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春來發幾枝—少年篇 第四十二章 烏花毒顯究何意
伴隨著腳步聲和笑聲,榮良娣噙著笑意,輕扶著腰肢進來。我連忙起身迎接,驚訝地發現她的肚子微凸,似乎是懷了身孕。蕭芙兒跟隨在後,還牽著一個陌生的女子,那女子大約三十歲左右,身著素色的雲緞浮煙裙,頭發也隻是挽了個高髻,簡單地插了一隻珠釵,看上去極樸素可親,最重要的是,我的心狠狠地一跳,這個女子長得與娘親有四五分的相似,尤其是眼睛,都泛著溫柔的笑意。
“這是湘兒嗎?喲,出落得這般動人,真是女大十八變呢!”榮良娣一見我,驚訝地捂住自己的朱唇,旋即笑容更濃,幾步向前,我趕忙也往前走了兩步,剛好被她扶住肩膀。
“湘兒見過娘娘,見過芙姐姐。”我順勢也向這兩位問了禮,榮良娣輕拍我的連帶,不過她似乎難耐久站,趕緊扶著腰,在侍女備好的椅子坐下。那蕭芙兒倒是變了些模樣,原本眉目間的那抹浮躁已經不見蹤影,看向我的眼神裡,也不像六年前那麼滿懷敵意,隻見她淡淡地勾了勾嘴角,就算是打招呼了。
“姐姐,秋妤冒失,把家姐也給帶來了。”榮良娣極隨意倚在椅背上,語氣也慵懶得很。
“哪裡的話,我這琇宜殿平日裡也難見到什麼人,更何況,秋華我也是認識的。”太子妃抬手輕擺,對著那陌生的女子笑著示意,也囑咐著侍女備座。
“秋華見過娘娘。”那女子鬆開牽著蕭芙兒的手,對著太子妃輕施一禮,才款款入座,似乎很有些大家之氣。我站在一旁,看在眼中,心中突然想到:莫非這就是那個謝家的嫡長女謝秋華?
一想到這一點,我的心猛然抽緊,就是這個女子,中過和娘親一樣的毒,隻不過她幸運地得到了徐良工的醫治,逃過了死劫。
“湘兒,你發著愣,看著我姨娘做什麼?”蕭芙兒冷哼了一聲,驀地出聲。
“我……”我有些詞窮,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呀,芙兒這丫頭不說,我還冇發現,姐姐,你覺不覺得,我家姐與湘兒有些相似之處?”榮良娣在一旁也接了這麼一句,讓我的心跳得更快。我下意識地看向太子妃,想看她怎樣回答。
“哦?待我瞧瞧,”太子妃微微一愣,卻不像是被問愣的,她的眼中似乎有莫名的東西滑過,不過很快便恢複了平靜,笑吟吟地看向我和謝秋華。“嗯,還真有些想象,若是不說,還以為是一家人呢!”
“秋華不敢,郡主是皇家女,秋華怎敢高攀!”謝秋華忙起身,瞥了我一眼,才溫言說道。
“這位夫人真的與湘兒想象,怪不得湘兒看著親近,”我心念一轉,露出笑容上前,極懇切地說道,“湘兒極幼時便喪母,娘親的模樣也記不起來。”
“可憐的孩子……”謝秋華果然是極溫柔的女子,見我如此說話,忍不住伸手拉住我的雙手,想仔細安慰,可是頓覺還有他人,想鬆開我的手,卻又似乎不想傷了我,一時間麵色有些躊躇。
“不過湘兒還有母妃和娘娘,有母妃和娘娘的憐惜,湘兒感恩。”我也不忍她為難,說話間,順勢鬆了手,轉身笑對太子妃和榮良娣。
“湘兒的小嘴,真是甜,人也乖巧,比芙兒懂事多了。”榮良娣嬌笑兩聲,眼睛微眯著說道。
“嗯,可惜這幾年不在我身邊,少了個可心兒的小人兒。”太子妃也麵帶微笑,點頭說道。
“湘兒可不敢比過芙姐姐,芙姐姐不僅天生麗質,而且還聰慧過人,聽說,芙姐姐的馬術也是極不錯。”我微轉眸光,瞧見那位刁蠻姐姐的臉色有些難看,忙誇上幾句,補救一下。
“我怎樣,不必你說。”蕭芙兒哼了一聲,不過臉色倒是好了些。
就這麼說笑著,門外突然有侍女進來,衝太子妃一福禮,似乎有事要說。
“有什麼事?”太子妃收斂了笑容,淡淡地問道。
“阮娘娘突然身子不爽,請湘郡主回去。”宮女又衝我一福禮,如是說道。我心中一驚,忙匆匆彆過太子妃等其他人,離開了琇宜殿,趕回暢雪軒。
“郡主!”遠遠地便看見清影在暢雲軒的門口走動,一見我,便跑了過來。
“怎麼回事?”我忙問她。
“娘娘午睡的時候,突然驚醒,然後嘔吐不止,太醫也來過了,隻說是腸胃不暢,可是奴婢心中不安,總覺著這病,有些古怪。”清影支支吾吾地向我報告著,不過看她的表情,似乎有什麼想法,冇有說出口。
“嗯,”我瞥了一眼四周,冇有其他人,才轉頭看向清影,“說吧,你想到了什麼?”
“奴婢也知道不應該這麼想,可是以前聽郡主說過,郡主的娘親也曾得過嘔吐不止的症狀……”清影的話不必說完,我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可是所受到的衝擊卻很大。怎麼回事?我剛剛在太子妃那裡見到了謝秋華,這邊阮修容便中毒了?
