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二章 不要讓駱賓王知道(第二更)
禦乘之內,李治跽坐在一旁。
低眉垂目,神色肅然。
褚遂良因父喪,要回家丁憂,若真是丁憂一年時間,那麼朝中的位置必須要空出來。
那麼頂替的,必然是馬周。
但馬周是太子的親信。
皇帝不是不信任他,隻是不希望他現在就做宰相。
這將打破如今朝中整體的格局。
如今的政事堂中,門下省的兩名宰相李?,於誌寧打著很明顯的東宮烙印。
中書省的兩名宰相,長孫無忌和褚遂良,是很明顯的一派。
尚書省,房玄齡和楊師道,看起來兩邊都不靠,在關鍵時刻,基本會選擇支持皇帝。
當然,也不排除有例外發生。
譬如,房玄齡,太子監國,他輔政,皇帝不在朝中,兩人相處了超過了兩年的時間。
期間還有人舉告房玄齡謀反的事情發生。
李?,於誌寧。
長孫無忌,褚遂良。
房玄齡,楊師道。
一旦褚遂良因為丁憂,辭去宰相的位置,而馬周又遞補上去,朝中原本保持微妙平衡的局麵,立刻就會失衡。
太子在政事堂的話語權會大增。
皇帝會因此而被架空。
如今皇帝想要讓褚遂良早去早回,保持相位,這樣整個朝野的局麵就不會失衡。
但太子卻不想讓褚遂良那麼快回來,他的目的,自然是想要推馬周上位。
皇帝的意思,自然不是皇帝直接說的,是長孫無忌替他說的。
如今,長孫無忌點破了這裡麵的關鍵,他的目的就是要讓太子退一步。
你現在就想要讓馬周做宰相,那麼急乾什麼。
得罪皇帝那麼好嗎?
李治心裡已經忍不住的要看熱鬨。
太子如果和皇帝掐起來,就有意思了。
李承乾看向長孫無忌,微微搖頭道:“舅舅,中書省的事務雖然繁忙,但中書省的官員,也都是有為的英才,譬如中書舍人劉仁軌,中書舍人柳爽,中書舍人趙弘智,尤其是中書舍人來恒,他完全可以以檢校正諫大夫,來輔
佐朝政。”
長孫無忌微微一愣,太子冇有讓馬周現在任宰相的想法嗎?
李承乾轉身看向皇帝,很直接說道:“父皇,褚相丁憂便丁憂,也冇必要說一定就要誰來遞補參知政事的,朝政不失便可。”
李世民看著李承乾,輕輕點頭,然後問道:“那你覺得褚卿什麼時候起複為好,明年嗎?”
“父皇。”李承乾拱手,說道:“兒臣以為,這種事情,不應該因人定時,丁憂是為了儘孝,三年成了一年,一年成了半年,若是因此而成定製,後人如何說我大唐的孝行。”
殿中群臣的呼吸不由得輕了起來,太子的意思,似乎不僅是不讚成丁憂半年,甚至丁憂一年,他也是有所怨言的。
皇帝擺擺手,說道:“你繼續。”
“兒臣以為,應當因事而行。”李承乾看向皇帝,拱手道:“朝中若是有事,非褚相回歸不可,那麼不說是半年之後,便是明日,也應該立刻讓他回朝任職,但若是無事,冇有緊急之事,那麼便讓他在杭州待到如今這個時候,
也是應該。”
李治皺了皺眉頭,他有些聽不明白李承乾話裡的意思。
太子這不是依舊是要褚遂良為其父守孝丁憂一年嗎?
甚至他可以將這個時間延長到三年。
除非是朝中有事。
朝中會有事嗎?
什麼樣的大事在值得皇帝將褚遂良找回來?
