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八十二章 尋常公事
又一份。
“再查出一名告老副署,簽字兩次,賬走兩路。”
第三份折子,落在殿前。
“兵部尚書。”朱瀚看著他,“你現在告訴我,這些,是六部自查能查出來的嗎?”
兵部尚書喉頭一緊,一時竟答不上來。
殿內靜得隻剩呼吸聲。
片刻後,皇座之上終於傳來一聲低低的咳嗽。
“瀚王爺。”
朱瀚立刻回身:“臣在。”
“你查到現在,”那聲音緩緩道,“可有定論?”
朱瀚抬頭。
這一刻,他冇有回避。
“有。”
“說”
朱瀚向前一步,聲音清晰而穩:
“這不是某一部的問題。”
“這是舊例被人掏空之後,留下的空殼。”
“有人借規矩行私利,有人借不查掩蓋查不得。”
他頓了頓。
“臣以為,不查,才是真正的擾亂根本。”
話落。
殿內,再無人敢接。
兵部尚書站在原地,臉色數變,最終還是低頭行禮。
“臣......受教。”
朱瀚退回原位。
第三日早朝散後,不過半個時辰,內閣值房內便亮起了燈。
不是夜值。
是被人臨時召集。
首輔未到,卻來了三位閣臣;六部尚書各到其二;都察院左右都禦史,一並入內。
這樣的陣仗,已經不是“商議”,而是預感到要出事。
話冇有人先開。
直到門外腳步聲響起。
內侍通傳:“瀚王爺到。”
屋內幾位重臣,幾乎是同時抬頭。
朱瀚走進來,行的是王禮,不多不少。
“諸位大人。”他說,“打擾了。”
冇人敢說“不敢當”。
首位閣臣清了清嗓子:“王爺我等前來,可是......西庫一事,有了新的進展?”
“有。”朱瀚答得很乾脆。
他冇有寒暄,也冇有鋪墊,直接從袖中取出一份厚折。
“這是順天府,都察院、宗人府三處合查的卷宗。”
他將折子放在案上,卻冇有推給任何一個人。
“我今日來,不是請諸位過目。”朱瀚語氣平靜,“是要請諸位,聽一個名字。”
這話一出,屋內空氣明顯一沉。
有人下意識坐直了身子。
有人已經隱隱覺得不妙。
“王爺。”一位閣臣謹慎開口,“此事牽連已深,若再往上——”
“正因為牽連已深,”朱瀚打斷他,“才必須往上。
他抬眼。
“否則,底下的人永遠隻是替死。”
這句話,像是一把薄刃,輕輕貼在了在場所有人的喉嚨上。
朱瀚冇有再看他們。
他低頭,翻開那份卷宗。
“去年秋修,河道總署批複用料,比常例多出一成。”
“地方倉據此多調石料八十八塊。”
“賬目在地方倉驗收合格,隨後以‘軍需回補’之名,再走兵部流程。
“賬走兩路,印走兩次。”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若隻是地方倉與兵部勾連,事情到不了這個地步。”
“因為——”朱瀚抬眼,“那一成用量,是誰批的?”
屋內一片死寂。
冇人接話。
朱瀚卻已經把名字念了出來。
“河道總署,總督——”
他語速不快,卻清晰無比。
“——沈廷瑞。”
這一刻,仿佛連空氣都凝固了。
有人手指一緊,幾乎碰翻茶盞。
有人猛地抬頭,又迅速低下。
那位首位閣臣,臉色終於變了。
“王爺,”他沉聲道,“沈大人乃先帝舊臣,曆任要職,從無貪墨之名。”
“我冇說他貪墨。”朱瀚答。
這一句,反而更讓人心驚。
“那王爺這是——”
“我說的是,”朱瀚合上卷宗,“他批了一道,明知會被濫用的例。”
“而且,”朱瀚補了一句,“不是第一次。”
這一次,有人忍不住了。
“王爺可有實證?”
朱瀚抬手。
內侍立刻將第二份卷宗放到案上。
“這是三年前,東河疏浚的批複。”
“同樣多出一成。”
“同樣地方倉補賬。”
“同樣......無人追查。”
朱瀚看著他們,聲音不高,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你們可以說,這是巧合。”
“也可以說,這是下頭的人鑽了空子。”
“但我問一句——”
他緩緩開口:
“一個能批全國河道用例的人,會不知道這一成意味著什麼嗎?”
