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柴令武:大將軍如何說(第一更)
兩儀殿中,李佑舉著酒樽,臉上卻是一片氣惱的紅暈,但憤恨卻被強行壓了下去。
被人這麼指著鼻子罵,對於李佑而言,除了皇帝以外,還真的冇有被其他任何人這麼做過。
他抬起頭,有些艱難的看著李承乾。
他的長兄,大唐的太子,冷著臉在訓斥他。
李佑的眼睛已經瞪直。
就在這個時候,李佑的目光無意間越過李承乾,落在了李承乾背後,另外一側群臣當中的禦史大夫韋挺身上。
他的嶽父,齊王妃的父親,禦史大夫韋挺。
韋挺麵色嚴肅的看著他,然後輕輕搖了搖頭,眼神凝重。
李佑深吸一口氣,壓著心頭的憤怒,緩慢的拱手道:“臣弟有錯,請皇兄責罰。”
李承乾看著李佑,沉聲說道:“齊魯,豐茂之地,然齊州數年之內,百姓年入,秋收賦稅,都不到他州的八成,齊王,這個問題,你說孤應該問誰?你說,這個問題,朝廷應該問誰?”
“是佑!”李佑躬身,他能感受得到,在側畔,一雙冰冷的目光已經直直的看了過來。
是皇帝,皇帝在通過太子來敲打他。
李承乾微微點頭,說道:“你既然知錯,那麼孤問你,你改嗎?”
“臣弟回去便改。”李佑沉沉低頭,神色雖然懊悔,但牙在無形中已經咬了起來。
“親耕農田,扶養幼苗,知悉雨節,通曉農時,協助豐收,最後了解百姓收成如何,繳納賦稅之後剩餘多少,夠不夠過這個新年,夠不夠學到新一年的秋收,若是不夠該如何彌補,這些,都是你這個齊州刺史需要明白的。”稍
微停頓,李承乾神色認真的看著李佑,說道:“齊王,你懂了嗎?”
“臣弟謹遵皇兄教誨。”李佑著身子,沉沉躬身。
四周其他諸王,全都緊跟著拱手道:“臣等謹遵太子教誨。”
諸王戰栗,但殿中的其他群臣卻都滿意的點點頭。
角落裡的柴令武,不經意間,幽微的目光落在了麵色僵硬的李佑身上。
心底開始緩緩的動起了思緒。
“諸卿,太子賢明,來滿飲此杯!”李世民突然開口,目光掃過躬身的諸王,然後滿意的舉起了酒樽。
群臣立刻跟著酒樽,說道:“太子賢明,陛下威福,大唐江山萬年,陛下萬年!”
李承乾舉著酒樽對著皇帝躬身,其他諸王也在同一時間舉起來酒樽。
“哈哈!”皇帝大笑著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殿中群臣跟著將酒一飲而儘,神色欣喜。
李承乾飲酒之時,目光輕輕的掠過禦史大夫韋挺。
韋挺,京兆韋氏,逍遙公房子弟,少年與廢太子李建成友善,後任太子左衛率,玄武門事變後被流放;貞觀中複朝,任尚書右丞,吏部侍郎,轉任黃門侍郎兼魏王府事,後任禦史大夫。
李承乾很清楚的記得,李佑起兵謀反,韋挺這個齊王嶽丈根本冇有受到絲毫影響,反而是李泰謀儲失敗,韋挺卻受到了嚴厲的處分。
現在的韋挺,距離他總管魏王府事,已經過去很多年了,再加上他的長女是齊王妃,他的長子韋待價又娶了江夏郡王李道宗的長女,他的立場反而讓人不容易看清楚。
如今呢,時局已經大變,韋挺又會怎麼選。
李承乾放下酒樽,神色恭敬的對著皇帝躬身,皇帝笑笑,然後麵色微冷的看向李佑,就在這個時候,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突然在殿外響起。
李世民有些詫異,抬頭看了張阿難一眼,張阿難立刻拱手,然後轉身快速的走到了殿外。
很快,張阿難就重新返回,然後一臉欣喜的跪倒在地,拱手道:“啟奏陛下,就在剛剛,東宮侍醫診斷,太子良悌鄭氏已經身懷有孕。
老奴恭賀陛下血脈蔓延,美於堯年;螽羽宜孫,稱道周頌。”
“你個老奴倒是會說話。”李世民擺擺手,笑著說道:“起來吧。”
李世民看向李承乾,笑著點頭道:“恭喜你了,承乾!”
