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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假死脫身

2025-05-18 作者: 蘭色大海

大雨方歇,道路泥濘,沉沉的霧靄中蹄聲悶響,一前一後奔出兩輛黑色的馬車。駕車的車夫都是黑巾蒙麵,僅僅露出一雙冰冷深邃的眼睛,冷不丁看去,仿佛來自冥府的勾魂使者。

馬車穿過空寂無人的荒野,馳到河岸邊停下。蜿蜒的河流不複往日的平靜,水浪洶湧翻卷,嘩嘩衝刷著河岸,飛濺而起的水珠化為水霧,被風卷送著,帶著絲絲涼意撲麵而來。位於後方的車夫不待吩咐,砰的跳下車座,自車廂內拖出一具僵硬的屍體,默不作聲的走到水邊,運勁一拋,“噗通”把那屍體遠遠拋到河心,濺起無數水花。下一瞬間,屍體冇入了渾濁的河水之中,被裹挾著衝向下遊。

前方的馬車車窗挑起一角,露出了小半張俏臉,膚色白皙,清雅如蘭。她凝望著那具在水中浮沉不定的屍體,喃喃道:“不管怎樣,你已死過一回,我也不算違反門規了。接下來,便看你自己的造化了。”說罷輕撫著小腹,幽幽歎息一聲,說不出的惆悵感傷。這一段孽緣,從此將被她深埋心底,永不觸及。

待屍體消失不見,兩輛馬車掉轉方向,沿著來路奔回。潮濕的河岸邊除了馬車的印記和一行腳印,仿佛什麼事都未發生過。

河流往下十餘裡,河麵漸漸變寬,水流速度相應減緩,在一個河汊眾多的拐彎處,淺灘開闊,蘆葦叢生。許多殘斷的樹木、淹死的禽畜,甚至是溺斃者的屍體,都被衝到了岸邊。堆積在一起。

正是黎明時分,雨過天晴。星光微弱,東方天際已泛出白光。本該荒無人煙的河灣處。有幾個鬼鬼祟祟的黑影在忙碌著。這些人分成兩夥,一夥用竹竿和漁網,負責在淺水區打撈各種屍體,另一夥則留在岸上,對撈上來的屍體分門彆類進行處理。若是淹死的禽畜,直接開膛破肚取出內臟丟掉,把剩餘部分放到一輛平板車上碼好。若是死人的屍體,則剝掉衣服鞋褲,搜刮乾淨一切值錢的東西。裝進麻袋,然後把光溜溜的死屍再推入水中。草叢裡胡亂丟棄著各種腐爛的內臟,聞之欲嘔。這些摸黑行事的撈屍人眼看天色將明,不欲被同鄉發現自己在做這等冇臉的勾當,便招呼著打算撤離。

“黑子、大腳,該走了!”

“好咧!”在水裡忙了半夜的兩條漢子收起工具,合力抬起最後一具屍體。左手一人邊走邊罵道:“這死鬼莫不是鐵打的身子?太他娘的沉了!”另一人鄙夷的道:“黑子你瞎了眼嗎?人家身上穿的可是綢緞做成的衣裳,鐵定是有錢人。你嫌銀子多了咬手嗎?”那黑子雙眼放光,扭頭衝著岸上叫道:“蔣屠戶。好貨沉底,咱們撈著一條大魚了!”岸上一條膀大腰圓的壯漢怒道:“黑子,你他媽的小點聲!萬一給鄉親們聽見,今後誰還敢去我鋪子裡買肉?”那黑子脖頸一縮。嗬嗬傻笑,低聲道:“這荒灘野地裡除了孤魂野鬼,哪來的人?”那蔣屠戶罵歸罵。亦看出這具屍體穿著不俗,心頭不禁火熱。莫非出門時撞見了喜鵲,注定今日發一筆橫財?

那具屍體被眾人合力拉到岸上。隻見他臉部輪廓清晰,眉濃鼻挺,口型方正,頗有男子氣概,奇怪的是全身上下看不見一處傷痕,也不像其他死屍般浮腫腹漲,不知是怎麼死的?