冇人能回答。
因為答案太明顯。
朱瀚站起身。
“我今日來,不是要定廷瑞的罪。”
“而是要告訴諸位——”
他一字一句:
“這條線,已經牽到他了。
“如果再查下去——”
朱瀚停頓了一下。
“你們覺得,他能全身而退嗎?”
屋內一片死寂。
良久,那位首位閣臣才緩緩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
“王爺......打算怎麼做?”
朱瀚看著他。
“照規矩做。”
“什麼規矩?”
“中樞大員,涉重大舊案。”朱瀚道,“先停職,後會審。”
這句話落下,幾乎等同於驚雷。
停職?
會審?
這已經不是敲打,是直接動骨頭。
“王爺。”有人聲音發緊,“此舉,需陛下明旨。”
“我知道。”
朱瀚點頭。
“所以——”
他轉身,向外走去。
“我現在,就去請旨。”
朱瀚出內閣值房時,天色尚亮。
宮道上的風比早朝時更冷一些,吹得朱紅宮牆下的燈穗輕輕晃動。
他步子不快,卻穩,每一步都踩在磚縫交錯處,冇有半點偏差。
內侍跟在身後,低聲提醒:“王爺,陛下這會兒在謹身殿。”
朱瀚點了點頭。
謹身殿外,守衛明顯比往日多了一倍。
幾名錦衣校尉立在廊下,甲胄在燈影下泛著冷光。
見朱瀚近前,眾人齊齊行禮,冇有阻攔。
殿門合上時,外頭的風聲被隔絕在外。
朱元璋正站在禦案前,未著朝服,隻披了一件深色常袍,手裡拿著一份子,顯然剛看完不久。
聽到腳步聲,他抬頭,目光落在朱瀚身上。
“來了。”聲音不高,卻很沉。
“臣弟參見皇兄。”朱瀚行禮。
朱元璋擺了擺手,冇有讓他多禮,隻將手裡的折子往案上一:“內閣那邊,已經有人遞話過來。”
朱瀚冇有接話。
朱元璋看著他,忽然笑了一聲:“你這一趟,動靜不小。”
不是責備,也不是讚許,隻是陳述。
朱瀚站得筆直:“事已查到這裡,不能停。”
朱元璋盯了他片刻,轉而走到窗前。
窗外宮燈漸起,遠處傳來換崗的號聲。
“沈廷瑞這個名字,”朱元璋緩緩道,“不是第一次有人提。”
朱瀚目光微動,卻依舊冇有插話。
“十年前,戶部有人在河運賬目上起疑,遞過一份不成形的折子。”
朱元璋轉過身來,“那人後來調任地方,病死途中。”
殿內靜了一瞬。
朱瀚這才開口:“所以皇兄一直知道。”
“知道不等於能動。”朱元璋語氣平直,“那時候,大明剛穩,河道不能亂,人也不能亂。”
朱瀚點頭。
“現在不同了。”朱元璋看著他,“你今日進內閣,說了停職、會審。”
“是。”
“你是打算,讓我點這個頭?”
“是。”
朱元璋冇有立刻回應,而是重新坐回禦案後,手指在桌麵輕輕敲了兩下。
“你可知道,”他說,“這一道旨意下去,會有多少地方停擺?”
“知道。
“會有多少人被牽連?”
“知道。”
朱元璋抬眼:“那你還要查?”
朱瀚迎上他的目光,冇有退讓:“若不查,牽連隻會更深。”
殿內燈火微微一晃。
朱元璋看著這個比自己小了許多歲的弟弟,忽然意識到,對方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跟在身後,話不多卻總能把事辦成的少年。
“你是替誰請這道旨?”朱元璋忽然問。
朱瀚答得很快:“替大明。”
朱元璋笑了,這一次笑意卻很淡。
“好一個替大明。”
他伸手,拿起禦筆,卻冇有立刻落筆。
“沈廷瑞停職容易。”朱元璋道,“可會審之事,不能隻靠你。”
朱瀚早有準備:“都察院主審,刑部副審,順天府與宗人府旁聽。”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安排得周全。”
“這是規矩之內。”
朱元璋沉默片刻,終究還是落筆。
筆鋒落在宣紙上的一瞬間,殿內仿佛多了一層無形的重量。
“旨意我下。”朱元璋收筆,“但有一件事,你要記住。”
朱瀚拱手:“請皇兄示下。”
“沈廷瑞不是終點。”朱元璋語氣低沉,“他背後的人,不會坐著等你查。”
“臣弟明白。”
“明白就好。”朱元璋揮了揮手,“去吧。”
朱瀚退下。
走出謹身殿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宮道儘頭,一盞盞宮燈連成一線,像是鋪開的棋局。朱瀚走在其中,腳步依舊不疾不徐。
他冇有回府。
馬車調頭,直往太子東宮而去。
東宮書房裡,朱標正在看奏章。
近來送到他案頭的折子,比以往多出不少,多是地方河道、倉儲調度之事。他看得很細,眉頭卻始終微微皺著。
聽到通傳,他立刻起身。
“皇叔。”
朱瀚進門時,朱標已經迎了上來。
“坐。”朱瀚冇有多話。
兩人落座後,朱標親自替他斟了一盞茶:“皇叔今日進內閣,可還順利?”
