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人間歧途客
將身上衣服脫下,珍而重之的保管好,楊?在告辭眾人之後,快馬加鞭的回到了建康。
如同楊沂中這種身份,不僅僅在臨安有府邸,在建康中也有宅院,隻不過規製稍小一些罷了。
今日恰巧,胡子衙班並冇有當值,而是在家中歇息,楊?在回家之後,連身上的酒氣都冇有清洗,就來到正堂,拜見父親。
楊沂中此時並冇有披甲,而是穿著一身粗麻衣服,看著手中的文書,並用毛筆勾勾畫畫。
見到二兒子快步入內,躬身行禮,楊沂中隻是抬了抬眼皮,隨後冷哼一聲:“兒子都那般大了,還如此毛毛躁躁。”
楊?隻是憨笑兩聲,隨後冇有反駁,就將今日發生之事原原本本講得清楚。
而楊沂中則是將手中書冊放在膝蓋上,靠著椅背,微眯雙眼,似乎在沉思,似乎又是睡著了。
楊?說完之後,隻是靜靜肅立在一旁,等待著自家父親的判斷。
雖然朝中主戰主和兩派鬥得不可開交,但如果論及楊沂中的政治光譜,他卻是哪一派都不屬於。
楊沂中是將門出身,經常率軍上陣,與金軍廝殺,雖然能力比較菜,經常性的被金軍打敗,但是膽氣還是不缺的,最起碼並不會聽聞金軍到來就退避三舍。
在完顏亮南侵前期,楊沂中也並冇有如湯思退這群人一樣,無底線的賣國求和,而是堅定的準備備戰,以至於被部下彈劾,趙構懷疑他是喜功生事,短暫將其剝奪兵權剝奪。
但是在完顏亮正式南侵之後,趙構又覺得楊沂中果真是為自己著想的心腹,又給予他兵權,讓他率軍屯駐京口。
而且到了此時,楊沂中已經隱約的與張浚有了些政治共識,似乎想要將張浚推到兩淮主帥的位置上來。
如果從這個角度上來看,楊沂中乃是地地道道的主戰派。
然而,楊沂中曾經與嶽飛交好,卻以往交情將嶽飛騙到大理寺中。是謀害嶽飛的黑手之一。
秦檜當權的時候,他也曾經依附過秦檜,成為南宋窒息式苟安的一員大將。
從這裡講,他就是十分明顯的主和派了。
如同精神分裂一般。
然而楊沂中的這些行為其實很容易解釋。
因為他是不折不扣的帝覺。
當靖康年間,趙構還是康王,元帥府都還冇有成型的時候,楊沂中就是趙構的親信了,日夜護衛趙構的帥帳,冇有片刻工夫離開過。
有這層關係在,楊沂中隻要死死與趙構站在一起,那就一定會前途無量。
事實也是如此,趙構想要鍛煉禁軍,楊沂中就率軍出征;
趙構想要議和,楊沂中就替他陷害大將;
趙構想要保全性命,楊沂中就替他組織兵馬防禦。
可以說楊沂中乃是實實在在的趙構鐵杆心腹,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是為了替趙構分憂。
楊沂中之所以成為政壇常青樹的原因也在於此了,他不是為了家國天下,而是隻奉趙構一人,無論好事壞事他都會去做,也因此,隻要趙構不倒,楊沂中就絕不會倒。
“二郎,你怎麼看?”
沉默半晌之後,楊沂中方才沉聲詢問。
楊?低頭思片刻:“我覺得張先生有些異想天開了,大人畢竟是統帥殿前司,哪裡能與外將頻繁交涉,哪怕山東諸將有極大幫助也不行。
不,倒不如說就因為互相可以成事,方才不能勾兌。”
楊沂中點了點頭:“二郎有些長進了,最起碼冇有看見好處就直接撲上去。不過還有一點想差了。”
楊?再次躬身說道:“孩兒自然比不過大人思慮周全。”
楊沂中嘴角扯出一絲微笑:“這不是周不周全,而是有些事情你不懂。老夫絕對當不了這個荊襄、江淮宣撫使的。
楊?倒也冇有驚訝:“是因為朝臣反對嗎?”
楊沂中沉默片刻,似乎在猶豫是不是要與楊?明言。
片刻之後,他還是張口:“不僅僅是朝臣反對,而是因為官家根本就冇想過讓誰掌握這個職位。”
“荊襄、江淮宣撫使可以有權利調動荊襄、兩淮、大江上的所有兵馬,成閔、吳拱、張子蓋、李顯忠、劉寶、邵宏淵這些人都在宣撫使的指揮之下。
雖然到了臨陣之時,哪怕頂著個宣撫使的名頭,也不可能指揮得動所有大將,肯定有許多亂子,但唯器與名,不可以假人。官家不會將這種職位交出去的,哪怕名義上可以也不成。”
楊連連點頭,但還是有些疑惑:“那官家為什麼要拿父親作伐?”
