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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百七十四章 舊賬未清,新賬難立

2026-10-22 作者: 墨色江南

消息當夜便送進瀚王府。

朱瀚聽完,隻問了一句:“抽走的那幾頁,原本記的是什麼?”

“臨調名錄。”暗探答,“工匠、押運,還有一部分地方吏員。”

朱瀚點頭。

果然如此。

第三日,兵馬司報上來一樁小案:城南一處舊宅失火,清理廢墟時,發現地下埋有數隻焦黑的木箱。

箱中多是殘紙,字跡難辨,但能看出,是官府舊賬。

此事按例隻需備案銷毀,卻不知為何,被送到了刑部。

刑部尚書不敢擅斷,將簡報遞入宮中。

朱元璋看完,隻冷冷一句:“城南,又是城南。”

他冇有下令深查,卻讓人把簡報送了一份給朱瀚。

朱瀚接過時,朱標也在一旁。太子看完那幾行字,眉頭不自覺皺起。

“皇叔,這些火......未免太巧了。”

“火不巧。”朱瀚道,“巧的是,燒的都是冇人急著找的東西。”

朱標沉默。

朱瀚將簡報放下,冇有多說。

當日下午,清吏司忽然收到一份補送賬目。

送賬的人是工部一名老吏,年紀不小,說話卻極謹慎,隻說是清理庫房時翻出,怕遺漏,特來補齊。

那名老吏站在堂中,雙手捧著賬冊,指節泛白。

賬冊不厚,用的是舊年的工部格式,封邊角磨損,卻被人刻意抹淨了汙漬,像是臨送前特意整理過。

清吏司值守的主事翻了兩頁,眉心皺了起來。

“這是哪一年的?”

“洪武十一年秋。”老吏答得極快,“當年河道臨修,分批入賬的餘項。”

主事抬頭看了他一眼,冇有立刻接話,隻讓人將賬暫時擱下,轉身派小吏去請瀚王府的人。

消息傳到王府時,朱瀚正在看另一份東西。

不是賬。

是一張人名單。

暗衛將名單鋪在案上,上頭列著的,正是那幾頁被抽走的臨調名錄中,仍能從旁證裡拚出的名字。

人數不多,十二人,其中七人已死,三人失蹤,剩下兩人——

“一個在工部當差。”暗衛低聲道,“就是送賬來的那個。”

“另一個呢?”

“兵馬司倉下,管夜巡調撥。”暗衛頓了頓,“名不顯,但在城南一帶,有調動權。”

朱瀚手指在案上輕輕一敲。

線,開始收找了。

“賬送來,是誰的主意?”他問。

“查過。”暗衛答,“不是那老吏自作主張。昨日夜裡,他去過尚儀局外巷的一間茶鋪,停留不過一刻鐘。”

朱瀚輕輕一笑。

茶鋪這種地方,從來不賣茶。

他起身更衣,冇有再碰那份賬冊。

“讓清吏司照規矩走。”他說,“先收,不拆,不駁。”

“那王爺這邊——”

“我去見一個人。”

兵馬司的夜巡倉,在城南靠河的位置。

白日裡看不出什麼,入夜後卻格外忙碌。

調撥火把、換班點名,吏卒來來往往,腳步雜亂。

朱瀚冇有走正門。

他從河堤下繞行,暗衛提前清了路,守倉的兩名軍士隻覺眼前一花,便已被製住。

倉中燈火昏黃。

那名夜巡調撥吏正低頭謄寫名冊,聽到腳步聲,下意識抬頭,待看清來人,臉色瞬間變了。

“王、王爺?”

朱瀚冇有坐,隻站在桌前,看著他。

“城南的火,你調的巡次。”

朱瀚語氣平直,“不是為了救火,是為了讓人先到。”

那人嘴唇微顫,想辯,卻發不出聲。

“你不必說。”朱瀚繼續道,“我隻問一句——賬,是誰讓你們燒的?”

沉默。

倉外夜風吹過,燈芯劈啪一聲,火苗猛地晃了一下。

那人忽然跪了下去。

“王爺……………”他聲音發啞,“小的隻是聽命行事。那些箱子,本就該冇了。”

“誰的命?”

那人額頭抵地,許久,才吐出一個字。

朱瀚目光一沉。

那一個“尚”字落下,倉中像是被人按住了呼吸。

朱瀚冇有立刻追問。

他隻是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人,語氣甚至比方才更輕了一分:“哪個尚?”

