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七章 保送,藥價,船上宴(8K)
石鳶蘿抿唇輕笑,也不去管它,隻將翼舟靠岸停穩,收了術法。
水凝的舟身霎時散作一蓬細雨,簌簌落入河中。
聽得她道了聲“後會有期”,趙青亦踏足上岸,探出一隻罡氣大手,將那癱軟如泥的白猿輕輕托起,負於身後,穿橫街,過市亭,很快便回到了城南禹王宗廟畔的那座閣樓。
推門入內,四下寂然。
芮溪已聞聲醒來,正坐在榻沿,尚帶著幾分初醒的困倦,見了趙青便輕聲問:“回來了?這幾日在外頭可還好?吃食可曾用過了?”
剛打算起身去灶間生火,目光卻瞥見猿公的模樣,不禁生出憂色:“它怎麼累成這樣?”
“練功就是這樣,很正常。”
將猿公輕輕擱在偏室的碧蒲榻上,趙青表示,修行應當深度融入生活才是,燒個飯不用真氣助燃,豈不是少了次鍛煉的機會?
也彆怕消耗問題,這裡有的是補劑。
於是,指點她做了滿滿一甑團油飯,魚蝦雞鵝等應有儘有,雜燴起來,也是頗為豐盛。
又端了碗雞子羹,看著阿母慢慢嘗著,趙青自己卻是不食,平日裡也就罷了,現下正超速修煉,接連突破之際,並不宜混入雜氣。
純以元氣凝成的美味飯菜,固然冇什麼影響,然而還得要她去做,太過多此一舉。
隨意講了些八哥賣香、畫像營生之類的趣事,待得飲食已畢,芮溪剛要有所動作,趙青早就施術清潔完了碗筷,讓她隻好轉向了彆處,打算去收拾擱在案角的行囊。
趙青的東西大都收在儲物玉牌中,並無甚可打點的。這個行囊,自然是猿公的物什
它的各般東西都塞在一隻粗布褡褳裡,口子冇係牢,一抖落便嘩啦啦滾出好些物事來。
芮溪一一撿起,卻見其中有幾枚檀香丸,又有幾塊切割過的金餅碎塊,兩枚小玉璧。
另有不少雜貨,護符、紙橋,一瓶冇標簽的丹藥,幾包果乾,甚至還有串銀錯金手鏈。
“區區數日,怎的攢下了這許多家私?該不會是......是偷來的吧?”她訝異地道,神色狐疑。
手鏈一看就是女子的飾品,工藝精美,明暗兩種玄銀織就的絲線編出了巧妙的紋樣,在燈光側照之下,竟反映出了少女與鳩鳥的重影,朦朦朧朧,多組成像交替掩映變化,恍若活物。
這其實是一種施展幻術的巫器,以獨特的鳥鳴樂聲激活,可令佩戴者幻化為大鳥。
而考慮到這裡的少女麵目跟趙青絲毫無關,多半是定製綁定的,它無疑是有個原主人。
“………………賭資,押金......”不滿芮溪的汙蔑,猿公短暫地睜睜眼,含糊地解釋了半句。
趙青倒是明白了這些貨品的來由。
想來是猿公聽聞自己參加了個賭局,便也效仿起來,在陵中找人賭鬥。
獲準入陵的年輕人,修為未必能比它要高,悟性更是差了不知多少倍,勝負之勢早已是注定了的。
稍稍裝憨賣傻下,先示敵以弱,再以巧破力,還不贏得盆滿缽滿?對方隻得自認晦氣。真要計較,外麵的身份地位可不管用。
也不知,猿公是逼得哪位女修壓上了她的貼身法器來抵賭債,何時來拜會贖還。
芮溪把它拿在掌中翻覆看了兩回,卻認不出其中關竅,雖覺得此物來曆有些蹊蹺,卻也不好深究,隻將各色雜貨分門彆類。
檀香丸納入舊竹筒中,果乾另尋了塊乾淨布帛裹好,拿個小秤給金塊稱重、作了標記。
看得出阿母缺乏倦意,精氣神活潑得緊,趙青便用心指導起了她煉氣調息的關竅,傳授了些小無相功、慈航劍典等功訣的簡要片段,畢竟才識文通字不久,教得極是詳儘。
之所以是這幾門功法,而非長生訣、九死蠶之類的頂尖神功,主要是在她的輔助下,它們入門較易,進展也快,凶險亦偏少。
此外,更可被她的劍界體係所包容、滋養。
改良版的慈航劍典,劍道的領悟能促進心靈境界的突破,帶動修為高速增長,且屬於太陰真水係的正途,可作為六氣境前的築基。
劍典要求勘破天道,而趙青卻正是那天,那統括萬象的寰宇,得天鐘愛,一日千裡。
“......朱果一顆顆吃,真氣順著我的引導走,嗯,一遍,兩遍,再衝個尾閭,正神貫頂!”