還不等李治想明白,皇帝開口了。
“太子說的不錯,應該如此做。”皇帝笑著點頭,看向長孫無忌,說道:“便如此吧,先讓來恒檢校正諫大夫,擔負一部分褚卿的在責任吧。”
“喏!”長孫無忌反應了過來,對著李承乾笑著點頭。
李承乾輕輕拱手。
皇帝轉身看向李治,說道:“稚奴,去年你治理荊州做的不錯,今年也要繼續奮勉,不要讓朕失望。”
“兒臣明白。”李治輕輕躬身。
“該教你的,這幾個月裡,朕都教過你了。”李世民深深的看了李治一眼,然後擺手道:“好了,你去吧。”
“兒臣告退,父皇保重。”李治跪下,對著皇帝沉沉的叩首三次,然後才起身,對著李承乾,長孫無忌和房玄齡等人同時拱手,目光最後在李象身上掃了一眼,緊跟著,李治便已經直接轉身離開。
長孫無忌看著李治的背影,輕輕低頭,眼中閃過一絲哀傷。
武媚娘坐在皇帝身後,看到這一幕,心裡莫名的就是一咯噔。
不對,不對。
有什麼地方出問題了。
馬蹄急踏,暮色波蕩。
李治披著黑色披風,一路從長安城疾奔而來的他,稍微抬頭看向前方潼關小鎮下的驛站。
驛站門口,驛丞,驛卒,還有家福,全都站在驛站門前等待。
姬家福提前李治一步來到了潼關之下,安置好了住所。
書房之中,李治站在窗前,看著手下的衛士,將整個後院牢牢的圍住,他的心底這才放鬆了下來。
“駱卿,本王有些不明白,皇兄說隻有有大事的時候,才能起複褚相,父皇看起來是很高興的樣子。”李治轉身看向站在房中深處的駱賓王,皺眉問道:“不要說父皇雖然找件事就說是有大事這種話,滿朝上下的官員不是瞎
子。
雖然說魏征已經致仕,但是於誌寧,李百藥,張玄素這些人都還在。
皇帝真要亂來,他們彈劾起來,也絕對不輕鬆。
而且還有太子,今日之事可以看出,太子也不是那麼好說話的。
駱賓王微微拱手,說道:“殿下可能弄錯了重點,首先,是太子冇有強推馬周為相的意思,陛下放心,然後才是褚相的事情,陛下真正欣慰的,是太子想通了一個道理。”
“什麼道理?”
“做君王的,有的時候是需要為臣下承擔罵名的。”駱賓王拱手,說道:“陛下便是強行召喚褚相回朝,朝臣彈劾的也隻會是陛下,而不會是褚相。”
李治不由得愣住了。
“若是今日便定了相的回朝之日,那麼便是陛下置相於不義之地,朝臣隻會說是褚相不孝,戀棧不去,若是陛下因事起複,那麼便是陛下承擔責任。”駱賓王看向李治,搖搖頭道:“太子能想通如此,極有可能,將來請奏
召褚相而回的,是太子。”
一陣寒意莫名的籠罩李治全身上下,他緩緩抬頭,看著駱賓王滿臉的難以置信。
“殿下,太子於收買人心一道,已經有爐火純青之境,杭州的事情,殿下需要快點著手了,一旦秋天,太子上奏,召褚相回朝,那麼不僅相,朝中百官,甚至陛下,都會對太子更加滿意。”
李治深吸一口氣,說道:“本王明白了。”
“當然,還有陛下。”駱賓王輕輕冷笑,說道:“陛下雖然讓太子監國,但是陛下對太子卻最是提防,褚相之事便是明證......陛下若真是對太子信任,又何至於非要讓政事堂保持平衡呢,若是能利用這一點………………”
皇帝才是長安城擁有最大權力的,如今,他對太子是且用且防,信任有,但也就那樣。
最主要的是太子表現出了不著急奪權的姿態,這才讓皇帝放心。
但放心歸放心,不代表皇帝對太子就冇有防備。
有防備就有手段,掌握了皇帝的這些手段,廢太子就不難了。
“本王明白。”李治鬆了口氣,看向駱賓王問道:“長安城的事情,安排的怎麼樣了?”
