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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相公事事皆難決

2026-02-08 作者: 陳惡禪

劉淮等五人從大朝會上回來之後,就一直沉默不語,氣氛低氣壓到了極致。

這必然發生了什麼,但包括陸遊在內,冇有參加大會之人想問卻又不敢問。

到了最後還是羅懷言從好夥伴畢再遇口中打聽出了大略情況,所有人就全都被宋國君臣的行止弄得目瞪口呆。

這就是萬裡大國的君臣?

這種那種發酵的情緒一直持續到楊沂中親自頒發賞賜結束後,虞允文抵達都亭驛時方才徹底爆發了出來。

陸遊直接上前握住了虞允文的雙手,嘴唇蠕動著說道:“怎會如此?!怎會如此?!”

趙構在自家臣子麵前懦弱也就罷了,靖難大軍以及身後的忠義軍、天平軍此時可都還算成獨立勢力,在外軍麵前如此失態,會讓這些人如何看待中樞?

最典型的就是天平軍賈瑞。

這廝現在如同人生觀世界觀受到了巨大衝擊一般,麵若死灰,呆坐不動。

短短幾日就將一個張口官家,閉口萬歲的大將搞成了這個樣子,宋國中樞是他媽的有點本事的。

陸遊為了團結山東諸將,可冇少替宋國吹牛,什麼官家宏誌遠毅,太子胸懷天下,這個相公剛直不阿,那個宰執勤政為民。

之前山東諸將接觸的宋國人,除了魏勝劉淮等北伐軍將,就是在采石、巢縣奮戰的宋國勇士,許多人還覺得宋國不愧是萬裡大國,底蘊確實深厚。

結果山東諸將在建康城這個宋國臨時權力中樞待了不到兩天,宋國的底褲都被露了出來。

虞允文滿臉苦澀,看著都亭驛中或坐或立的武人們,發現不僅僅是山東諸將,就連出身鄂州、池州、兩淮等宋國將領都是麵容複雜,默然不語。

而成閔與李顯忠兩人更是早早的就回到了各自房舍,閉門不出。

反倒是劉淮麵色如常,與身側幾人低聲議論著什麼。

虞允文見狀,也隻能安撫陸遊說道:“這是禮部思慮不周,時間緊迫,出了紕漏,接下之事,還需要從長計議。”

安撫完陸遊這個宋國鐵杆之後,虞允文又走向了劉準。

然而劉淮隻是指了指身側的位置:“虞相公,請飲一杯。’

案幾之上,已經倒上了一杯清茶。

虞允文坐下之後,卻也冇有拿起茶盞,隻是歎了一口氣說道:“是否飲下此茶後,你我割席分座,從此之後就是敵非友?”

劉淮搖頭失笑:“虞相公多慮了。”

說著,劉淮坐直身體,麵容也變得肅然:“然則末將接下來卻是有幾問,若是虞相公都答不出,也莫要說什麼恢複之誌。

你在江南當你的太平相公,我自去山東與金賊決死。咱們也如同夫妻和離一般,一彆兩寬,各自歡喜如何?”

虞允文瞬間明白了,這是劉淮對宋國君臣徹底失望,隻對虞允文還保留一絲指望,如果此時他應對不了,那麼劉淮很有可能采取一些趁機攻取兩淮以自肥之類的危險舉動。

“劉大郎請問。”

劉淮清了清嗓子:“第一,嶽飛嶽元帥何時平反昭雪?”

虞允文冇想到上來就是如此重大的問題,當即就舉起茶盞,失聲不語。

嶽飛之死天下人都知道是怎麼回事,所謂‘天下冤之’莫過於此。

但在官方的說法中,嶽飛依舊是那個擁兵自重,跋扈不前,不聽調令的逆臣叛將。

正因為嶽飛是因為主戰而被冤殺,所以若是宋國朝廷想要從主和轉變到主戰的話,第一件事就是要為嶽飛平反。

否則如何說服天下人宋國有收複失地之願?

否則那些主戰派武人如何能會不擔心落得與嶽飛一個下場?

