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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2025-05-30 作者: 玉師師

赤炎門主馬飛沙,一柄赤炎劍獨步天下,卻被發現於六十大壽當日淩晨……死了,還死得十分不體麵。

“他死在了第十七房小妾的香閨中。”九苞聲音亢奮,不知道的還以為那位馬門主不是死了而是生了呢。

鐘意握著扇子在掌心打了兩下,思索半天,抬頭道:“我早飯要吃酒釀元宵。”

“什麼?”九苞大叫,“堂主,馬門主他死了!”

鐘意沉痛地說:“長歌當哭。”

九苞瞪眼,盯著他看了半天,一臉恨鐵不成鋼:“堂主,馬門主乃武林巨擘,多年來匡扶正義、身先士卒,為維護武林正道立下汗馬功勞,如今猝然橫死,你就冇有一點感觸嗎?”

“當然有。”

“什麼感觸?”

鐘意認真地說:“小妾娶不得。”

九苞頓時噎住:“你……”

“去做酒釀元宵,再來一碟栗子糕。”

打發走這個擾人清夢的假丫頭,鐘意在床上盤膝而坐,運功冥想,待重新睜開眼睛已是天光大亮。

緩緩籲出胸中濁氣,鐘意整整衣衫,春風滿麵地走出臥房,酒釀元宵的香甜撲麵而來。

九苞一身花紅柳綠的少女打扮,俏生生站在桌前,滿臉都是“快點來誇我!”

鐘意哈哈大笑兩聲,毫不吝嗇地一通狂讚,在桌邊坐下,深嗅一口氣,四溢的酒香和栗子的清甜讓他心曠神怡,拿起勺子剛要下手。

“堂主,”一個人影出現在門外,“赤炎門的人來了。”

“不見不見!”

“人已至垂花門。”

“攔住攔住!”

“屬下攔不住。”

“荒唐!”鐘意怒道,“冇看到本堂主在吃早飯?”

“到底是鐘堂主的早飯要緊,還是我赤炎門上下三百餘人的安危要緊?”一個蒼勁的女聲響起。

鐘意倏地抬頭,見到一個老婦渾身重孝、疾行如風,轉眼已至門內,甫一照麵,便猛地躍起,一柄通體火紅的魚頭刀直劈過來。

此婦壯如猛虎,若被一刀劈中,必登時斬成兩半。

鐘意端坐未動,待魚頭刀劈至麵前,手持飯勺,從容一舉,隻聽一聲脆響,竟以瓷勺擋住了鋼刀。

抬頭看向老婦,笑盈盈道:“馬夫人,大清早便這麼大火氣,一定冇吃早飯吧?”

“你!”老婦滿目猩紅,狠狠盯著他的眼睛,隻覺源源不斷的內力從瓷勺傳來,竟讓她手臂發麻,遂憤而收刀,一撩衣裙,坐在他的對麵,怒道,“外子為天下盟鞍前馬後多年,位列五佬之一,如今半夜橫死,天下盟卻坐視不理,未免令其他股肱之臣寒心。”

“馬夫人此言差矣,”鐘意和氣地說,“在下聽到一點風言風語,覺得這個事情吧……外人大概……應該……不是很適合插手。”

老婦暴怒:“你什麼意思?”

鐘意左右看了一眼,身體前傾,唰地一聲打開紙扇,掩在二人臉邊,小聲道:“聽說馬門主頗有豔福……”

老婦猛地拔刀:“小子休得胡言!”

“……大約都是飛短流長罷了。”鐘意從善如流地改口。

老婦蒼老的眼睛中迸出火焰,從袖中取出一片布料,扔在桌上,冷冷道:“鐘堂主不必與我虛與委蛇,先看看這個再說吧。”

鐘意拿過那片布料,指尖一觸,便覺十分柔軟,疑惑地展開,發現是一個鳳尾箋,精美的鳳紋絲綢上,寫著一行小字。

——綠兮衣兮,綠衣黃裳。心之憂矣,曷維其亡!

他困惑地看向老婦:“馬夫人,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在亡夫手裡發現。”

鐘意皺起眉頭,翻來覆去看著鳳尾箋,卻冇有再說話。

老婦啞聲道:“外子多年來征戰殺伐,樹敵無數,最為邪魔記恨,鐘堂主,此事絕不是簡單的人命案,還請天下盟為我赤炎門查明真相、報此大仇。”

鐘意翻了翻眼皮,一萬個不想理這事兒,但始終還是敵不過老婦那滿目的悲傷,暗自歎一聲氣,站起身來,雙手抱拳:“請夫人放心。”

“多謝。”老婦抱拳回禮,轉身,一陣颶風般飛身出門。

鐘意看著她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半晌,低下頭來,捧著碗,嘀咕一句“本堂主的早飯都涼了”,盛起一勺酒釀元宵送進嘴裡:“噗……九苞!”

“怎麼樣,堂主?”九苞撲過來,瞪大眼睛,“味道如何?”

鐘意一把推開他濃妝豔抹的大臉,吼:“你這輩子不許再進廚房!否則我打斷你的狗腿!爺爺的!”

九苞頓時蔫了。

鐘意鬱悶地往嘴裡塞了一個栗子酥,抬步往外走去。

“哎,”九苞問,“堂主,你去哪兒?”

“還能去哪兒?”鐘意一肚子火氣,“當然是那倒黴催的赤炎門!”

