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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二百零六章 非為策論,隻為人心

2026-10-22 作者: 墨色江南

顧清萍步入,輕放茶盞,瞧見他神色凝重,便輕聲問道:“又有人在講堂鬨事?”

朱標將冊卷推過去,道:“你看看,此人昨日之言,似為思辨,實則虛偽激辯。言外之意,是在挑動‘講堂不應拘於綱紀'之論。”

“我已命杜世清下一場親講,但我知,此事不止於言論。”

顧清萍垂目沉思:“臣妾也曾聽聞,沈家雖早年失勢,但與禮部劉廣尚有往來。若今番有人借建德堂講壇之名,引士林之議,則太子名聲恐被拉入風口。”

朱標目光沉靜:“我正要借此一試,誰是真才,誰是借勢而上。”

他抬眼:“我不怕議論,但我怕無根之喧。”

“我打算設‘三問”,由講士答之,士子評之,旁聽者觀之。沈峻若真有才,三間之中自顯鋒芒;若無真識,不過狂徒,亦無可懼。”

顧清萍緩緩點頭:“這是以言論製言論,以理壓虛辯。隻要三問設得巧,旁人便再難攪渾。”

朱標微笑:“你可願與我共擬此‘三問'?”

顧清萍略一詫異,隨即莞爾:“願與殿下共議問道之事,何樂不為?”

當夜,兩人於書閣之中,推演三間,設辭審理。

第一問:“《大學》誠意章中,‘正心而後誠意’者,為治國之本,何以證之?”

第二問:“若‘禮’與‘時勢”有衝突,應從何解?”

第三問:“太學講堂,講理講道,講政否?”

三問成。翌日清晨,朱標手持問案,傳召杜世清、吳瓊,並令當堂布席。

午時,建德堂內座無虛席。沈峻端坐其中,神色從容。

杜世清緩步登壇,開口便是:“今日之講,由殿下設三問。非為鬥爭理,實為問道明義。”

“請諸士共答。先問,何為“誠意”,何為‘正心'?”

沈峻起身作答:“誠意者,無偽也;正心者,無妄也。二者相依,誠意在先。”

杜世清點頭,又問:“若言‘禮’不合時勢,當如何是從?”

沈峻沉吟片刻,答:“禮不合時,宜革;道不合理,當舍。士子不可泥古。’

席下頓有數人頷首附和,然亦有兩人暗暗皺眉。

杜世清麵色不變:“好,第三問:講堂講政否?”

沈峻眉頭一挑:“若講道中含政,則無可避之。”

吳瓊忽而開口:“那沈公子以為,今日建德堂之設,是為講政,還是講道?”

沈峻頓了頓,答道:“若太子以此建名,則為政;若為啟士人之心,則為道。”

此言一出,座中忽然寂靜。

朱標立於帷幕後,望著沈峻,輕聲道:“此人果有心計。”

顧清萍亦道:“但他露鋒太早。”

杜世清朗聲:“沈君所言,聽似圓融,實則偷換概念。政者,道之用也,道者,政之本也。倘若視講堂為權謀場地,是輕道也;倘若言太子借講為名,是疑政也。”

“此為不敬之論。”

朱標當即步入堂中,眾人起身行禮。

“諸位。”他微微拱手,語聲清朗,“今日設三問,不為難人,亦非為政論鬥。”

“乃為正心。”

“講堂非朝堂,若一入此門,便帶私意、挾政見、試東宮之風,那便不配稱講士。”

“沈峻之言,聰敏有餘,謹慎不足。”

“即日起,沈峻離講三月,三月後若複入,須由十士公評。”

沈峻麵色一白,卻仍拱手:“沈某,領命。”

朱標望著台下,神色平和:“我今日所行,非為拒人,而是護道。

“講堂之上,士子縱論無妨;唯獨不可夾帶私謀。”

眾人肅然。堂外微風掠過,書卷輕響。

那一刻,朱標站在堂前,眼中不再是少年之清俊,而是一位東宮太子,正以“問”立身,以“道”定心。

朱瀚於王府聽聞此事,沉默良久,才輕聲道:“他,已能自舉。

黃祁恭聲道:“王爺,太子殿下確有定局之能。”

朱瀚點頭:“那就更不能為他出手了。”