“娘娘的飲食,不是一直有專人看顧的嗎?”我問道。
“是,不過……”清影欲言又止。
“怎麼了?”我又問。
“今日娘娘吃了幾塊素點,是,是聖上著人送來的。”清影猶豫了一下,才低聲地說出來。
我頓時無言,皇上送來的素點,怎麼會是皇上送來的素點呢?腳步更加快了幾分,繞過回廊,總算到了阮修容住的小院。
院子裡的宮女們冇有多麼地慌亂,可見太醫來後開過了藥方,她們便都安安分分地各忙其事了。
“去太子妃那裡喚我的事,是你做的嗎?”我突然想到這事,忙問道。
“不是,是娘娘清醒的時候,讓人去的。”清影搖了搖頭,回答道。
“行了,我先進去,你去把我房裡,床底下的那隻木箱拿來。”我囑咐了一句,便快步進了房間。清影應了一聲,便離開了。
屋子裡彌漫著淡淡的藥味,我走近阮修容的臥房,隻見她臉色蒼白地斜躺在床上,床邊的小幾上尚放著一碗藥汁,要微微冒著熱氣,采薇站在一旁,極擔心地看著自己的主子,見我走進來,眼神一亮。
“郡主。”采薇輕聲地喚了一句。
“嗯,太婆婆怎麼樣了?”我也輕聲地說話,不想吵醒看似睡著的阮修容。
“娘娘已經吐了六次,神智似乎都有些不清,可是她隻喚說讓郡主您回來,郡主,這……”采薇極簡單地先說了一句,才疑惑地想問。
“太婆婆現在睡得正安穩,且不打擾她。”我輕輕地咬了咬嘴唇,輕聲地說了一句,便尋了胡床坐下,不再吭聲。
采薇見我如此,也忍住不再多問。
這一等,就到了掌燈時分。
阮修容的急症雖未明言出去,可是皇上和太子都派人過來探望,連太子妃和榮良娣,也親自趕過來,不過,聞言阮修容隻是腸胃不適,現下已經休息,便都囑咐我好好照看,在我恭然應聲後留下補品,離開了。
我在阮修容的房裡一直候著,連晚飯都是隨意吃了一碗粳米粥,便冇了胃口。木箱就放在我的腳下,箱子敞開著,我拿出裡麵的一張薄絹,正在認真地看著上麵的字。
這張薄絹也是徐良工留下的,上麵寫的,是如何解烏花子之毒的方法,以防我有一日再中此毒,到時冇有徐良工,隻能靠自己了。這幾年,暢雪軒的飲食控製得極其嚴格,所以漸漸的,我們都不再把中毒的事情放在心上,卻冇想到,一碟素點裡,竟然就藏著毒藥。而這次中招的,是阮修容。
拿著薄絹,我並冇有看進去,而是在發愣,在思索著,為什麼是阮修容中毒,而這似乎有毒的素點,竟然是皇上派人送來的。難道說,手腳竟然動到皇帝那裡去了?
“唔……”隻聽一聲虛弱的****聲,從床上傳來,阮修容可能醒了。我忙站起身,走到床邊,果然,她慢慢睜開眼睛,似乎確定了眼前的人影,才輕輕地籲了一口氣。
“太婆婆,好些了嗎?”我輕聲問道。
“嗯,”阮修容雖然睡了許久,似乎還是覺得很疲累,她微頜眼簾,有些失了血色的嘴唇輕輕抿著,片刻,才又緩緩睜開。“相思,你看出來了嗎?”
“我不確定,畢竟……”我為難地擰著眉頭,為何遲遲不按徐良工的方子下藥,原因就是,我還不能確定阮修容中的毒,確然就是烏花子,若不是,那麼藥方就會變成毒藥。
“怎麼確定?”阮修容的聲音依舊很虛弱。
“可能,要太婆婆再難過一次了……”我很不忍去這麼做,不過隻有讓她在吐一次,我才能確定是不是烏花子。
“無妨。”阮修容微微綻開一抹輕笑,似乎對於自己的狀況並不甚在意。
“那,好吧。”我定了定神,對采薇說道,“采薇,你去取一碟水果,一碟肉脯來。”
“是,郡主。”采薇領命而去。事關緊要,她親自去膳房去這兩樣東西,不過也很快返轉。
“太婆婆,您先吃一塊。”我小心地拈起一塊切好的蜜瓜,遞到阮修容的嘴裡。她張嘴吃下,而我仔細觀察她的反應。按醫理,腸胃不適的話,對吃下的任何事物都應該有反應,可是烏花子不同,吃鮮果反而能讓她的腸胃舒適一些。
“怎麼樣?”我盯緊她的麵容,不想錯過一個表情。
“胃裡的燥熱似乎驅除了一些。”阮修容微微搖了搖頭,說道。
“那,再吃一塊肉脯。”我趕緊遞上肉脯,她也慢慢地咀嚼咽下。可是此次的反應卻不像剛才,她剛一咽下肉脯冇多時,便麵色痛苦,有想要嘔吐的跡象。
采薇見狀,忙遞上痰盂,阮修容嘔吐了半響,卻是吐出些青色的胃液,這麼一折騰,她的麵色更憔悴了。
“是不是?”阮修容的聲音幾乎小到聽不見。
“是。”我的心一沉,烏花子,遇葷腥便致人嘔吐,直至虛弱而死。
當年我中的毒尚淺,所以對葷腥不甚忌諱,隻是更易昏厥而已。
而娘親正處於月子中,為了哺乳,她硬逼自己喝肉湯,卻冇想到因此丟了性命。而此時阮修容的症狀,明明白白地顯現出,她中的毒,九成是烏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