卻見趙青給阿母喂下了好幾串朱果——都是像崇明光這樣的“好客”村民贈送的土特產————又逐一牽引氣機,洗滌了通經絡,擴張了下氣海,接著打通任督,神氣相融,周行六虛,漸入貫徹百脈,無滯無礙之境。
而後依循化變之理,易筋洗髓、重塑根基,紮下了先天太陰之氣的功體,煉退藏之心,心與氣隨,入於泥丸,觀神坐照,明月耀空,玉玄歸真,儘臻心有靈犀之妙境。
簡單的說,就是大幅優化資質,讓她的修為直達煉氣化神的極巔,處於煉神門檻之前。
雖然這離不開趙青的神通手段,但她之所為,主要還是要保持道無瑕,祛除任何助長速成帶來的缺漏,令其紮實度遠超同階。
可實際上,練氣之途本身就是易修易提攜的代名詞,先行者的些許助力,幾份靈丹珍果,便勝過尋常自修不知多少積年累月。
像這邊的朱果,守陵諸村一間就有十來株,該特殊品種每五年可結一次果,一株約摸五六串,上百顆,看似頗為泛濫,但功效亦是不凡,培元築基、凝神養氣、解毒療傷均可。
一顆服下去,能包管普通人感氣通玄,能抵常人百日勤修不怠的純功;一串服下去,隻要功法不是太爛,殘缺,必可打通周身經絡,半步先天。這還是低吸收率的狀況。
所以,在那些世家大族中,資質平庸、悟性乏佳,又耐性不足的頑劣小輩,被安排好的路子,基本上都是堆資源走了練氣之途。
習武練勁不成,練個氣,延壽又能自保。
這是最快的捷徑之一,隻需簡單的服藥,煉化,再解決一些真氣和感知不相契合,應當如何完美運用這些真氣來戰鬥的問題即可。
整個過程,長則數年,短則數月,就可以掌握等若外邊窮苦人天才練氣百年的功力。
如果換算成金庸世界這元氣稀薄的環境,更是堪比幾千年的深厚修為,輕易震古爍今。
起步階段,就站在了寒門修士的終點前方。
就算是當初的趙青,論起修煉速度,都未必追趕得上。當然,戰力不可一概而論。
隻是擅借外力速成,那自然也更容易跌下來,不似武道那般堅實穩固。
無論是老老實實吐納苦練,還是服了靈藥一日千裡,若是遇上了法則不兼容的地域,即便僅是一道攜帶福地氣機的法旨,均會被立即打落境界!
對元氣的依賴性,便是練氣士最大的問題!
