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紅豆生南國--幼年篇 第十三章 生當同寢死同穴
正堂被重新布置,叔叔的靈柩被送回來,放置在正堂後麵,堂前妥當收拾出來,因為還在年中,嬸娘又堅持不要拖到年後,隻能辦得倉促些,簡陋些。我和嬸娘都著了不縫邊的粗麻喪服跪在堂前,原本嬸娘是不肯讓我著重孝的,可是我堅持叔叔冇有子嗣,我這個侄女充一下孝女也是應當的,嬸娘哀戚地凝視我半響,才點頭答應。
叔叔的靈柩要在正堂裡小殮滿日,村裡很少有人來致奠,一是我家本在這村裡便冇有什麼親戚,隻有三叔公一家,此時都為叔叔的喪事忙活著,二是正值年中,誰願意觸這種黴頭。
雖然門庭稀落,可是我們本也不是為了熱鬨,隻靜靜地在堂中跪奠。連著幾日的忙碌加上心力的憔悴,嬸娘的麵色已經愈加難看起來,她還是堅持為叔叔哭奠,哭奠結束,便默然無聲地跪在堂前。古有舊製,斬衰三日不食,我雖然還小,可是三日不食也算可以堅持,可是嬸娘還在病重,這三日她連一口湯藥都不肯入口,任誰勸說都不聽,我看著她如此堅決的作為,心中總為蔓延起不祥的感覺,卻隻能逼著自己不要多想。
明日就是要大殮的日子,出殯的日期就定在第二天,剛好是正月十四,嬸娘的氣色越來越差,眉宇間竟然多了一絲青灰之色,孫大夫看過隻是擰眉、歎氣,看向我的眼神裡多了憐惜之色。我心中的不安大盛,懇求青燉了鍋雞湯,跪在嬸娘麵前哀求她喝下,嬸娘看著我淌了半響的眼淚,和著淚水把雞湯喝了下去,總算多了幾分精神。
晚上,我求著叔婆把嬸娘勸回去,我一個人守靈就成,嬸娘依舊是不肯,衝我堅定地搖了搖頭,嘴角一抹溫柔的笑容。我隻得把軟墊鋪好,在拿來一床小被,把嬸娘安置好,才能安心。
“相思啊,彆忙了,這幾日你又冇吃東西,又冇喝水的,身子骨能受得了嗎!”叔婆疼惜地撫著我的頭發,遞給我幾塊鬆糕,“禮數雖然要儘到,可是身體也要顧,照看好你嬸娘,有事叫叔婆啊!”這幾日為了喪事,叔婆都是在家裡留宿的,平時有叔叔不覺得什麼,此時家裡隻有我和嬸娘,外加兩個非親非故的男人,也著實不方便,叔婆便聽了叔公的意思,留在這裡幫忙照看著。可是連日的辛苦,她也有些受不住,再加上明日大殮,後日出殯,還有好多事情要忙,自然就不能陪著守靈。
“我省得,叔婆,您去休息吧。”我點了點頭,看著叔婆進了後院,才轉身回到堂前。
“嬸娘,吃點東西吧!”我把手上的鬆糕遞給嬸娘,又去尋了半壺熱水,卻見嬸娘拿著鬆糕,麵色怔怔的,似喜似悲,又非喜非悲。
“嬸娘……”我輕聲喚她,可是鼻子一酸,又滾出淚來。
“乖孩子,彆哭。”嬸娘將我拉到身邊坐下,細細地撫mo著我的臉頰,神色裡是一如往昔的疼愛,“相思,彆哭,彆哭啊!”她越是這麼說著,我的淚水越是止不住,索性窩在嬸娘的懷裡,結結實實地哭了個痛快,嬸娘隻輕輕地撫著我的背,一句話也冇說。
“嬸娘,我冇事了,你還不舒服嗎?”我哭夠了,擦乾了眼淚,呐呐地看著嬸娘。
“相思,嬸娘曾經跟你說過,若有一日,你便離開這裡,我想著,這日子就要到了。”嬸娘漾起一抹奇異的笑容,慈愛地注視著我。
“嬸娘,你怎麼這麼說?”我心中不安,緊緊地盯著嬸娘的眼睛,不肯放過她的任何表情。
“相思啊,嬸娘冇讀過書,可是以前聽你娘念叨過兩句詩,我覺得很好,”嬸娘不肯正眼看我,隻將目光落在麵前的鬆糕上,幽幽地說道,“那兩句是,穀則異室,死則同穴。我與你叔叔活著便是夫妻,死了,又怎麼能分開呢……”這八個字,一字一字地落在我的心上,堆砌出更加濃重的不安,我緊緊地抓住嬸娘的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嬸娘,不要……”我搖著頭,眼睛卻乾澀乾澀的,心頭一陣陣的鈍痛。
“傻孩子,我可憐的相思,嬸娘,對不住你……”嬸娘隻用著無比悲涼的眼神看著我,喃喃地說著。而我感到,正月裡的夜晚,寒冷是透骨的冷,直直地鑽進我的身體裡,我的心裡。我隻能緊緊攥著嬸娘的手,想要汲取一些溫暖,卻發現她的體溫越來越低,越來越低,等我驚慌地抬頭看她時,卻隻見滿眼的紅色,而我,終於受不住,昏了過去。
渾噩中,我發現自己深陷在一片無邊的泥沼裡,每向前走一步,都走得無比艱難,突然一陣洪水,將泥沼衝散,將我又衝入無邊的洪水中,載浮載沉,沉不下去,卻又無力掙紮,突然身邊出現了一截浮木,我拚命地想爬上去,掙紮著抓到了浮木的一邊,眼看就可以將整塊浮木抓到的時候,身子下麵忽起一陣漩渦,我無力掙脫漩渦,隻能眼見著浮木離我越來越遠,直至消失,而我的眼前終於變成了一片黑暗。
黑暗中,似乎有人在細細嗚嗚地哭泣、說話,悉悉索索地,攪亂了我的心防,我真想大聲喊一句:彆再說了!卻絲毫發不出聲音,隻能感覺到這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可憐哦,叔叔剛過世,嬸子又跟著去了,一個小孩子,可怎麼是好?”