“多謝父皇,父皇同喜。”李承乾這才反應了過來,躬身拱手。
殿中群臣這個時候,也全部拱手道:“恭賀太子,血脈傳承,恭賀陛下,宗譜延續,大唐萬年,陛下萬年。”
i另外一側鄭仁泰拱手之間,神色驚喜。
原本他還因為太子娶了魏征的女兒為太子良悌,擔心自家女兒會被冷落,冇想到,轉眼間,自家的女兒竟然已經懷上了皇孫。
皇孫啊,那是皇孫。
太子一旦登基,那起碼就是個親王之位。
一個親王本身的權利就不說了,更何況王府裡麵有幾十個職位可以供自家子嗣,族人作為入仕之選,這裡麵好處太多了。
鄭仁泰神色?然起來。
太子將來要登基,誰也阻止不了,誰要謀奪太子的儲君之位,就是和他整個滎陽鄭氏為敵。
不同於武功蘇氏因為蘇勖的緣故,在李泰身上投資不少,滎陽鄭氏這一次,是要完全投注在太子身上的。
要知道,當年滎陽鄭氏主支因為完全投注在李建成的身上,這才導致最後李建成身死,整個滎陽鄭氏也受到了巨大的打擊。
整個滎陽鄭氏,如今在五姓七家之中,地位最低。
如今,鄭家又出了一個太子良悌,好在是太子良悌,可以儘力的投資,但又能保證一旦有變,他們不會受到最大的打擊。
很好,很好,這樣就好。
如果太子能登基成為皇帝,就更好了。
“眾卿平身吧。”皇帝滿意的笑笑,然後看向一臉急切的李承乾,擺擺手道:“好了承乾,這裡不用你了,你回去看你的太子良悌吧,好好照顧她,朕還等著朕的孫兒降世呢,哈哈哈!”
“父皇,兒臣告退。”李承乾滿臉激動的拱手,沉沉行禮之後,這才快步的轉身離開。
看著李承乾離開的背影,皇帝輕歎一聲,然後側身看向一旁的長孫無忌,說道:“無忌,太子馬上就要有四個子嗣了,如此一來,朕也算是對得起觀音婢了。”
“太子子嗣茂盛,為人沉穩有理,體貼黎庶,實乃陛下天定傳承。”長孫無忌微微躬身,舉杯道:“臣恭賀陛下。”
“臣等恭賀陛下!”群臣齊齊舉杯,向皇帝道賀。
“諸卿,再飲!”皇帝滿意的再度舉杯,然後將一杯酒飲儘。
放下酒樽,皇帝看向了站在一側的齊王李佑,神色平靜下來:“齊王!”
“兒臣在。”
李世民目光凝重的看著李佑,說道:“太子的話,就是朕的話,去年一年,在地方之中,你所做所行最是荒唐,朕本欲重責,但如今太子良悌有孕,朕便開恩,罰你一個月的俸祿,還有王和江王,也各自罰一個月的俸祿。”
“臣等知錯,謝陛下寬容!”李鳳和李元祥同時鬆了口氣。
李佑雖然慢一步,但還是緊跟著行禮道:“兒臣知錯,多謝父皇寬容。”
“坐下,繼續飲宴吧。”皇帝微微擺手,然後抬頭道:“來人,舞!”
舞樂再起,身姿柔美的宮女再度進入殿中,開始跳起了婀娜的宮廷仕女舞。
柴令武坐在群臣後側,目光不時的在侯君集,還有齊王,江王和?王的身上掃過。
最後他看向了梁國公房玄齡。
但僅僅是掃了一眼,柴令武就低下頭,看向桌案上的酒樽。
酒麵清澈倒映著他一個人的麵容。
柴令武抬起頭,看向眼前的酒樓廂房。
酒樓在平康坊內,臨街便是長安大街,東麵便是東市。
黃昏之下,各處紅燈高掛,人影往來如梭。
柴令武看向對麵,陰影中有一道身影坐在那裡。
柴令武提起酒壺,給對麵之人倒了一杯,然後才開口問道:“大將軍如何說?”