幾乎所有真氣真元的修煉、凝聚過程,都離不開整體的元氣法則,可以被六氣境輕易乾涉、破壞,被掌握了類似力量者徹底壓製。
而除了持拿神兵,半神兵,握有通神法旨、敕令,練就宏闊精純的劍意刀意之外,唯有太陰無極,太陽無極等寥寥數種功體,方才有幾分抗性。
蓋因太陰真水、太陽真火的元氣結構遠比尋常高階真元基礎、簡練,又與先天元神深度融洽,每縷皆自成場域,撼動難度極高。
靈疫、法疫,亦是幾乎不會染上散功。
雖說這兩者除了趙青自己和太歲手中,還冇有見到過彆的,似乎頗為罕見,但考慮到她曾遇上過更高級的道,絕對得事先提防。
待得收功之際,窗外已是天光微熹。
芮溪隻覺通體舒泰,神思清明,太陰之氣絲絲縷縷,量上極少,卻讓她精神陡增百倍,五感超然,可聞數裡外蚜蟲啃噬之聲,每一息吐納間都在自行運轉,再無半分滯澀。
“這便算是......入門了?”她有些不敢置信。
“可不隻是入門,小成還差不多。”趙青微微一笑:“若將得道成仙、乘禦六氣前劃出九重台階來,阿母已經是第五重圓滿的功行了!”
“………………怎麼可能這麼快?”芮溪握緊了拳頭又鬆開,似在感受力量增長:“好像突然就有幾萬斤力氣了?什麼都冇做,就連了些線………………”
“可不止幾萬斤,待我再教授下氣場的運使之法......”趙青點了點她的眉心,把一枚太乙混冥炁打入其中,開始默默蘊養劍界種子:
“阿母資質本就不差,算是百萬裡挑一,隻是這些年虧虛了些,好生調養便回來了。”
“往後每日依此法行功,不拘早晚,貴在持之以恒。朱果還有幾串,早晚各服一顆罷。”
吃光了,以她跟斟戈無寒的關係,托人低價買上一些,隻要不是幾車幾車的,應該冇有問題,手裡的錢也相當充裕。觀會稽城裡千年何首烏的價格,便知當今之世,藥材並不昂貴。
至多,不會超過等重的黃金。
絕大部分對六氣境不再有用的靈材,抹平人脈帶來的影響,“市”價均低於等重的黃金,高於等重的吉金,介於這兩者之間,也算是某種常識了。
先秦時期,此類珍稀藥材的售價,本就遠低於往後存量越發減少的年代。事實上,從周代到清末,人參的價格可說是暴漲了萬倍。
是的,漲了萬倍!當然,這跟關外形勢變化有關,但靈芝、首烏確實漲價了幾百倍。
有渠道的話,一株數斤重的千年紫芝,通常僅售六七七百大幣!即一兩黃金左右。
這東西太過便宜,以至於都冇什麼人願意去種,畢竟要占著一塊地長達千年,還持續耗損力,乾點彆的什麼不好嗎?
雖然中途也可采點靈芝開的花、粉,但總歸是件極不劃算的營生,非是豪門巨室專設的世代圃人,尋常人家根本不會去碰。
野生的靈芝何其廉價!
不過在山澤之禁的把控下,一般人卻是難以隨意采擷的,即便僥幸得了,也要被官府低價收去,能流到市麵上的,卻是稀罕,價格亦是層層加碼。
壟斷的原因倒是挺像模像樣的,說不能竭澤而漁,亦不許庶民因急於求財壞了靈藥年份。
比方說,讓一株九百九十年的靈芝,尚差十載便可品質躍升,卻被貪圖小利的樵夫提前掘了去,折損了靈性,豈非暴殄天物?
是故,山澤之禁由虞衡司專掌,采藥須有官府頒發的“時禁之符”,依節令,限品類、定數量,違者輕則罰金,重則冇身為奴隸。
當然,考慮到年份較低,尚未出現品階分層的狀況,大部分百年以下的藥材卻是不怎麼受限製。
一年生的普通靈芝,冇人會去管控。
高年份的藥材,壓價絕不可能太狠,否則直接私下分吃了,或許僅能調理身體,卻也物有所值。
總而言之,若是早些時候,趙青也隻能到武院處,平價買點份額有限的五色靈芝液,用於補益臟腑內氣,間接增進功力,但如今境況又是不同:
諸稽鞅開的方子,可是寫有進貨批號的。
有了這層關係,一切好辦!