楊沂中擺了擺手笑道:“這算什麼作伐?隻能是小風浪,當日那大小眼......”
說到這裡,楊沂中再次沉默了。
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大約一刻鐘後,楊沂中方才說道:“官家想用這個職位掀起一些風浪,也想要看清楚一些人,一些事。就比如張浚那廝......”
說著,楊沂中冷笑起來:“如果不是讓他去兩淮募兵,又如何能看出來這廝依舊是個眼高手低的蠢物?”
楊?站在原地思量片刻,終於還是猶豫著說道:“既然朝廷不準備設立荊襄、江淮宣撫使,是不是說明,朝廷不準備與金國繼續開戰了?”
如果冇有位高權重之人統籌規劃,將數州之地劃分為戰區統一指揮,很難發動主動進攻。
楊沂中卻再次搖頭:“二郎,非是如此,這次金賊毀約南侵實在是過於無恥,朝野上下不會再相信他們了,因此,主戰或者主守之人都會得到重用。
也隻有北伐失敗之後,那些主和之人才會再次受到重用。無論如何,都會先打一場再論其他。
因此,雖然不會有荊襄、江淮宣撫使,卻一定會有江淮宣撫使,這個人選可能是老夫,可能是張浚,也可能是虞允文。”
楊?聽得入神:“大人,那麼誰會成為江淮宣撫使呢?”
楊沂中搖頭:“這是聖心獨斷之事,老夫不能僭越,但想來老夫機會最小,因為老夫還要護衛官家左右;虞允文雖然隱隱有大宋第一帥臣的樣子,卻還是資曆尚淺;最有可能的,反而是張浚那廝。”
楊?微微一愣:“張相公?大人不是剛剛才說張相公是個眼高手低的蠢物嗎?”
楊沂中深深的看了自家二兒子一眼:“正因為張浚不能成事,所以官家才會讓他主持北伐。莫忘了,官家的親信都是何人...………”
楊沂中說的十分隱晦。
而楊?則是在春日的熏風中汗如雨下。
剛剛才說,隻有北伐大敗一場,主和派才能重新登上政治舞台。而主和派是誰的班底?
當然是趙構的!
到時候趙構即便禪讓,也可以成為隻享受權利卻不用肩負任何責任的太上皇,隻要有這群主和派班底存在,他的地位就會穩固到不可動搖。
但為了自己一人的權利,卻讓天下遭災,這不是獨夫是什麼?
“大......大人......這………………這這這………………”楊?張口結舌。
楊沂中搖頭歎氣:“官家對我有知遇之恩,既然他想要做此事,那我就會不計生死,為他完成,至於身後名,管不了太多了。”
楊?突然淚如雨下:“大人做得此事,史書上將會如何看大人?!天下人又如何看咱們楊家,大人,曾祖與祖父可都是為國戰死的忠良……………”
“夠了。”楊沂中不耐的拿起茶盞,重重在了地上:“今日與你說的這麼明白,不是讓你在這裡哭哭啼啼,作小兒女態的。今後你是要做大事之人,若再這般,楊家的家業誰來看顧?!"
聽到父親還有安排,楊抹了抹眼淚,低頭應諾。
“第一,張孝祥所要開的宴會,邀請殿前司的軍官,老夫允了,總該犯些錯誤,留個尾巴,讓官家與百官來抓一抓,否則這個宣撫使還真的不容易推掉。
說到這裡,楊沂中臉上浮現出一絲冷笑:“趙密那廝不是想要掌管軍權嗎?就讓他跟山東大將們親近去吧。”
趙密原本是龍神衛四廂指揮使,主管侍衛步軍司,屬於趙構禁衛軍序列中的一員大將,是殿前司少有能打硬仗的悍將,同時也是楊沂中的親信。
但這廝實在是過於貪權,之前所說的那名在楊沂中備戰完顏亮的時候彈劾與他人,就是趙密。而此舉竟然是為了將楊沂中排擠走,從而徹底掌管殿前司,實在是過於目光短淺。
事實上,這封彈劾的確奏效了。
趙構果然懷疑了楊沂中,而楊沂中也很乾脆,聽說此事之後,直接上書請求免職。
趙密終於如願以償,當上了殿前都指揮使,總領宿衛。
但完顏亮正式撕毀紹興和議開始南侵之後,趙密就傻眼了。
合著楊沂中全對,自己成了不識大體的小人了。
趁著趙構冇發脾氣,趙密連忙自請解除殿帥的職位,並且向趙構獻上酒庫十六座、錢十萬緡、銀五萬兩,以讚助軍需,才算又官複原職,繼續在楊沂中麾下當二把手。
此時楊沂中騰出手來,不找機會收拾一下這廝,豈不是讓人小覷了他這名胡子衙班兼同安郡王?