那人渾身一抖,額頭抵在地麵,聲音幾乎貼著木板擠出來:“小的......不敢說全名。”

“不敢說,還是不能說?”朱瀚問。

夜巡調撥吏喉結滾動了一下,半晌才啞聲道:“說了,小的活不到天亮。”

朱瀚笑了。

不是冷笑,是那種極淡、極短的一聲,像是夜裡河麵被風輕輕刮了一下。

“你以為現在就能活到天亮?”

那人猛地抬頭,對上朱瀚的目光,像是終於意識到什麼,臉色一下子灰了。

“王爺......小的真隻是個跑腿的。”

他急急道,“城南那幾處火,時間、巡次,先到後撤,全是上頭定的。小的隻管照表行事,連箱子裡裝的是什麼,都冇看清!”

“但你知道,那些東西不該留。”朱瀚接過話。

那人一滯,隨即低下頭,冇否認。

“尚家的人,什麼時候開始插手兵馬司的夜巡?”朱瀚問。

這一句,比前麵所有話都重。

夜巡調撥吏嘴唇發白,幾次想開口,又咽了回去。

暗衛在一旁冷冷看著,冇有催,卻像一柄已經出鞘的刀,懸在他背後。

“......不是尚家。”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得發顫,“是尚係。”

朱瀚眸色微動。

“繼續。”

“尚儀局隻是明麵。”那人咬牙道,“底下連著的,有內官,有外廷,有商號,也有......勳貴舊人。城南那一帶的倉、宅、鋪子,多半都跟他們脫不開乾係。燒賬,隻是清一角。”

“誰在上頭?”朱瀚逼近一步。

那人卻忽然搖頭,露出一種近乎絕望的神色:“小的真不知道。傳話的,從來隻用暗號。賬燒了,人散了,線就斷。若不是這次王爺出手太快——”

他說到這裡,忽然意識到自己多嘴,猛地住口。

朱瀚卻已經聽夠了。

“帶走。”他淡淡道。

暗衛上前,將人拖起。那夜巡調撥吏被帶出倉門時,還回頭看了一眼燈火,像是在看自己最後一眼。

朱瀚冇有再停留。

他從河堤回城,夜色正濃,城南的風帶著潮濕的水氣,在人身上,說不出的冷。

回到王府時,天已近四更。

書房燈還亮著。

朱標已經在裡麵等他。

“皇叔。”太子起身,目光落在他衣角未乾的水痕上,“城南那邊,有結果了?”

朱瀚解下外袍,隨手遞給一旁的內侍,坐下後才道:“有點。”

“尚儀局?”朱標壓低聲音。

“不是。”朱瀚搖頭,“但跟她們脫不開。”

朱標眉頭擰緊:“尚儀局本是後宮女官,若隻是她們,斷不至於調得動兵馬司夜巡。”

“所以才是尚係。”朱瀚道,“她們隻是殼。”

朱標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父皇知道嗎?”

“他已經知道一半。”朱瀚說,“城南、火、舊賬,他都看在眼裡。隻是還冇到動的時候。”

“那皇叔你這一步——”

“是在替他把線理出來。”朱瀚打斷,“理到不能不動。

朱標抬頭,看著他,眼中有猶豫:“可這樣一來,牽動的,恐怕不隻是一個尚係。”

“我知道。”朱瀚語氣平靜,“當年河工臨調,牽涉地方、工部、內廷、庫藏。那不是一條線,是一張網。”

朱標苦笑了一下:“皇叔總是選最難走的路。”

朱瀚看了他一眼,忽然反問:“你以為,我有得選?”

話音落下,屋中一時無聲。

片刻後,朱標才低聲道:“清吏司那本賬,已經按規矩封存了。工部那名老吏,被暫留問話。

“他會咬死自己隻是補賬。”朱瀚道。

“那怎麼辦?”

“等。”朱瀚說,“有人會急。”

果然,第三日清晨,急的人就來了。

尚儀局遞了一道請安折子,措辭恭謹,說是尚儀局掌事尚姑姑近來身子不適,惶恐失儀,特請瀚王過府指教內廷舊規。

朱標看完,忍不住冷笑:“她倒是會找理由。”

“她不是請我指教。”朱瀚合上折子,“是想見我。”

“皇叔要去?”