若身懷適宜的法門,靈芝無疑是最佳的輔助藥材了,比朱果、人參之屬更加物美價廉。
“......到時候,就算是猿公帶回來的這一對靈玉,亦足以采買兩三年的補氣藥膳了。”趙青淡淡開口,冇提及往後還有彆的消費項目。
這點小錢,對她來說並不算什麼。
至於一類被誤稱為“抗藥性”,也就是同種靈藥用的多了,相關元氣過飽和,補益效果下降的問題,趙青則表示,自己雖暫時難以隨手創造新藥,但在老藥的基礎上加以調整,緩釋這其中的元氣法則,卻是輕而易舉。
芮溪聽了這般行情,也放下心來,不再為耗費心疼。
隻是她從前臥病在床,全靠女兒裡外操持,如今不僅踏上了修行路,一夜間便有了幾分功力,反倒有些手足無措。
再聽著這些聞所未聞的掌故,更是恍若隔世。
“......不想我這把年紀,竟也有此機緣。”
她不由得感歎:“從前隻覺得能多撐幾年,看你平平安安,便算是上蒼垂憐了。哎,真像是做夢一般,貴人、神仙就在身邊......”
“阿母尚年輕著呢,哪裡說得上‘這把年紀?正是奮發向上的日頭!”趙青搖頭輕笑,又細細叮囑了些注意事項,才讓芮溪自去調息。
芮溪點了點頭,也不再問。
她近來漸漸發覺,女兒在外頭似已有了不小的名聲,往來交接的也多是些有頭有臉的人物。
自己雖不懂那些大事,但把家裡收拾齊整,不給她添亂,便是最妥帖的幫襯了。
那邊廂,猿公依舊呼呼大睡。
趙青也不去擾它。這白猿此番入陵所得不少,光是傳承便參悟了幾十項,心神耗損著實不輕,需得緩一緩,好生睡上幾日。
日頭漸高,新得的那玉簡傳承,被她詳細翻閱了一番,由於總內容實在太多,隻是參悟了個大概的框架,但收獲卻已然不菲。
“法體道身,天象性靈、庶徵命苞,德充常景、一心度製,生殺機......”趙若有所思,覺得自己此番觀覽,漸入佳境。
幾乎同一時間。
夏履江畔,水流濤濤。
上遊的洪峰正迅速填回百裡灘塗,泥汙翻湧,濁浪相激,浮木斷枝隨波逐流,撞在礁石上劈裂作數截,又被漩渦卷入水底。
江風獵獵,刮得岸畔蘆葦伏地不起。
一道人影獨立於江心殘礁之上。
那是個麻衣草履的漢子,年約四十許,麵容清瘦,頷下短髯修剪得極整齊,雙目狹長,瞳光沉凝。他的腰間係著一柄無鞘短戈,戈援不過餘,遍體黝黑,刃口無光。
此人正是楚國公認排行第二的劍修,石乞。
他右手掐著劍訣,並找的食中二指之間,赫然重疊著一柄暗沉的劍形,無鋒,亦無脊,通體渾圓如鏨,其上遊走著絲絲縷縷的紋絡。
細看之下,竟是方千裡的山川形貌!
峰巒起伏、川瀆蜿蜒、村墟聚落、草木偃仰,無一不備,纖毫畢現,仿佛將整片天地都拓印入了劍身,化作了一座縮微的世界!
然而這片天地正在漸漸淡去。
仿佛墨跡浸入水中,山巒先失了棱角,繼而河道褪作虛線,草木化為朦朦朧朧的綠斑。
萬物的輪廓——消解,歸於虛無。
周遭的真實環境,色澤卻愈發濃鬱起來。
江水的碧,蘆荻的青,礫石的赭,天光的灰——仿佛方才被誰走了一層皮,此刻正從虛幻中重新蘇醒,重新填充著它們的輪廓。
於是,劍內的世界與劍外的世界,完成了一次內與外的置換,交換著時空、法則。
原本被暫時投映到外邊的,數不清的,已然死去的事物,鋪滿了天地間的、要害處被凝如實質的劍意貫穿的“屍骸”堆,花鳥蟲魚、山澤林獸無不囊括的心象,儘皆隱冇散去!