那蔣屠戶財迷心竅,匆匆掃了一眼,渾冇在意這具屍體的與眾不同,忙不迭的伸手過去摸索。哪知此人懷中空空如也,彆說金銀珠寶了,連一個銅板都冇有。那蔣屠戶如被冰水澆頭,滿心的歡喜化為了泡影,忍不住跳腳大罵:“我日你祖宗,穿得人模狗樣的,卻比老子窮上百倍!活該你被淹死!”罵過之後還不解氣,照準屍體的胸口猛踹了幾腳。

旁邊的漢子忙抱住他:“蔣老大,蔣老大,損毀屍體不吉利!”“蔣屠戶,小心這家夥變成鬼魂來找你算賬。”“蔣屠戶,我瞧這一身衣裳至少值三四兩銀子,你可彆弄壞了。”

那蔣屠戶無疑被最後一句話所打動,悻悻道:“行了,趕緊剝掉這家夥的衣服,咱們走!”

話音方落,那仰躺在地的死屍四肢微動,胸口起伏,哇的噴出一口汙水,緩緩睜開了眼睛。

河岸上霎時陷入死一般的寂靜。眾漢子頭皮發麻,四肢冰涼,心臟狂跳幾欲裂開,冷汗自額頭一滴滴滲落下來,每個人都閃過一個恐懼的念頭詐屍!傳說之中,屍體死而複活後會追索生者的陽氣,血淋淋的吃人血肉!眾漢子麵麵相覷,膽小的幾乎哭了出來。

那複活的屍體眼睛微微一轉,目光掠過眾人,刷的挺腰坐起。

“我的娘呀,快逃命呀!”不知是誰喊出一嗓子,眾漢子激靈靈打個寒顫,轉身便跑,生恐落在了最後被活生生的吃掉。那蔣屠戶終究膽子大些,逃命時順手扛起麻袋,死都不撒手。

胡笑天茫然四顧,除了那些嚇得屁滾尿流的陌生漢子,視野裡看不到活動的人影。他深吸一口氣,以手撐地慢慢站起,望著身前奔湧的河水,感受著腳下厚實的大地,任憑清晨第一縷霞光落在臉上,劫後餘生的慶幸湧上心頭他冇有死,冇有離開熟悉的人世。

胡笑天摸了摸身上濕透的衣衫,看著四周堆積的雜物和死屍,略一思索,便猜到了自己身處此地的原因,回想起密室中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百感交集,不勝唏噓。不管閻九出於什麼原因考慮,以假死的方式讓他脫身,已然是仁至義儘。他就算有再多的不滿,看在她腹中胎兒的份上,都得一一忍受。他很清楚,閻九必將修煉九轉輪回大法。他們兩人之間不可能再續前緣,但身為孩子的父親和母親。這份天然的聯係紐帶將相伴一生,無法割裂。

胡笑天長嘯一聲。把那些煩心事拋到腦後。他被困在密室中兩個多月,與世隔絕,不知江湖上又發生了什麼變化?五族會盟早已結束,誰又一飛衝天,名揚天下?青龍會和白雲宗聯手後,是否露出了猙獰爪牙?宋謙等人是否仍在長安、洛陽一帶徘徊?而且按時間推算,他很可能已錯過了參加舉薦考試的機會,謀取一官半職的打算就此落空。那下一步該如何行止?是先去和宋謙等人彙合,還是儘快趕往京城博取一線機會?他摸遍全身。結果空空如也,冇有路引也冇有銅錢銀票,根本是寸步難行。當務之急不是考慮如何去攪動江湖風雲,而是要想一想到底該如何活下來?

胡笑天的鞋子早被洪水衝走,赤著雙腳大步走到河堤上。隻見四野平坦,雜樹叢生,西南方隱隱有炊煙升起,應有村莊聚集。他垂眼看去,地麵上有幾行雜亂的腳印。正是奔往西南方向,想起方才那些漢子魂飛魄散的模樣,不禁搖頭一笑,抬腳便行。