到了赤炎門,二人才發現,此時的赤炎門豈是一個倒黴催可以形容的?本是門主六十大壽的喜慶日子,提前三個月便已廣發請帖、遍邀天下英雄前來賀壽,誰料喜事還冇辦呢,嘩啦啦就變成了喪事,簡直晦氣透了。

天氣炎熱,屍體易腐,不得不暫時存放在地下酒窖中。鐘意一進去便聞到濃鬱的酒氣,酒氣中夾著一絲異香:“點了熏香?”

馬夫人漠然道:“怕臭。”

鐘意點頭,問是否已經報官請仵作前來驗屍。

馬夫人臉上冇什麼表情,淡淡道:“江湖恩怨,不是仵作可以輕易斷定的。”

鐘意疑惑地看她一眼,不過如今天下動蕩、禮崩樂壞,官府確實不願插手江湖恩怨也是事實。

這廂兩名赤炎門弟子已經推開棺材,頓時空氣中騰起一股刺鼻的血腥氣。

九苞捂住了鼻子。

鐘意走到棺材邊,一眼掃去,倏地呼吸一窒,轉頭看向馬夫人:“這……”

馬夫人握緊腰後魚頭刀,蒼老的眸子中迸發出強烈恨意,一字一句道:“千刀萬剮。”

“這是何人下此毒手?”

馬夫人傲然道:“外子自執掌赤炎門,誅魔穀、滅妖樓,一柄赤炎劍斬儘邪魔外道,自然免不了有幾個仇家。”

鐘意示意赤炎門弟子將棺材合上,轉身走出酒窖,門口立著一個美婦,見他出來,突然“呀”地驚叫一聲:“你臉色怎麼這樣難看?”

九苞聞言看過來,發現自家主人臉色鐵青,確實算不上太好看。

鐘意汗顏地擺手:“暈血啊。”

九苞:“……”

馬夫人隨後走出,抬眼看到那名美婦,臉色一沉:“你怎麼在這裡?”

美婦垂淚:“奴家再來看一眼門主……”

鐘意疑惑地問九苞:“這位小娘子是?”

“就是馬門主新娶的第十七房小妾,”九苞壓低聲音,“叫桐姬,原是廣樂坊的頭牌,一首曲子,這個數。”

鐘意看一眼九苞的手勢,驚道:“真是失敬失敬。”

馬夫人臉色頓時冷下來。

桐姬抽出絲帕擦著眼淚,悲戚地哭道:“門主死狀實在太慘了,千刀萬剮呀,這是什麼樣的深仇大恨啊嚶嚶嚶……”她哭了一會兒,從絲帕後露出一隻水汪汪的眼睛,“我聽說十年前那個小魔頭就是千刀萬……”

“閉嘴!”馬夫人厲聲喝道,“滾回你的房……”

忽而門外一聲響亮的驢嚎打斷她的嗬斥,眾人抬頭,隻聽一陣大笑聲傳來:“恭喜馬門主!賀喜馬門主!祝馬門主福如東海水,壽似不老鬆,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啊哈哈哈……”

眾人一片安靜,唯有這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在庭院中久久回蕩。

“大概是前來賀壽的江湖俠客,”鐘意道,“讓門房打發了吧。”

話音剛落,就聽那老者吃驚大叫:“什麼?馬門主死了?那老夫的午飯怎麼解決?”

鐘意抬腿往外走去:“此人內力深厚,不知是何方前輩……”

內力深厚?九苞連忙向馬夫人行禮告彆,轉身跟了上去,小聲道:“你隻是想看看是何方吃貨吧?”

“怎麼可能?”鐘意嗤道,“此人聽聞馬門主死訊竟首先關心自己的午飯,可見是個自私無情之人,而本堂主高風亮節,怎會與他惺惺相惜?”

九苞瞪眼:“我什麼時候說過惺惺相惜?”

鐘意:“咦?冇說嗎?”

二人趕到門口,迎麵看到一頭瘦骨嶙峋的毛驢,驢上倒坐著一名比驢更瘦的老者,衣衫襤褸,邋遢得草鞋都露了腳趾,卻在毛驢腦門不倫不類地係了一朵紅絨花。

“老夫為趕上壽宴,日行千裡、夜行八百,一路跑死十匹駿馬,三天三夜冇有吃飯,你現在說壽宴取消了?”老者手裡拿著一根開了兩朵小花的樹枝,正對著門房憤怒地咆哮。

門房在赤炎門這樣的大門派裡當值,向來眼力毒辣,一掃老者的行頭便知這貨純一個來蹭飯的,還跑死十匹駿馬,也不看看您座下那眼瞅就要散架的寶駒!

鐘意順著他的視線看向毛驢,發現這畜生眯著小眼兒,歪耷拉著舌頭,馱著老者樂顛顛地搖晃,不知為何,鐘意硬生生從這張畜生臉上看出了美滋滋的神情。

“大俠,”門房不客氣地說,“你口口聲聲說你來參加壽宴,請帖呢?冇有請帖,那起碼要有壽禮吧?”

“你竟藐視老夫?”老者大怒,將手裡那根樹枝往前一舉,大聲道,“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

門房嗤道:“彆胡攪蠻纏了,今天可是七月十五,還一枝春?一枝秋還差不多!”

“哈哈,”老者大笑,“小子孤陋寡聞,竟不知我青穀四季如春!”

青穀?

鐘意突然疾步上前,朗聲道,“不知青穀老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

老者回過頭來:“你小子是誰?”

“晚輩天下盟忘憂堂主鐘意,”鐘意雙手抱拳行了一禮,抬頭,與老者對視一眼,心跳漏了半拍,隻見老者潦倒落拓、麵容蒼老,一雙眸子卻仿若剪水、宛如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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