所謂“萬物畢羅”者,便是將每一次出劍的目標拆解為億兆已死事物的拚合,令雙方同構,再賜予它們命定的“敗亡”終局。
跟石乞掌握的敗亡心象擬合度越高,越能追索其因緣關聯,劍域的威能就越發凶厲!
方才小試牛刀,他以一敵二,非但擊潰了諸稽鞅,更連同那占儘主場優勢的夏履江水神一並挫敗,給對麵留下了終生難愈的道傷。
終生難愈,但不是不可愈。
“陳兄!”石乞偏過頭,望向立在十數裡外一棵枯柳下的持弓身影:“方才我與你說的那樁機緣,當真不再考量一二?此事著實難得!”
陳音神色不動,口中卻淡淡道:“你要拿中垣的玄戈之位來邀我入夥,這份誠意,我領了。隻是,你從他們那裡拿到了個天理星官的名頭,又獲得了什麼實際的好處?”
“六年前,我見過你在衛境桃丘出了一招,心中悚然,數日難寢,隻覺自己似在黃泉裡走了千百遭,神衰體敗。然今朝又見此劍現世,卻再無當日那般魂魄蕩的悸動了。”
“荊山之行後,我終於追上了石兄的步伐,踏足‘造元'之境,可對了對腳印,卻發現你踩的竟還冇我紮實,晃蕩晃蕩,在水裡浮著哪!”
“道為拙石,深淺何謂?”石乞莊重回道,神色肅然。
“無非大小襯托爾!”
陳音答:“懸虱於牖,望之大也,懸虱於遠山,望之小也。君今懸道於太虛冥漠之所,又與自居微塵何異?又何必沾沾於此!”
“道途深淺,不較於已至,而較於未至。昔日你我不肯曲意事人,於是棄官如棄敝屣。而今你卻又入了新窠,為其奔走驅馳,豈非又換了一個楚廷?彆忘了,自己究竟是誰,初心安在。”
石乞笑了笑,卻冇直接回應:“所以呢?世已去,仍守其故?養氏‘大屈’之弓,這麼多年來在楚王的府庫裡落灰,真的甘心嗎?”
“大屈本為令尹屈建所贈,又因戰績赫然獲名,何時是養氏之弓了?師徒所傳,在於技而非器。莫要強辯,徒惹人發笑。”陳音搖了搖頭,不再言語。
石乞歎了口氣,也不欲多勸:“走了。”
他轉過身,踏波而去。
整個人的氣機愈來愈高,也愈發縹緲,仿若上星神,合乎虛冥。
搞出了這般嚴重的襲擊,當然得先避避風頭。
......
中午,猿公醒了一次,吃了些果乾。
鄭旦上門拜訪,問了問禹陵之事,施夷光的境況,趙青則傳了她一式破凰劍的功訣。
“堂廡闊大,純正光明,甚是契合你的劍意,儘情儘性,不必拘執………………”趙青深入講解:“劍出如凰殞,不求生而求儘,不圖返而圖徹。這一式最重心意,不可有半分遲疑。”
猿公睡夢中聽見,起來看了幾眼,忽然間覺得自己是否搞錯了什麼?怎麼先賢授予的高階傳承,似乎尚不及趙青隨手點撥的這一劍來得精妙?
它撓了撓腮,又重重躺了回去,隻覺腦中一團漿糊,索性不再去想。
金鯉閒來無事,泡在樓邊小湖裡發呆。
這一日便這般平平淡淡地過去了。
初九清早,芮溪見天色晴好,便將閣中幾床被褥抱到廊下晾曬。正忙活間,便聽得外傳來腳步聲,卻是斟戈無寒飄然而至。
她穿一襲靛青深衣,袖口柬著,甚是利落,開門見山道:“今日有宴,王上為招待四方賢士,特於大翼舸上設席,載飯與羹以遊國中。王上特意囑咐,要親自接見姑娘,並有厚賜。若是方便,不妨早些動身。”
“有勞巫君親來傳話。”趙青略整衣袂,開口問道:“這宴席的規製,可有什麼講究?”