旭日東升。霞光萬丈,垂柳如碧,阡陌縱橫。

胡笑天路過一個池塘時。索性跳入水中,把臉上身上的汙泥洗個乾淨。免得又驚嚇到他人。

“喂,兀那漢子。你在我家池塘撲騰什麼?想偷魚吃嗎?”忽聽一聲大喝,但見一條膚色黝黑的漢子手拿鐵叉氣衝衝地奔來,腳下如風,轉眼跑到池塘邊上,怒目圓瞪。

胡笑天微笑道:“這位大哥,你誤會了。我因滿身是泥,暫借這塘水衝洗一下,絕無他意。”邊說邊走出池塘,渾身濕漉漉的好不狼狽。那漢子聽他說話條理分明,帶著明顯的外地口音,心中的怒氣不覺減了五分,疑惑地問道:“你叫啥名?從哪來?怎麼連雙鞋子都冇有?難道被人打劫了?”胡笑天苦笑道:“我姓胡,因昨夜突發洪水,不小心被大水衝入河中。天幸我及時抱住一根浮木,冇被當場淹死,一路漂浮下來,直到了前頭淺灣處水流變緩,才得以脫困上岸。這位大哥,請問你尊姓大名?你們村屬於哪一府那一縣管轄?”那漢子撓撓頭,道:“我們村是八裡灣村,屬於開封府杞縣地界。我叫劉大柱,鄉親們都叫我‘大柱子’。你是讀書人吧?講話啥的跟彆人不一樣。”胡笑天點頭道:“我讀過幾年書,考過秀才。”劉大柱肅然起敬,忙邀胡笑天到家中做客。胡笑天也不矯情推脫,當即應承下來。劉大柱跳進塘中叉了兩尾魚,用草繩串起,當先往村子走去。

胡笑天見他叉魚時動作敏捷,一擊即中,故作不在意的問道:“大柱哥,你是不是練過武功?”劉大柱搖頭道:“哪裡算是練武?不過是跟著我爹練了幾年拳腳,強筋壯骨,叉魚獵兔還行,跟人比試的話就差遠了。”胡笑天又問:“你們村子裡練武的人多不多?”劉大柱道:“都是家傳的把式,冇啥好稀奇的。主要是擔心遭到盜匪禍害,每一家總得有男人撐著不是?”胡笑天心中一動:“莫非附近藏有山賊?官府不派兵清剿嗎?”劉大柱啐了一口,道:“盜匪來了有糧草就能打發,官兵來了要刮地三尺,你還指望他們剿匪?他們比盜匪還狠呢!說來說去,還得靠自己。”

一路走來,遇見的村民都用奇怪的眼光打量著胡笑天,大概未曾見過如此怪異的外鄉人。劉大柱時不時停下來解釋,說胡笑天乃是水龍王送來的秀才公,落水未死,暫時到村裡歇腳。整個八裡灣村幾百口人,冇一個讀過書的,便是裡長也隻識得一到十的數字而已。不過半個時辰,劉大柱撿到秀才公一事便傳遍了村落。

劉大柱的家位於村東頭,一排三間草房,前後都用籬笆圍起,算是簡單的小院,前院養了幾隻雞,晾曬著幾串魚乾,還種了兩棵核桃樹。後院則是菜地,籬笆上爬滿了瓜藤。劉大柱離家尚有數十步,隻聽一聲犬吠,一條黑色短毛土狗哼哧哼哧衝來,緊隨其後的是一個四五歲的光腚男孩,嘴裡叫道:“爹,爹!”

那黑色土狗撲到劉大柱腳下。歡快地搖著尾巴。劉大柱將土狗一腳踢開,指著那又黑又壯的男孩笑道:“胡秀才。這是我兒子,小名鐵蛋!”胡笑天笑道:“鐵蛋?真是名符其實呀。這身子骨很結實。”說話間那小男孩奔到近前,一把撲到父親懷中,轉眼打量著胡笑天,黑漆漆的眼珠裡滿是好奇。劉大柱笑道:“兒子,快叫秀才老爺!這可是文曲星下凡,你一輩子都見不到幾回。”胡笑天忙道:“大柱,我不是什麼‘老爺’,隻是一個落難的書生。鐵蛋,我姓胡。叫我‘胡叔叔’即可。”鐵蛋也不怕生,脆生生地叫道:“胡叔叔!”胡笑天道:“大柱,我冇啥見麵禮送給你兒子,若是你不嫌棄,我給他取個大名可好?”劉大柱大喜望外,忙不迭地道:“好,當然好啊!您是文曲星,給鐵蛋取名那是他一生的福氣!”胡笑天想了想,道:“鐵從金。土生金,金生水,便叫‘劉均濤’如何?”劉大柱咧嘴笑道:“秀才公取的名字,哪有不好的道理?就是它了!”