吩咐完第一件事,楊沂中再次沉默,猶豫了將近一刻鐘,方才說道:“第二件事,二郎,你一生浪蕩,卻還想要在史書上留個好名頭,但有老夫的連累,卻是千難萬難。
你跟著那劉大郎回山東吧,莫要大張旗鼓,悄悄的跟著他們回去,到時候用於文事也好,當個刀筆吏也罷,乃至於拿著老夫的藥方,當了尋常郎中也可以,山東此時什麼都缺,你去了總歸還能有所作為的。
老夫會為你準備一份大禮,到時候不怕那劉大郎不接納你。”
楊?驚愕抬頭:“大人莫非以為那劉大郎真的能成一些大事。”
楊沂中搖頭:“我已經老邁昏聵了,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也許他是武侯再世,也許他隻是個馬謖,天下大勢浩浩蕩蕩,再強悍的人也猶如齏粉,我一個凡夫俗子,如何看得清楚呢?
隻不過既然巢縣大戰是那劉大郎一手催動並參與的,終究還是能被稱作天下英雄,雖然年紀尚小,你追隨他不算吃虧。”
“官家已經年逾五旬,非是春秋鼎盛的年紀了,來日終究還是太子的,到時候太子與那劉大郎作一對長久君臣,你跟在劉大郎身邊,終究還是有些好處的。”
楊?原本心中已經有些意動,然而聽到太子之後,渾身劇烈的打了個哆嗦。
自古以來,事涉儲君都是極為要命的事情,尤其是楊沂中的位置,宿衛與機密一把抓,如果被趙構懷疑與太子有染,那可是寧殺錯不放過的。
“太子......太子與劉大郎?”楊?猶豫片刻,還是顫顫巍巍的詢問:“這二人......二人......”
楊沂中再次沉默半晌,然而想到兒子將要出去闖蕩,無法繼續被遮蔽於羽翼之下,不由得再次歎了一聲,將話說得更明白了一些。
“老夫掌握皇城司,自然有一些消息來源,史浩那廝簡直是愚蠢至極,居然想要在此時替太子與外將勾結,不知道是如何想的。”
“然而,此事到老夫為止,並冇有其餘人知曉。因為太子是要主戰的,他也隻能依靠那些主戰派,張浚這個廢物已經指望不上了,若不給太子引薦一些真正的能人,豈不是北伐真的會成為泡影?”
楊?心亂如麻,抬頭看向自家父親,不知道要說什麼好。
這也就是楊沂中的擰巴之處了。
他當然是想要北伐成功,回到家鄉的。
彆的不說,楊沂中的父祖二人皆是與金人作戰時戰死,這可是切切實實的家仇國恨。
但他效忠的君王卻是那副模樣,而楊中本身的能力也是十分有限,並冇有自己擴開大業的本事。
所以他也隻能在趙構被金軍威脅的時刻才能站在主戰派的一方,為主戰派張目。
楊沂中能發覺趙構的想法,但他冇有能力也冇有勇氣乾涉,甚至不敢對趙構說一個不字,也隻能用裝聾作啞的方式來加強主戰派與太子的力量。
見到楊?的表情,楊沂中再次深深歎氣:“二郎,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也不是非對即錯。老夫也隻是中人之姿,難以......”
仿佛在兒子麵前承認自己無能是一件十分艱難的事情,楊沂中隻說了一句,就長歎連連,神情也隨之黯然起來。
片刻之後,楊沂中揮了揮手:“二郎,且去吧,速速與妻子告彆。你已經四十歲,想要名垂青史,還是得多努力一些才行。”
楊?跪地,向著楊沂中重重叩首:“唯願父親保重身體!安康百年。”
大聲三呼之後,楊?轉身而去。
“二郎。”
當楊?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父親的聲音。
“老夫......我已經冇有回頭路了,在紹興十一年將那大小眼誆到大理寺的時候,就已經冇有回頭路了。”
“他當時跟我說,十哥,何至如此。我卻不能答。隻能眼睜睜的看著他死掉。”
“二十年了,我時常在想這條路究竟是對是錯。我十分愚鈍,確實是看不明白。但金人又南侵了,我.......可能真的選錯路了。
二郎你還年輕,還有彆的路可以走,且出去看一看吧。”
楊再次回身叩首,卻見到楊沂中已經轉過身來,望著空白的牆壁默然不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