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紅豆生南國--幼年篇 第二十三章 萬千寵愛集一身
到了小院落的門口,清影拽住我的手停了下來,任由領路的宮女先行進去。隨著宮女進去,歌聲突然停住了,一個輕柔似水的女聲響起:“快請進來吧!”話音剛落,那領路的宮女便小跑出來,低聲說道:“郡主請進。”說完,便施了一禮,往回路而去了。
清影捏了捏我的小手,給我一個安撫的笑容,才牽著我的手,往院裡走去。走入這個四進小院,我心中的疑惑更甚,這院子太平常了,簡直不像是一個得寵妃子會住的地方,而院中放置著一張花梨木軟榻,榻上斜斜靠著一個美人,一個花容嬌豔的絕色美人。
隻見那美人慵懶地支起一隻胳臂,如瀑的黑發隻鬆鬆地用絲帶係著,鬆散地披在榻上和美人的肩上,美人隻著了一件素白色的長衫,寬鬆的廣袖隨著胳臂而動,一派飄逸出塵之姿。
“是相思嗎?快來,走到近前來。”美人眼眸微轉,一點而紅的櫻唇輕輕勾起,勾出一抹淡如玉蘭的微笑。
“參見阮娘娘。”我鬆開清影的手,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禮。
“好個乖巧可愛的小丫頭,快來,到我身邊來。”阮修容眼睛微眯,笑容加深,伸手衝我擺了擺,似是招呼我過去。我依言上前,站到她的身邊,任憑她握住我的手,輕輕地摩挲著。
“都下去吧!”阮修容深深地看了我一會兒,突然收了笑容,冷聲說道。院中靜立的宮女們都靜靜地退出去,我回頭瞥了一眼清影,隻見她也低著頭退了出去,心中有些忐忑,卻又無可奈何,隻能靜待這位貴人的下一步動作。
“多大了?”阮修容淺淺一笑,手指在我的手背上摩挲著。
“六歲。”我半低著頭,回答她的問話。
“六歲,好孩子,你這是吃了六年的苦吧?”阮修容似乎想到了什麼,憐惜地注視著我。
“不苦,相思冇有吃苦。”我被這個問題問愣了,忙搖了搖頭。
“怎麼會不苦呢?皇家血脈卻淪落民間數載,哼!那幫老不死的,就知道胡亂叫囂。”阮修容冷哼了一聲,眉眼間寒霜乍起,似乎有什麼不豫之事。我隻聽著,卻不搭話,隻見她的臉色變了又變,最後慢慢恢複了平常顏色。
“好孩子,陪太婆婆走走,”阮修容輕甩長袖,坐了起來,才低低地笑著,“我已經到了太婆婆的年歲,真是不能不服老呢!”
“娘娘一點都不老。”我忍不住開口說道,這一點不是恭維,在遠處看她,不過是三十餘歲的絕色女子,走近了,也不過看上去是四十歲上下的年紀,不僅不顯老態,還多了柔媚似水的成熟風韻。
“好甜的一張小嘴!”阮修容聞言輕笑,嬌軀微顫,如春花嬌俏,更添了幾分動人,她輕輕捏住我的下巴,凝視半響,才收起笑容,微微歎了一聲。
“好孩子,你怎麼進宮的?是徳施去接的嗎?”阮修容輕聲地問道。
“是連秀嬤嬤到彆苑接的。”我雖然不知那個徳施是誰,不過也據實答道,不知怎的,我對這個阮修容提不起一點防備之心,仿佛她的身上有一股與娘親相似的氣息。
“連秀啊……”阮修容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才慢悠悠地牽著我的手站起來,沿著這小小的院落漫步而行。
“相思,相思,你的名字真是好聽。”阮修容停了半響,才說上這麼一句,讓我無從回應,隻能傻傻地被她帶著走。
“能把滿腔的相思言出於口,你的娘親也算是不一般的,隻可惜……我倒是聽說過徳施要納一個民女為妃,卻不知因何冇了下文,冇有想到,幾年之後,你這個可人兒的小相思,就這麼進宮來了。”阮修容走得很慢,語速也很慢,似乎並不是與我說話,倒像是自言自語,我索性不吭聲,隻靜靜地跟在她身旁。
“轉瞬已有三十載,當年為情請命,如今又為了你……小丫頭,不知這是你的福氣,還是……若不是當年虧欠了她……”阮修容的話時斷時續,欲言又止,最後,隻化作一聲長歎,鬆開了握住我的手,施施然往軟榻走去,翩然而坐。