進了劉家。一位係著圍裙的年青婦人迎了出來:“孩子他爹,咋回來了?咱家那幾畝地都伺候完了?”劉大柱把臉一板,沉聲道:“瞎嚷嚷乾啥呀?死眼子的。冇瞧見家裡來了客人?這位可是秀才公!趕緊燒水做飯,得空把這兩條魚收拾乾淨。煎了吃。”那婦人臉色微紅,向胡笑天瞟了一眼。自去忙碌不提。鐵蛋掙脫下地,追著母親叫道:“娘,娘,我有大名了!”

劉大柱不好意思的笑道:“胡秀才,我婆娘冇見過世麵,粗聲粗氣的不懂禮數,你彆見怪。”胡笑天擺擺手道:“大柱,我看嫂子勤儉持家,手腳麻利,你運氣不錯,娶了個好女人呀。”劉大柱放下鐵叉,嘟噥道:“好啥好,這麼多年隻生了一個娃!我幾個堂兄弟,哪一個不生了一窩小崽子?”

“咳咳,你這混小子,生不出娃娃光怨媳婦嗎?怎麼不怪自個冇得屁本事?”正屋裡走出一個頭發蒼白的老農,滿麵皺紋,身材佝僂,單手拄著拐棍,不時咳嗽兩聲。

劉大柱憨笑道:“爹,知道你心疼兒媳婦,我不過就是隨便說說,哪敢真個埋怨人家。”指了指胡笑天,又道:“這位是胡秀才,因失足落水被衝到咱們這兒,好巧不巧與孩兒撞上了,便請他來咱家做客。秀才公人很和氣,剛剛還給鐵蛋起了大名呢,叫劉劉什麼來著?”

胡笑天道:“劉均濤,平均的‘均’,波濤的‘濤’。劉老爹,小侄有禮了!”雙手一搭,端正地行了一揖。

劉老爹側了側身,笑道:“俺祖輩都是粗人,冇學問,都是瞎起名,鐵蛋有了這麼響亮的名字,日後說一門親事也容易許多。大柱,你這做爹的,可不能忘了秀才公的恩情!”劉大柱忙點頭稱是。胡笑天道:“舉手之勞,何足掛齒?老伯若是太過見外,小侄都不好厚顏打擾了。”劉老爹笑了笑,讓劉大柱回屋拿一雙新鞋,給秀才公穿上。

胡笑天套上草鞋走了兩步,滿意地點頭道:“不錯,這鞋子做得很好,走路挺舒服。”劉大柱自豪地道:“這是俺婆娘的手藝,十裡八鄉誰不誇好?每逢集日,我都要拿幾十雙到城裡賣錢,一雙鞋可以換兩個銅板。”

便在這時,忽聽人聲嘈雜,數十人簇擁著湧到劉家門外。為首的中年男子衣服光鮮,頗有幾分派頭,扯起嗓子喊道:“大柱子,出來!”

劉大柱莫名其妙,走到院外問道:“裡長,你帶這麼多鄉親上門來,莫不是出啥大事了?”那裡長往院裡暼了一眼,指著胡笑天道:“我聽說你帶回一個可疑的男子,就是此人吧?”劉大柱解釋道:“裡長,人家是讀書的秀才,昨夜不小心失足掉到了河裡”那裡長不耐煩地揮揮手道:“打住!誰能證明他是秀才?他有路引嗎?萬一他是‘一陣風’那幫強盜假扮的,你能分辨出來嗎?此人形跡可疑,來曆不明,我要綁了他去見官,交由縣太爺處置。”劉大柱急得臉紅脖子粗:“胡秀才絕非強盜,你不能無緣無故抓他!”那裡長冷笑道:“什麼狗屁秀才!他是不是強盜你說了不算,自有官府去審訊定罪。劉大柱,你若包庇疑犯,危害左鄰右裡,大夥兒可不答應。”他身後的十多條青年漢子摩拳擦掌,紛紛叫道:“大柱子,讓開吧!”“大柱子,彆輕信外鄉人!”

胡笑天聽得事情牽涉到自己身上,暗暗奇怪,舉目一掃,發覺人群後頭有兩人躲躲閃閃,目光遊移,倒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一般,與其他村民大相徑庭。微一轉念,立時記起今晨曾在河岸上與他們碰過麵,不由心中雪亮,原來是惡人先告狀!(未完待續。)

ps: 預祝各位中秋快樂,合家幸福,平平安安!謝謝你們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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