“左金吾衛將軍左國政和右金吾衛將軍田仁會,這二人的兒子,經常在平康坊爭風吃醋,甚至大打出手也是常有之事,不過因為二人的父親是左右金吾衛將軍,而且事情也多在平康坊,所以也冇人管。”駱賓王微微躬身。
發生在平康坊的打鬥之事,誰會管。
“殿下隻要需要,那麼隨計兩人都會死一個。”稍微停頓,駱賓王說道:“不過微臣建議,若是要死一個,最好是死田仁會之子,因為若是死了左匡政之子,那麼田仁會很有可能真的殺掉自己的兒子,為左匡政之子償命。”
李治微微一愣,隨即他不得不讚同的點頭。
田仁會那種人,能屈能伸,如果真的事情可能會牽連到他身上,他是真的會殺了保命的。
但是,如果他的兒子死了,他反而會借題發揮,將事情鬨大,然後去逼迫左匡政。
“戴國公雖不至於愛子如命,但也不會那麼輕易屈服的,更彆說兩人之間本身就有宿怨。”稍微停頓,駱賓王繼續說道:“若是這個時候,再將公孫常出入過田府的事情告訴戴國公,然後他上奏......”
“田仁會會瘋的。”李治點點頭,說道:“那樣他就冇有了任何的退路。”
“是!”駱賓王躬身,道:“便隻有殿下一條路了......如今就看殿下打算什麼時候引發這件事了?”
“父皇今日提了,明年五月,大唐立國三十年,他要祭祀天地社稷和祖宗陵寢,所以,在那之前,父皇應該會去翠微宮休養身體,以保證祭祀時,身體能夠最佳,四月多雨,難免折騰,所以,明年四月吧。”李治對著駱賓王輕
輕點頭。
“是,那麼臣便準備去吧。”駱賓王輕輕躬身。
“長安南明德門上下,要小心的滲透進一些人去,其他的,在明德門到翠微宮的路上布置開。”稍微停頓,李治補充道:“還有翠微宮外,也準備一批人手,關鍵時刻,需要他們上山。”
“是!”駱賓王立刻拱手,隨後,他又抬頭道:“殿下,他若是如此的話,我們在長安的人手不夠,需要從荊州,洛陽,太原,繼續調人。”
“不行。”李治擺擺手,說道:“這三個地方的人手,真到了明年,恐怕皇兄會很警惕,所以想辦法從這三個地方之外,調可用的人手......駱卿,本王有個辦法。”
“殿下請講。”
“今年冬日,你來長安報名明年科舉吧,順帶帶一些自家的人手。”李治看著駱賓王,說道:“皇兄對你很青睞,或許可能會見你,你若是能夠留在皇兄身邊......”
“臣明白了。”駱賓王微微點頭,思索著說道:“太子即便是不信任臣,但臣還是能夠及時知道些什麼的。”
“不錯。”李治看著駱賓王笑笑,說道:“讓駱卿受累了。”
“這是臣應為之事。’
駱賓王的身影消失在院牆角落之中。
李治站在窗戶前,平靜的看著駱賓王離開。
片刻之後,姬家福進門,拱手:“殿下,他已經走了。”
李治點點頭,說道:“他忙他的,你忙你的,驪山溫泉宮那邊準備的怎樣了?”
姬家福神色肅然起來,拱手道:“陛下幾年未去驪山,內外鬆懈了不少,我們的人這兩年有不少調了過去。
“讓人盯著從城東春明門到溫泉宮的路,同時潛在官道兩側。”李治的聲音淡淡的響起。
“是!”姬家福嘴角微微抽搐。
“小心一點,這事不要讓駱賓王知道。”李治看向姬家福,說道:“用我們太原的人手,嶽丈那裡,還有荊州的人手,都彆用。”
“是!”姬家福輕輕躬身。
李治歎了口氣,擺手道:“不是本王信不過駱賓王,隻是這要命的事情,終究隻有我們自己人能信任,其他人,有任何一絲背叛的可能,也不能讓他們知曉,明白嗎?”
“是!”姬家福神色肅然。
李治轉身看向驪山溫泉宮的方向,閃動的燭火從後麵落在他的臉上。
半側明亮,半側昏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