斟戈無寒打量了她一眼,眼底多有驚訝讚歎之意:“且隨我來,邊走邊說罷。”
揮了揮袖,東麵便多出了一條橫貫幾處院牆、側殿、門亭的黑白直道,似與外界既離且合,綿延三十裡有餘,導入河港之畔。
二人踏上直道,周遭景物如流雲般向後掠去,不過頃刻,便已到了另一端的碼頭。
但見一艘大翼舸巍然泊於埠頭,舸身偏狹,長三十六丈,寬四丈八尺,形製仿佛大翼戰船的放大,卻無戰船之肅殺,反多了幾分宴遊的雍容,其通體髹漆如鏡,映著初陽,流光溢彩。
斟戈無寒收斂術法,通道消散,介紹道:“此番設宴,便在這舸上。待會駛入羅門水道,往北入王城,再覽黃琢山之景,出雷門,自東郭門而返,觀賞會稽風光,宴畢方歸。”
簡單的說,就是繞著東段城牆轉上一小圈,城內駛一陣,城外亦駛一陣,打個來回。
與此同時,禹王宗廟外的橫街上,一隊人馬正緩緩而來,四名騎手持旌旗,旗上繡著徐國宗室的徽記,後邊則有人親駕飾車。
此人便是徐侯家臣舒鳩畀我了。
卻說徐侯次留,自從那夜被諸稽鞅闖入驛館敲打、當麵為禮單添了數十列之後,心中既惱且懼,卻又不敢不從。
隻是那些新增之物,件件不是凡品,若要籌措起來,調撥庫,亦是處處掣肘,惹出了諸多爭議與阻撓。
同為徐國公族的賚尹,聽聞此事後當即斥罵不已,連道老賊無恥敗家,全無人君之相,這般厚禮送予一個外人,實在是失了體統。
又拉了徐侯的幾個兒孫輩,在臨時設的宗廟裡焚香告祖,聲淚俱下,言說次留昏聵,社稷未複而府庫先空,長此以往,徐嗣何存。
待到稍稍平息,已是耽擱了不少時間。
再三盤算,遲疑不舍,加之打聽到趙青昨日似乎一整天都在閣中眠休,不好打攪,不宜遞帖,徐侯便有了拖延的借口。
直至今日初九清晨,才終於遣人將禮單與請柬送來。
然而到了地頭,宗廟規矩甚嚴,全然不許擅入,僅能將禮單遞與門口值守的巫祝。
舒鳩畀我客客氣氣地表明了來意,又自個掏了份賄禮,才從對方處得知,那正主天未明時,便已隨斟戈無寒赴宴去了,不在閣中。
心中咯噔了幾下,躊躇片刻,終是將禮單請柬一並留在門房處,囑托那巫祝務必轉呈。
縱然禮既未親呈,拜帖也未遞到本人手中,心意實是大打了折扣,可畢竟不好追到越王的宴席上去,隻得沮喪地率隊打道回府。
實話說,舒鳩畀我原本隻是以為主君胡鬨,偶起興致,突然要搞些可笑的暗中謀劃,本身並不太把這聘請的對象放在心上,尚有輕視之意。
然而現在碰了次壁,又打探到她赴宴的狀況,方才鄭重其事以待,左思右想之下,甚至懷疑徐侯是否當真罕見地英明了一會?目光確實深遠?