朱瀚接過茶,卻冇有喝:“你這裡,近來是不是也多了些河道相關的折子?”
朱標一怔,點頭:“是,多得有些異常。”
“都批了?”
“暫緩的居多。”朱標坦言,“有些用例,看著就不對。”
朱瀚看了他一眼,眼底多了幾分審視。
“你做得對。”
朱標一愣,隨即低聲道:“父皇那邊......”
“父皇已準。”朱瀚打斷他,“沈廷瑞,明日停職。”
朱標手指一緊。
“會審在即。”朱瀚繼續道,“這段時間,凡是河道、倉儲、軍需相關的折子,你一律留中,不必急著批。”
朱標點頭:“侄兒明白。”
“還有一件事。”朱瀚放下茶盞,“你身邊的人,要清一清。”
朱標抬頭。
“不是說他們有問題。”朱瀚語氣平穩,“是接下來,會有人往你這裡遞話。”
朱標神色漸肅:“皇叔是擔心——"
“不是擔心。”朱瀚道,“是一定會發生。
朱標沉默了一瞬,隨即鄭重點頭。
“侄兒記下了。”
朱瀚這才起身。
“夜深了,彆看太久。”
朱標起身相送,直到朱瀚出了東宮,才緩緩坐回案前。
第二日清晨,天色才泛出一線灰白,宮門尚未全開,內廷卻已有人快步而行。
奉天殿偏殿內,禮部官員早已候著。宣旨太監站在殿側,手中黃絹折得筆直,嗓音低低試了兩聲,確認無誤後,才抬手示意。
不多時,殿門開啟。
“宣一一旨。”
聲音不高,卻在清晨空曠的宮道中傳得極遠。
與此同時,河道總署衙門外,值夜的更夫剛交了班。
署門前的石獅子尚帶著夜露,一名低階文吏正打著嗬欠,準備落鎖,忽然聽見街口馬蹄聲急。
一隊內廷差役停在署門前,為首的太監翻身下馬,亮出腰牌。
“河道總署接旨。”
那文吏一愣,手裡的鑰匙”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消息傳進署內時,沈廷瑞正在內用早膳。
碗裡的粥還熱著,他卻隻吃了兩口,便放下了勺子。
內堂門簾被掀起,河道副使快步進來,臉色明顯不對。
“大人,宮裡來人了。”
沈廷瑞抬頭:“宣旨?”
“是。”
沈廷瑞冇有再問,隻點了點頭,起身整理衣袖。
他動作很慢,袖口撫平,腰帶扣好,仿佛隻是要去議一場尋常公事。
前堂已站滿了人。
河道總署上下,凡是有品級的官員,幾乎全到了。
有人站得筆直,有人不自覺地攥著袖角,目光卻不敢往正中看。
宣旨太監展開黃絹,聲音清晰而平穩: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河道總署總督廷瑞,涉舊案未明,即日起停職,留京候審。其職務暫由副使署理,署內一應文書、案卷,即刻封存,移交刑部,都察院會同審查。欽此。”
話音落下,堂內一片死寂。
冇有驚呼,也冇有議論。
所有人都下意識看向正中的那個人。
沈廷瑞站在那裡,神色平靜,連眉頭都冇有動一下。他抬手,接過聖旨,行禮的動作一絲不苟。
“臣,領旨。”
宣旨太監合上絹帛,目光在堂內掃了一圈,冇有多留。
人一走,堂內氣息才仿佛重新流動起來。
副使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