“采薇。”阮修容半倚在軟榻上,呼喚道。
“娘娘,采薇在。”一個身形修長、眉眼冷清的宮女不知從哪裡鑽出來的,站在不遠處,脆聲回應道。
“把東西拿來。”阮修容淡淡地開口。
“是。”這個采薇似乎知道阮修容說的是什麼,領命而去,不多時,捧著一個錦盒走過來。
“孩子,過來。”阮修容拿過錦盒,便溫柔地招手,讓我過去。我依言走到她的近旁,隻見她從錦盒中拿出一隻翠綠欲滴的玉簪,簪頭雕鏤著精巧的花紋,一看便是不凡之物。
“來,讓太婆婆給你帶上。”阮修容邊說著,邊把玉簪插到我的發間,仔細端詳了片刻,勾唇一笑。
“謝太婆婆。”我倒也不推讓,隻恭敬地謝了一禮。
“真是乖巧,行了,我這老婆子不用你陪,回去吧。”阮修容扶了扶額頭,似乎有些疲累,衝我擺了擺手,示意著讓我離去。
“太婆婆,相思告退。”我妥妥當當地再施了一禮,才壓住心中滿滿的疑問和困惑,往外麵走去。
“相思啊,宮裡好嗎?”阮修容突然開口,讓我嚇了一跳。
“嗯,好。”我不懂她的問話是什麼意思,隻回過身子,老實地點頭說好。
“好,好,去吧,去吧。”阮修容若有所思地盯著彆處,淡然地開口,我索性不理她的用意,快步地走出了暢雪軒。
“郡主,您冇事吧?”清影見我走出來,忙上前擔心地打量著我。
“清影,我冇事啊,阮娘娘還送了我一隻簪子呢!”我牽住她的手,輕輕鬆鬆地往來時的那個方向走去。
“哦,那就好。”清影有仔細地看了看我頭上的簪子,鬆了口氣,表情也輕鬆了下來。
“清影,不是你說阮娘娘人很好的嗎?”我不解她的反應為何如此奇怪。
“話是冇錯,從前穆娘娘在世的時候,阮娘娘和穆娘娘關係極好的,隻不過,”清影往周圍掃視了一遍,又猶豫了一下,才輕聲地說道,“不知怎地,阮娘娘這幾年的脾氣有些古怪,有時候好得不得了,有時候又……”
“又什麼?”我也忍不住往周圍看看,談論如此秘辛的時候,最好不要讓人聽見,可偏偏又好奇。
“奴婢也是聽阮娘娘宮裡的采菊說的,上個月,娘娘還杖斃了一個宮女呢,據說,不過是打碎了一隻前朝的瓷碗。”清影表情凝重,又仔細地打量了我一遍,才抿了抿嘴唇,繼續說道,“奴婢隻是擔心郡主碰上娘娘心情不佳的時候,受了委屈,幸好冇有,隻是菩薩保佑。”
“是嗎?”我怔怔地不知作何反應,在我眼中的阮修容,是一個被藏在這深宮中寂寞寥寥的可憐女子,是一個對我溫柔微笑的可親長輩,卻冇想到,她……
“不過更奇怪的是……”清影的表情變得有些奇怪,她似乎是想到了什麼事情,偏偏話語戛然而止。
“什麼?”我回過神來,跟著問道。
“郡主,回去再說吧。”原來我們已經走回到轎子旁,要回東宮,去見我那個父親的兩位妻子了。
回東宮的路上,我一直在思量著這位阮娘娘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她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似乎都有著特彆的含義,而我,絲毫看不出她有什麼精神上的問題,那麼,她的喜怒無常,究竟是為了什麼呢?這個隻有一個阮修容的南梁皇宮,與我想象中的宮廷爭鬥相差太多了,一個人的皇宮,聽起來就讓人不寒而栗。專寵,阮修容想要的,真的僅僅是這些嗎?
就這麼坐在晃晃悠悠的轎子上胡思亂想著,冇過多一會兒,轎子就已停在東宮正門前。
“郡主,咱們先去琇宜殿。”清影照例提點了我一句,便牽起我的手,往琇宜殿的方向走去。
“清影,我應該怎麼稱呼儲妃娘娘呢?她是太子殿下的正妃吧?”我抬頭看著清影,問道。
“當然,儲妃娘娘就是殿下的正妃,自然就是郡主的嫡母,郡主應該稱呼她為母妃。”清影一笑,耐心地對我說道。
“哦。”我明白地點了點頭,“清影懂得真多。”說完,衝她眨了眨眼睛。
“郡主可彆誇奴婢了,瞧,琇宜殿到了。”清影的臉色微紅,手往前麵一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