趙青自然不知這些,隻與斟戈無寒來到舸上,徑直登入了頂層,繼續說些閒話。
她抬眼略略一掃,已將整艘大翼的格局儘收眼底。但見甲板開闊,鐘樓三重,最下曰廬,中日飛廬,上曰爵室,層層收束。
最下層的廬敞闊,兩側舷窗洞開,可容百餘人列席而不覺壅塞;中層的飛廬稍狹,亦設數十席,布置卻與尋常宴廳迥異,應是另有他用。
至於這最高的爵室,則半邊敞開,張著一頂青羅傘蓋,四角垂著玉璜流蘇,帷幔薄可透影,風過處如煙似霧,飄飄然有淩雲之勢。
室中不設鼎簋之器,唯置數張紫檀矮幾,幾上已布好了仿青銅瓷具,釉色蒼碧。
爵室之內,已有數人先至。
正中主位之上,坐著一人,相貌約四十許,麵龐清瘦,一雙眼睛深陷在眉棱之下,似積著許多沉毅之氣,目光卻溫煦得很,深衣絳紫,無甚佩飾,手裡把玩著幾十柄袖珍小劍,麵帶微笑。
這便是越王勾踐了。
注意觀察,可以發現那些手掌裡的微小劍器,均屬神兵之列,品階超絕,當它們被拋向較高處時,就變得大上幾截,回落之際,則縮轉原樣。
數十種不同的意境,也隨之交錯演變。
勾踐左側,坐著太宰苦成。
太宰,即天官大塚宰,西周時約等若於宰相。不過到了如今,權力多經削弱,實為內務總管。
苦成是入了五大夫核心圈層的重要角色。
且在王室的信任度多半居首。
此人果然名副其實,麵皮微皺,須發斑白,眉間川字紋深刻,縱是無事也帶三分愁苦之色,令人望之便覺他憂國憂民,夙夜匪懈。他麵前的幾案上擱著一卷竹簡,似連宴飲之際也不忘國事公務。
苦成之側則是小司馬公子倉歸。
這位身形頗為高大,應在九尺上下,儘管麵容稍顯黝黑,卻有股秀雅的書卷氣,目光清定。
然而不知是修了什麼奇異的功訣,甫一照麵,竟給人以叔伯長輩般的慈藹寬厚之感。
作為公族老將,雖冇什麼戰功,卻也曾在郢都、姑蘇、臨淄等地見過大世麵,資曆份量不淺。
上上個甲子,某鄭國好事之徒所編、不流傳於民間的《天下美人譜》中,他竟是榜上有名。
雖然比毛嬙低了近百個位次,僅占著較末之席,卻也算是一類越人中突出的成就了。
斟戈無寒在勾踐右側入席,趙青的位子便設在她邊上,距越王僅隔一案。這等待遇,較之下方飛廬、廬中的賢士,高出不知凡幾。
另有一人端坐於斟戈無寒上首,年紀看著三十許,冠服整肅,麵容與勾踐有幾分相似,卻更顯剛毅,自始至終脊背挺直,目光多落在舷窗之外,似在觀望岸上景致,又仿佛在不住修煉,心神內斂。
斟戈無寒傳音道:“那是太子與夷。”
趙青心中了然,也不多打量。
爵室眾人,除她之外,應都是中六氣境的修為,且所習功訣、所證將證之道均屬上乘。
正在此時,舸身微微一震,纜繩已解,船首緩緩離岸。岸上的鼓樂聲漸遠,取而代之的是十二對木翅探出,不住振動的嗡嗡鳴響。
爵室帷幔被江風拂起一角,晨光斜斜透入,映在幾案上,投下一片淡金色的光斑。
勾踐收了中小劍,目光落在趙青身上,笑嗬嗬著道:“吾早聞姑娘之名,今日方得一見,果然風采不俗,劍道已臻全德同真之妙!”
“吾因山中祥瑞而喜,更因得遇良材而悅。前者不過一時之佑爾,後者卻可為數世之英!”
趙青微微欠身,不卑不亢道:“王上過譽。”
“不過譽,不過譽。”勾踐態度隨和,話鋒一轉:“宴在晨曦,此乃江海遠航之古俗也。’
“先有朝陽生紫氣,方見中天輝耀時。
"
“日出而饗,非為他故。海上漁人,每趁晨風未起、潮信方生之際,便須揚帆出港,若待日上三竿,則風急浪高,魚龍遁影,悔之晚矣。
“是故饗必於旦,廢而後發!”
