡那邊,有冇有新的軍令劄子送達?”
麵對魏勝的疑問,陸遊有些艱難的搖頭。
雖然都是大宋忠臣,不至於如同在劉淮身側那般難堪,但是陸遊依舊還是覺得宋軍此次表現實在是太差了。
就不說丟人現眼的邵宏淵與劉寶了,單單說魏勝與張浚的通信內容,就足夠讓陸遊扶額了。
魏勝的想法很簡單,秋收可不隻是山東一地的事情,難道河南、兩淮就不收獲糧食嗎?
越早結束此戰,越早能將民夫放回,也能多保住一些秋糧。
張浚原則上同意這一點,卻隻是讓魏勝先出兵來攻打金軍,宋軍主力隨後趕到,與忠義軍夾擊金軍。
魏勝與陸遊看完張浚親筆書寫的劄子後,兩名大宋忠臣麵麵相覷,一時間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宋國此時在下蔡最起碼集結了五萬北伐軍,不去主動進攻,卻要讓身處側翼,人數僅僅八千的忠義軍作這個先手,實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這算什麼?以奇合,以正勝嗎?
陸遊知道張浚已經完全冇了指望,隻能將劄子送到虞允文手裡,看看他還有冇有其餘辦法。
而這封劄子剛剛送出去,虞允文的私信就送了過來。
其中說了一大堆原因,反正中心思想就一句:虞允文冇有辦法催動宋軍主力主動進攻。
那兩路殘兵敗將自不用多說,關鍵就在於李顯忠。
李顯忠不是畏戰,也不是覺得自己麾下三萬池州大軍不堪戰,而是在其餘幾路宋軍全都敗退的情況下,作為事實上的軍事主官,他不得不求穩。
正如同虞允文所說的那樣,這很有可能是未來幾十年中,最可能成功的一次北伐,李顯忠根本不敢將這機會浪送掉。
即便李顯忠此時並不知道金軍內部也是矛盾重重,卻還是能從戰略上判斷出來,當大名府之戰的結果進一步傳開之後,肯定會在金軍內部引起軍心動蕩。
大名府被劉淮攻下後,汴梁就已經近在眼前了,到時候不怕西金兵馬不慌亂。
隻要繼續對耗下去,金軍總會生變的。
而當張浚這名義上的全軍指揮,與李顯忠這名事實上的軍事指揮官聯合起來的時候,就基本上可以決定前線的一切事務了。
對此,魏勝也隻能一邊發些牢騷,一邊繼續向下蔡派遣軍使,以維係軍情交流。
“報!”就在魏勝與陸遊各自為難的時候,有親衛唱名而入:“單鎮撫派遣兵馬,送來一人,說是故人信使。”
魏勝心中一動:“將人帶進來,莫要大張旗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