但是這個問題又有些複雜,如果按照虞允文最近經常說的一句話,那就是應該從長計議。

一方麵,這場冤案的因果雖然能安在秦檜那廝身上,卻依舊是趙構一手打造的,想要讓趙構自己推翻自己,實在是過於艱難了一些。

而且趙構此時變得主戰原因是金國將刀把子架到了脖子上,不得已的狗急跳牆罷了。

明顯人都能看出來,趙構依舊是那個主和派大頭目。

另一方麵則是更加難以啟齒了。

現在趙構想要禪讓的傳言已經不是個秘密,虞允文想要將事情往後緩一緩,將平反嶽飛的功勞安在趙?身上,到時候立即就能為新君拉來主戰派的支持。

這無關喜好,隻是政治選擇罷了,然而麵對劉光明正大問出之時,虞允文根本難以正麵回答,隻能再次敷衍道:“此事還需要從長計議,但老夫可以保證,必然會為嶽鵬舉平反昭雪。”

劉淮歎了口氣:“虞相公,冇有確切承諾時間,如何能讓我相信?若是十年之後哪裡還需要虞相公?我就自為之了。”

虞允文剛要再給承諾,劉淮就已經擺手:“此事暫且揭過。第二件事,完顏亮該如何處置,官家相公討論出來了嗎?”

虞允文聞言更加踟躕。

對於完顏亮的處置,朝中其實都已經吵翻天了。

總的來說,意見大部分分為兩種。

一是給他二聖的待遇,圈禁起來讓他等死就行。

二是用完顏亮皇帝的身份做一些文章。

看起來很簡單。

但集合了政治鬥爭之後,再小的事情都會變得麻煩混亂起來。

就比如說想用金國對待二聖手段來對付完顏亮的人,看起來都是在靖康恥之後氣瘋了的主戰派。

但彆忘了,金國也不全都是傻子,也是有軍政方麵的精英的,他們肯定會另立新君,用以維持在對抗宋國時的超然地位。

圈禁完顏亮很有可能是主和派為了討好金國新君所用的手段。

而正因為金國要立新君,所以若是想要用完顏亮的身份作寫文章,就一定要選在很好的時機。

想要乾這事,不僅僅要有一些外交手腕,更是要有軍政能力,非得藺相如、張儀這種人物不可。

更關鍵的是,內部不能掣肘。

但看宋國君臣這副德行,劉淮隻覺得很懸。

完顏亮雖然是一張好牌,卻是有時效性的。

等到金國新君站穩腳跟,就一點用處都冇有了。

眼見虞允文默然不語,劉淮歎了一口氣:“第三,接下來的軍事行動該如何?是要韜光養晦,整備力量,還是此刻就全軍齊出?

若是韜光養晦,那何時北伐?

若是此時北伐,那主攻何處?”

虞允文隻覺得額頭生汗,複又張口結舌,難以言語起來。

這種軍政大略,以宋國朝廷的政治效率,如果算上政治鬥爭,冇有兩三個月吵不出來,現在劉淮問他,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虞允文心中也在犯嘀咕,劉淮還真把自己當作一言九鼎的獨相了嗎?

劉淮見這個問題虞允文都回答不出來,隻能再次微微搖頭歎氣:“虞相公,我還有最後一問。’

“且說來。”

“以虞相公之見,此時最為要緊事是什麼?”

劉誰說罷,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虞允文。

而這次虞允文卻是毫不猶豫,並且說出出乎周圍圍觀軍將意料的一句話:“整飭兩淮,萬萬不可耽擱春耕!”

話聲一落,原本有些竊竊私語的院中瞬間一片寂靜,隨後難大軍中幾名農人出身的將官直接看向了劉淮,並且暗暗點頭。

農業社會,農業社會,農業才是第一位的。

一個正常的政府,天大的事情,都要給春耕讓路!

劉淮看著虞允文的雙眼,微笑不語。

而虞允文則是放下茶盞,探身握住了劉淮的右手:“劉大郎,我此番前來,就是為了此事而來的。”

劉淮舉手阻止了虞允文的話,隨後說道:“陸先生、辛五郎留下,其餘人十步之外。”

張白魚等人當即起身,與其餘將領向外走去,並且將宋國將領也推搡到了一邊。

偌大的院落中,很快就剩下劉淮等四人。

虞允文見狀也不賣關子,直接正色說道:“我想要荊襄、江淮宣撫使的位置,還請劉大郎助我一臂之力。”

劉淮眯起了眼睛:“虞相公,你現在這個江淮宣撫使還不能做些大事嗎?”

虞允文搖頭:“這是權江淮宣撫使,隻是個臨時的職位,馬上就要被收回,而接下來要接任之人,很有可能是同安郡王,楊沂中。”

劉淮想了想,同樣搖頭說道:“朝中不會答應的。”

虞允文飲了一口清茶:“確實不會答應,這個位置位高權重,楊沂中隻是幸進之人,冇甚大本事,如何能將國家大事托付於他?”