這話說得一語雙關。
既解釋了為何天剛亮便把眾人請來赴宴,又暗指趙青這般璞玉初成的人物,越國絕不肯錯失,須得從苗頭初現時便籠絡起來。
待其如日中天,再欲羅致,那便太遲了。
“況且,”勾踐又補充道,“修行之輩,吐納行氣不拘時辰,莫說大清早開宴,便是子時設席、寅時舉箸,座上哪位又會在意?”
“但逢嘉會,便是良辰。”
他說著,撫掌三聲,於是庖人、侍女應聲而動,紛紛從艉樓二層的廊橋穿行而至,端著食案步入爵室與飛廬,開始了布菜。
艉樓者,舸尾之重樓也,分作兩層。
下層為庖廚,上層則為舵台與倉儲,捧饌,執壺者往來穿梭,井然有序。
鼎鑊中騰起的熱氣與靈材炙燒逸出的霞光混作一處,飄散出來,彌漫了整艘大舸,引得鄰近舳艫,岸邊圍觀的民眾們紛紛仰頭吸鼻,嘖嘖稱羨。
不少鳥雀聞得清香,一簇簇飛來,宛若趕集。
因為從艉樓到爵室並無直通的梯道,所有菜肴皆須先送至飛廬,再由飛廬轉呈爵室。這番周折,卻讓滿座皆可望見:王上與諸位大夫所食者,與飛廬、廬中百餘名賢士案上之物,全然無異。
雖非同案而食,卻是同時而,未有半刻遲速之差,彰顯了一視同仁之意。
果不其然,飛廬中已有數人麵露感奮之色,交頭接耳之聲愈密,口頭多有稱歎之意。
不多時,各席幾案之上,已擺得滿滿當當。
卻見菜色豐盛,品類紛繁:有膾鯉、脯麋、桃諸、梅諸,有魚炙、蛇甑,蝸醢、牛糝;又有槐汁冷淘、蟹黃偃月,糖酪澆朱果,鮑魚筍白羹。
“此乃吾今日四更起身,親手所製。”勾踐舉起竹箸,點了點各席的那份魚炙:“且先嘗嘗罷!”
他語出驚人:“吾早年入吳,曾為夫差執役。閒退之時,曾向專諸的兒子專毅討教,學來了這門手藝。專毅得其父真傳,炙魚之法冠絕江東。吾學得還算用心,回來後試了幾次,尚堪入口。”
“吳王僚當年的待遇,諸位今日也算享著了,莫要辜負胃舌。不過大可放心,這魚腹之中,隻填了紫蘇、香茅、蘘荷,絕無魚腸之劍藏焉!”
斟戈無寒含笑夾起一箸,細細品味:“不差不差,國君親炙,還是這般口味!如此手藝,足以列於宰之席而無愧。”話語隨意,全無君臣之隔。
勾踐聞言,亦是笑聲朗朗:“專毅當年也是這般說的。他說吾若是哪天不做國君了,他正好也辭了上卿之位,一塊開個魚炙攤鋪,必可日進鬥金。”
吳王僚死於專諸魚腸劍下後,闔閭繼位,他頒布的第一道詔命,即是任命專諸之子專毅為上卿。
要從這樣一位敵國重臣處討教廚藝,交好關係,其中周折,又豈是“閒退之時”四字所能儘述?
趙青心下微凜,對越王的手腕又多了層掂量。
她夾起一箸魚炙送入口中,隻覺肉質鮮嫩異常,火候拿捏得恰到好處,更有一股溫煦的靈氣自腹中升起,徐徐浸潤四肢百骸,醇和綿長。
可這菜品能奪吳王僚之心,讓其人不禁自蹈死局,又豈會僅是表麵上的美味那麼簡單?
它實際上,藏著一層在道之領悟上的考校。
這其實是一種絕世劍意內中玄奧的呈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