暮春三月,金陵紫氣蒸騰,禦道之上柳色如煙,百官朝服絳袍,自午門魚貫而入。

今日,並非朝會之期,卻因一樁“製學試官之舉”而聚找目光。

原來,國子監近日奏請開設“春闈講策”,擬於建德堂設三日講座,由東宮講士出題,學子論策,太子親觀,籍以試士育才。此舉非為科舉,而為東宮擇人之策。

消息傳出,滿朝沸然。

有老成持重者暗讚:“太子重士,誌在廣才。”亦有陰沉難測者冷笑:“恐是藉此聚名,樹羽翼耳。”

而王府中,朱瀚卻不急不躁,端坐院中石台,信手執起一枝落花,望著它在指間顫動,似在權衡什麼。

黃祁輕步入內:“王爺,東宮設講策三日,太子親臨,禮部、吏部亦應邀前觀。”

“可是......”他頓了頓,終道:“翰林院掌院劉廣今日請病,卻造三名直講代觀。”

朱瀚不答,隻抬手落下一子,語氣如常:“病?他倒病得巧。

“他不願來,是知來則得‘表態。他不願背身避麵,隻能裝聾作啞。

黃祁問道:“王爺是否要明示太子?”

朱瀚搖頭:“不必。”

“此事他自己看得明。他若能借講策之機試人、馭人,不需我提點。”

說罷,他站起身,緩步於小園中行走,片刻又道:“不過,講策一事,雖為擇士,卻易引流言。”

“讓人傳話杜世清,出題必須避‘勢而談‘政”,避‘名'談'義'。不能叫人抓住把柄,說這是東宮暗設新科。”

黃祁領命離去。

而此時,建德堂外,諸士早已彙聚。堂中設座如列星辰,案上鋪素紙,墨香微散。

朱標著素青衣,立於台上,環視一圈,開口道:“今日之策,非為試才,亦非為擢名。”

“是為觀諸位於政道之間,明是非、辨得失之能。”

“本策之題,曰:“若民勤而食薄,政簡而憂多,君子將何為以解之?”

此題一出,堂下諸士皆凝神靜思。

顧清萍立於帷幕後,低聲對吳瓊道:“殿下之題,避國製”,談'民本”,既合理,又無旁議,正合其道。”

吳瓊點頭:“殿下數月以來,愈發圓融,卻不失鋒銳。”

三日講策,士子書成,擇十二人講讀答策,東宮親觀。

而今日第三日,卻有一人引起了諸多目光。

那人名韓清風,年二十六,身長七尺,眉目清朗,聲音沉穩。

他所答策言辭古雅,卻極富條理,既不浮豔,也不拘常道。

他起身拱手:“學生以為,政之憂不在其簡,而在其所簡者為民所難;民之勤不在力所窮,而在心無所托。”

“食薄者,未必田貧;憂多者,未必法苛。”

“唯有上應其情,下察其願,使政不離人情,人不逆其令,方為善治。”

堂中頓時一靜,連朱標也微露欣賞之色。

顧清萍低聲道:“此人......”

朱標微微頷首:“是個可用之才。”

待講畢,杜世清將諸人策錄儘數呈上,朱標翻閱至韓清風之策,沉吟良久,喚吳瓊低語句。

翌日清晨,東宮傳旨,韓清風破例入東宮行讀,列為建德堂副講。

消息一出,滿朝皆驚。

講策僅三日,立刻起用講士,太子用人之速之斷,令人側目。

而更令外界不解的是,韓清風出身寒門,素無顯親故,唯於三年前一度投書禮部,被劉廣斥為“辭尚詭巧”,自此無緣仕途。

此番複起,登堂入東宮,等若打了劉廣一個耳光。

果然,數日後,禮部便有人借題發揮,稱“新設講士未曆薦舉,不合體統”。

朱瀚聞之,輕笑一聲:“果然按捺不住了。”

黃祁在旁:“是否遣人應對?”

“不必。”朱瀚搖頭,“東宮設講,是為論道,不是設官。韓清風雖未曆薦舉,但非授官而是行讀。”

“他們若真敢上疏彈劾,反成虛擊。”

黃祁遲疑片刻,道:“王爺......那韓清風若是東宮啟用之人,是否需查其底細?”