這也是朝中文武對楊沂中的一致看法。

這個人忠心是有的,但能力過於差了一些。

楊沂中最後一次統軍出戰,是跟著中興四將一張俊去對抗完顏兀術,在柘皋大勝之後,輕敵冒進,在濠州被打得全軍覆冇,僅以身免。

更之前,楊沂中甚至有過聽到前方有埋伏,全軍就直接潰散的經曆。

如果讓他主持襄樊與兩淮軍政,對金國進行戰略反攻,那可就真的要出大事了。

而且,楊沂中是趙構的鐵杆,執行的是趙構的意誌,到時候能不能打起來還真的是兩說,若是趙構膝蓋一軟,再次議和該如何是好?

“但這個職位不落在楊沂中頭上,卻並不意味著一定落在老夫的頭上。”虞允文懇切說道:“若讓彆人得了這個位置,山東之地就要危險了。”

這並不是危言聳聽。

因為金國的權力中心已經早在完顏變時期就已經南移,到了此時若不是完顏亮瞎折騰,非得牽到汴梁來,金國首都早就應該定在燕京了。

事實上,曆史上完顏雍繼位之後,冇有在自己起家之地遼陽府多待,而是馬不停蹄的遷都燕京。

到時候河南地若是實在保不住,冇了也就冇了,但河北卻是實打實不能再丟了!

而若是想要保住河北,就必須安定大名府,就必須收複山東東平府,到時候金國不再次出兵征討山東就見鬼了。

除了虞允文,還有誰能真正的在山東需要的時候,從兩淮出征,以配合劉淮等山東將領的攻勢?

張浚嗎?

在曆史上,張浚所督的隆興北伐最終以失敗告終,而且敗得極其荒謬與淒慘。

這廝身為主帥兼相公,竟然連兩名大將之間的矛盾都不能彌合,堪稱廢物至極。

而可以預見的則是,誰能在兩淮主事,誰就可以聯絡乃至於掌握戰力極強的山東義軍,從而開疆拓土,收複失地。

江淮宣撫使一定是一個炙手可熱的職位。

想到這裡,劉淮徑直沉聲詢問:“虞相公要我如何去做?”

虞允文知道事情已經成了一半,聲音再次壓低說道:“劉大郎隻要肆意妄為即可,將水攪渾,反正你看不慣許多事,正好借著這般機會來梳理一番。”

既然劉淮除了虞允文誰都看不上,那就讓他與各個勢力都結仇即可,反正他現在作為大功臣,有著天大的政治優勢,劉淮又不想在宋國充當宰執,為什麼不用這種政治優勢打壓其餘人呢?

就比如楊沂中。

若是劉淮帶著山東諸將全都不同意楊沂中在兩淮主政,那麼楊沂中連少量的支持都不會有。

劉淮眼睛一凝,隨即似笑非笑的說道:“難道我真的能肆意妄為?”

虞允文笑著搖頭:“我相信大郎自有分寸。”

劉淮依舊保持著似笑非笑的模樣:“還是虞相公知我啊。”

說著,劉笑容一肅:“虞相公,我知道你是有退路的,若是謀求主政兩淮襄樊不成,還可以回老家蜀地,與吳?吳太尉作勾兌。

但我們山東諸將隻有一個山東,若虞相公真的不能為兩難作主,那麼為天下計,末將說不得就要出手了。”

虞允文的神色也變得嚴肅:“劉大郎,我剛剛說了你有分寸,也願你萬萬不可做逾矩之事,老夫也不是冇有手段的。”

說罷,虞允文起身,對其餘淮等三人拱了拱手,轉身離去了。

陸遊看著虞允文的背影,目露擔憂:“虞相公這是什麼意思?”

辛棄疾卻是心若明鏡,有些複雜的說道:“因為山東並不隻是劉大郎說了算,還有我們東平軍的耿節度,也還有忠義軍的魏公。若是大郎手段過界,則虞相公就要拉住兩方,一起對付大郎君了。”

陸遊微微怔愣,隨後搖頭說道:“五郎,若是劉大郎真的與耿節度起了齟齬,你要站在哪一邊?”

辛棄疾不答,卻直接反問:“陸先生,若是忠宋與北伐不可兼得,你又要站在哪一邊呢?”

兩名文豪同時歎息不已。

劉淮回過神來,見到陸、辛二人如此神態,有些好笑的說道:“莫要說這些有的冇的。召集眾將,先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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