對麵的人影伸出一隻粗糙的手掌,握住酒樽,然後再度回到黑暗中:“阿耶說,如今的局勢,魏王已經徹底失去了陛下的寵幸,便是日後能夠再得到一些歡心,但也無法和太子相比。”
“魏王終究是陛下的嫡子。”柴令武忍不住的反駁了一句。
“陛下的嫡子,也不隻是太子和魏王。”對麵的人影搖搖頭,說道:“你何必如此,非要在魏王一顆樹上吊死。”
“我投入的太多了。”柴令武苦笑一聲,說道:“現在抽身已經不容易了,而且魏王也不一定就完全冇有機會,太子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再犯錯,所以我想再繼續試試。”
“好吧。”對麵的人影微微點頭,說道:“阿耶早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所以他讓我告訴你,去找一個人,他能幫你。”
“是?”柴令武頓時認真了起來。
“侯知儀,陳國公侯君集之子。”對麵的人影平靜的吐出了侯君集之子的名字。
“原來你們也一直在關注陳國公。”柴令武瞳孔微微緊縮,然後緊跟著問道:“為什麼,陳國公不能封相隻是暫時的,隻要他做出些什麼功勞,那麼將來再度為相也是可能的,更彆說他太子走的很近。”
“走得近又能如何,太子登基還不知道什麼猴年馬月。”對麵的人影冷笑,然後說道:“至於說眼下,隻要陛下在朝,他侯君集就永遠冇有封相的機會。
“永遠冇有嗎?”柴令武無比的驚訝,這裡麵難道有什麼他不知道的事情嗎?
“三五年內不會有,三五年後,侯君集老了,無法再建功,自然也不會有。”對麵的人影說的十分肯定。
柴令武知道,這不是他說的,而是他身後的那位大將軍說的,他忍不住的問道:“為什麼?”
“陛下前年在大軍返回之前,曾經詢問過諸相,諸尚書,諸大將軍。”對麵的人影,搖頭道:“冇有人讚同陳國公為侍中,而且每個人都給出了令陛下都難以反駁的理由......高昌縱兵劫掠,不過是其中之一罷了。”
柴令武神色之間滿是不解。
侯君集竟然將朝中所有的宰相,還有六部尚書全部都得罪了嗎?
“最關鍵,還是陛下不想。”對麵的人影冷笑兩聲,說道:“你若是真的感興趣,多問問侯知儀,他那邊知道的更多一些。
“嗯!”柴令武平靜了下來,然後說道:“所以,以魏王的名義,答應未來給陳國公宰相之位,便能夠拉找他了。”
“小心些,太子那邊也在盯著,彆再弄巧成拙了。”對麵的人影鄭重的告誡。
“我知道。”柴令武抬頭,說道:“河北的事情你們知道的,齊家完了,陛下再用高家頂替齊家,此事要做因應嗎?”
“不必,阿耶說了,用高家頂替齊家未必就是壞事,有的時候,高家去做,比我們做要方便的多。”對麵的人影不在意的擺擺手,柴令武聽的出來,他們是要反過來利用高家。
“那麼將來怎麼辦,陛下如果真的征伐遼東,有高家支持,那麼高句麗攔不住的。”
“這是好事!”對麵的人影直接打斷了柴令武,說道:“阿耶,還有令兄,到時候可能都會戰場中,高句麗弱些好......二郎,你要明白,我們和高句麗始終不是一起的。
柴令武點點頭:“我知道,我擔心的是陛下萬一滅了高句麗……………”
“你想多了,當年楊廣征伐三百萬,三次都冇有能夠滅了高句麗,即便是陛下英明神武,但也難。”
“這是大將軍說的。”柴令武目光微微一挑。
“嗯!”對麵的人影突然將杯中酒一飲而儘,然後才起身道:“好了,今夜如此吧,日後再聊。”
“好,我也該去想辦法見一見侯知儀了。”柴令武起身,看著對方披著黑色鬥笠離開,他這才輕輕鬆了一口氣,局麵還冇有到最壞的地步,不過他說是要見侯知儀,但在見侯知儀之前,他得去見一見房遺愛。
馬車緩緩的從平康坊離開。
黑暗的陰影下,一道穿著青色長袍的人影從廊柱之後轉了出來。
他麵無表情的看了柴令武原本所在的酒樓一眼,過了半刻鐘,他才從平康坊走出。
一路朝著遠處柴令武馬車的方向緩緩跟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