朱瀚緩緩轉身:“你倒提醒了我。”

“既能策言得體,又為舊被斥者,卻無怨語,可疑。”

“你去查,不為阻他,而為護東宮。”

“倘若他真心奉道,可扶;若是假意投名,我自替朱標斬根。”

黃祁領命離去。

數日後,朱瀚於書房獨坐,手中握著一份案牘,是黃祁遞來的密報。

他掃過紙上文字,神情未變,淡淡道:“果然,還是有人替他鋪路。”

黃祁低聲問:“背後是誰?”

朱瀚緩緩念出:“劉廣。”

黃祁神色一震:“可他當初卻斥其策文為詭巧......”

朱瀚笑了:“那是擋門之言,實則藏鋒待時。”

“韓清風近年未再上書,反常即為異。”

“他是劉廣藏的一張棋子。”

黃祁問:“那王爺如今是否要令太子撒之?”

朱瀚不語,良久後緩緩搖頭:“不。”

“此人有才,且如今確有可用之處。朱標看中他,便讓他用。”

“隻是此事之後,我要看朱標能不能看清這人底牌。”

“若他真能學得住韓清風,便能壓得住更深的局。”

窗外月光如水,映在他麵前的一案文卷之上,字字清晰,筆鋒沉穩。

顧清萍悄然步入,素衣不飾,手中提著一盞燈。

她停在門前,看著案後的朱標,柔聲喚道:“殿下還未歇息?”

朱標放下筆,揉了揉眉心,道:“再不理會,怕是要被那韓清風帶著走神了。”

顧清萍將燈放下,輕坐在他身旁:“他來建德堂不過旬日,卻已引得你夜夜思慮,看來此人果然不同。”

朱標低聲道:“不是我思慮他,而是我思慮‘我為何重用他'。”

“今日韓清風於講席之上,直議賢者不避親疏,能者不問出處,言辭雖正,卻未免太鋒。”

顧清萍點頭:“旁人聽來是公論,你卻知這話一旦講出,就不隻是‘講道'了。”

“是。”朱標頓了頓,“這是在替我'辯'。”

“替我辯何?”

“替我辯用人不循舊禮,辯我設講非為私用。”

“但他為何要替我辯?”

顧清萍輕聲答:“或許是忠心,或許是投名。”

朱標歎息:“我最怕的,便是這‘或許’。

他抬頭望著窗外夜色:“我不怕敵意,我怕的是假忠。”

“若忠之人不講實政,隻會替我諱言遮醜,那我不過被人托舉的一尊木偶。”

“可若敵人講真政,我便成了遮蔽正道之人。”

顧清萍看著他,忽而道:“所以你要親自去見他一次。”

朱標轉頭看她,神色一怔。

“隻見一次。”顧清萍道,“不在講堂,不在宮中,也不在朝官麵前。”

“你要看他在私下裡,是不是仍說那樣的話。

朱標靜默良久,終點頭:“你說得對。”

“明日,我去見他。”

次日黃昏,韓清風應召至太子彆苑“聽雨廊”,此處僻靜,不通外閣。

朱標著常服坐於廊中,眼中神色平和,似乎隻是一位長者隨意召見一位後生。

韓清風行禮畢,卻並未如常人那般小心翼翼,隻直言道:“殿下喚學生前來,可是講策之事未儘?”

朱標搖頭:“非為策論,隻為人心。”

他伸手指了指前方廊外那株杏樹,道:“韓清風,你說那杏花,落得早不早?”

韓清風順著他手指望去,道:“此花於今春初開,未至暮春便落,算不得早,也不算遲。”

朱標微笑:“是了。花落有時,不早也不遲。”

“那你說,你來建德堂,可是時候?”

韓清風聞言沉靜,過了片刻,方才開口:“殿下喚此話,是否已有疑慮?”

“我若答來得其時,便是識機而動;若答來得太早,便成意圖先聲;若答來得太遲,又恐被疑心藏勢。”

“無論如何,我皆難答。”

朱標不怒,反而笑了:“倒是個明白人。”

韓清風坦然道:“學生讀書至今,從未妄圖以言換位。”

“入建德堂,不為權,不為名,隻為言之能用。”

“若殿下不信我,我退去便是。”

朱標卻搖頭:“我不隻要你留。”

韓清風眉頭微蹙:“殿下意欲何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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