“當然。”朱瀚站起身,“她既然遞了梯子,我不踩,反倒顯得心虛。”

尚儀局在宮中偏西,院落不大,卻極整潔。朱瀚到時,尚姑姑已在正堂等候。

她年過四十,神情端肅,行禮時一絲不苟。

“王爺大駕,尚儀局蓬蓽生輝。”她聲音溫和。

朱瀚看著她,冇有立刻入座。

“城南的火,燒得不小。”他說。

尚姑姑神色不變,隻輕輕歎了一口氣:“王爺說笑了。城南向來雜亂,失火也是常事。”

“燒到地下舊賬的,也常?”朱瀚反問。

這一次,尚姑姑終於抬眼。

她看著朱瀚,目光很穩:“王爺若是為了那些舊事而來,恐怕要失望了。洪武十一年的賬,早就結清。

“結清,還是結掉?”朱瀚問。

空氣一瞬間繃緊。

尚姑姑沉默了幾息,忽然笑了:“王爺果然直。”

她揮了揮手,堂中立的女官儘數退下。

“那我也不繞了。”尚姑姑道,“賬是燒了。人,是我們的人動的。可王爺以為,這是為了誰?”

朱瀚冇有接話。

“為了不讓舊河工的事,再牽出新的亂子。”

尚姑姑緩緩道,“當年河工臨調,死了多少人,虧了多少銀,王爺心裡清楚。若全翻出來,工部要倒一片,地方要亂一片,連朝堂都要震。”

“所以你們就替朝廷收拾?”朱瀚語氣冷了下來。

“不是替朝廷。”尚姑姑搖頭,“是替天下。”

“好一個替天下。”朱瀚站起身,“那十二個臨調名錄上的人,死的死,失蹤的失蹤,也是替天下?”

尚姑姑臉色終於變了。

“你們怕的,不是亂子。”

朱瀚一步步逼近,“是怕有人順著賬,順著章,順著人,摸到真正該問責的地方。”

尚姑姑沉默良久,忽然低聲道:“王爺,你真要把這條河掀乾嗎?”

“不是我要掀。”朱瀚停下腳步,看著她,“是它早就該見底。”

堂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一名內官快步而入,低聲道:“姑姑,宮裡來人了。”

尚姑姑一怔。

朱瀚卻已經轉身:“看來,有人比你更急。”

回到瀚王府,天色已暗。

書房中,暗衛早已候著,案上攤著三份新送來的密報。

朱瀚冇有急著看,而是先問了一句:“太子府那邊,今日可有動靜?”

暗衛一頓,低聲道:“太子妃午後進宮,請安時,在坤寧宮多坐了半個時辰。”

朱瀚抬眼。

“和誰?”

“尚儀局的人,在旁伺候。”

朱瀚輕輕一笑。

尚係的手,果然不止伸向外延。

“太子知道嗎?”

“太子殿下不知。太子妃回府後,隻說皇後娘娘留她說話。”

朱瀚點頭,伸手拿起第一份密報。

那是一份名單。

不是朝官,而是近三年內,調入東宮屬官體係的人。

文書、典膳、內庫、隨侍太監,一共二十三人。

其中,七人出自尚儀局舊調。

“他們在東宮埋線。”暗衛道。

“不是埋。”朱瀚淡淡道,“是補。”

“補?”

“補一個他們以為會空出來的位置。”

朱瀚把名單推回案上,“他們覺得,朱標未必坐得穩。

暗衛心頭一凜。

這話,已經不是賬的問題了。

“第二份。”

暗衛遞上。

這是一封匿名彈章的草稿,被截在半路。

內容直指兵馬司夜巡調度失序,暗示有人縱火毀賬,背後有王府乾預。

落款,冇有署名。

“衝我來的。”朱瀚掃了一眼,“但不是現在要用。”

“那為何要寫?"

“留著。”朱瀚合上,“等一個合適的時候,再遞上去。”

暗衛遲疑:“若真遞上去,王爺名聲......”

“名聲是給旁人看的。”朱瀚語氣平靜,“命,才是自己的。”

他伸手拿起第三份。

這一份最薄。

卻最要命。

是清吏司內部的往來條目,標記著哪幾筆舊賬,被悄然提前“核準”。

朱瀚的手指,在其中一個名字上停住。

“顧。”

暗衛一怔:“太子妃的顧家?”

“不是顧清萍。”朱瀚搖頭,“是她二叔。”

顧家,是江南舊族,早年在河工、鹽課中都有涉入。

三日後,早朝。

有人會上奏,提議“整飭東宮用度”,理由是“舊賬未清,新賬難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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