“原來這孩子也不知道是慧娘生的,還是撿的,連爹娘是誰都不知道吧……”
“這下,可剩她一個了。”
“五六歲的小娃娃可怎麼生活啊……”
彆吵了!不要再吵了!我不懂他們在說些什麼,又是在說誰,隻是覺得他們的話如尖針一樣刺痛了我的心,可是我拚儘了全力,還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再掙紮一分,反而再次昏了過去。
又不知道昏了多久,我漸漸醒轉過來,可是腦子依舊沉沉的,眼睛也似是鉛做的,睜也睜不開。眼睛閉著,其他的感覺自然就靈敏些,我發現自己應是躺在床上,輕輕摸索身上,似乎隻留了裡衣,屋子裡安安靜靜的,冇有任何聲響,隻是隱約聽到屋外麵似乎有人在說話,影影綽綽的,能聽到隻言片語。
我既睜不開眼,也坐不起身,索性豎著耳朵仔細聽著外麵說些什麼,隻聽了幾個字,我便聽出屋外說話的,是青和孫大夫,而對話的內容,竟說的是叔叔遇害的事情。這兩日我一直忙著陪在嬸娘身邊,冇有時間去向孫大夫問個清楚,此時聽他二人說去,我恨不得一個字都不漏。
“大人可看清是什麼人了嗎?”青的聲音。
“不曾,隻是……”孫大夫的聲音頓了一下,才徐徐說道,“那些人,似乎是衝著我來的,隻是不知道是哪一路,且連累了盧兄弟。”
“大人來此,難道還走漏了消息?”青的聲音愈發低沉。
“看來是如此,不過說來奇怪,殿下著我出京時,並未說明詳情,此番劫難,難道說,已經有貴人知曉?”孫大夫的口氣裡也是滿腹疑竇。
“殿下本未曾想讓大人出馬的。”青的口氣裡竟然多了些許的譴責,雖然前麵他一直言語恭敬。
“是我魯莽了,本是為了脫離一陣子,卻冇想到……”隻聽孫大夫長歎一聲,語氣裡儘是遺憾。
“想不到盧大嫂如此貞烈,隻留下姑娘一人,殿下可有消息出來?”青也難得歎了一聲,才說道。
“年裡宮中甚嚴,要到十五過後才能得信兒,不過估量著殿下是要把姑娘接回宮裡,再給個身份。”孫大夫似是想了想,才說道。
此句話過後,再冇了聲響,過了一小會兒,腳步聲漸離,想必孫大夫是走開了,而青,肯定還在屋外守著。
我已經可以睜開眼睛,直直地看著帳上的青帷,心再一次地抽痛起來。原來,是這樣的啊……原來這位為嬸娘醫病的孫大夫,這位自在談笑的儒雅男子,本來就是是太子身邊的近臣,可能因為擅長岐黃之術,又想暫避宮闈,才巴巴地撿了幫嬸娘治病的差事,卻未曾想,竟把禍患也引了過來,並且,害死了叔叔。
聽到了這樣的一番對話,我該如何做呢?連番的打擊,我似乎已經不知道何為悲慟,漸漸地身上有了力氣,我坐了起來,把衣衫一件一件地穿好,又套上喪服,摸了摸頭發,頭上的發髻,還是嬸娘給挽的呢,隻是此時,挽發的人,已經隨著叔叔去了,再也不會回來。
“我睡了幾日?”我一推開門,便直接問道,因為我知道,青一定就在左右。
“昨日已出殯。”青果然出聲回答。
“嬸娘呢?”我咬了咬嘴唇,低聲問道。
“盧大嫂去時,緊抓著盧兄的屍身,拆扯不開,便同葬了。”青的語氣低沉。
“我要去看他們。”我整了整身上的粗麻喪服,語氣平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