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4 四境追逐,西荒神使(一個個給我裝,下次牙打斷。)
嗖!
一道青灰色的遁光,自天際長空劃過。
下方大地貧瘠,有斷崖裂穀,黑岩戈壁,枯乾河床,黃沙荒原。
西荒地貌不同於尋常地界,一應環境,比之旁人想象中的更為惡劣。
這一路遁光...
北境撫司的急訊,是以三道星火符篆為引,裹挾著淩厲破空之音,自天穹直墜雲頂大山主峰。符篆未至,一股沉鬱肅殺之氣已如鐵幕壓境,連山間常年不散的雲靄都為之滯澀三分。
陳平安正在頂層公房內閉目調息,眉心碧靈光暈流轉,周身靈機如潮汐起伏,正是碧靈心法運轉至第十七輪小周天的關鍵節點。指尖懸於丹田三寸,一縷青芒吞吐不定,將凝未凝——忽而耳畔嗡鳴炸響,三道赤金符光撕裂窗欞,轟然釘入案前玄鐵鎮紙之中,火星四濺,青煙嫋嫋升騰。
他眼也不睜,隻右手輕抬,食指微屈一彈。
“錚!”
一聲清越劍鳴自指尖迸出,非是真劍,而是神魂凝練至極所化之音刃,瞬息斬斷符篆中尚未展開的傳訊禁製。三道符光驟然收斂,浮於半空,自行解構,化作三行流動金篆,懸浮於他眼前:
【西荒白骨原,地脈崩裂,幽冥裂隙初現】
【裂隙深處,古墟殘影浮現,疑似上古‘歸藏’遺跡】
【北境撫司令:即刻遣派協調使,攜鎮魂玉簡、引魂幡、鎮嶽印三器,赴白骨原坐鎮,協同宣慰司、五大部圖騰高功,封禁裂隙,勘驗古墟。限三日內抵境,逾期視同違命。】
陳平安緩緩睜開眼。
眸底青光未斂,卻已覆上一層寒鐵般的沉靜。他並未起身,隻是靜靜望著那三行金篆,直至字跡漸淡,如墨入水,徹底消散於虛空。
白骨原。
他曾在寶沙散人的記憶碎片裡見過這個名字——西荒最古老、最凶險的禁忌之地。傳說此地曾是上古歸藏宗山門所在,後因強修禁忌秘術,引動九幽反噬,整座山門連同方圓千裡,一夜之間沉入地底,大地龜裂如蛛網,白骨堆山,陰風蝕骨。此後萬載,凡踏足者,十死無生。縱是四境大天人,亦隻敢繞行千裡,不敢以神識探查其核心百裡。
而如今,地脈崩裂,幽冥裂隙初現……歸藏遺跡浮現?
陳平安指尖輕輕叩擊桌麵,節奏緩慢,卻極有分量。
不對。
太巧了。
西荒和談僵持近半年,各方勢力明爭暗鬥,北境撫司雖強勢施壓,卻始終未能真正撬動五大部根基。可就在這節骨眼上,白骨原異變突生?幽冥裂隙,向來是天地自然平衡被強行撕開的征兆,非人力所能催生——除非,有人以莫大代價,主動鑿開。
是誰?為誰而鑿?
他腦中瞬間掠過數道身影:鐘特派使,仇掌座,石掌座……還有那幾位深居簡出、隻在聖地神山現身的神山神使。但更讓他心頭微沉的,是另一重可能——若非外力,而是歸藏遺跡自身複蘇?那所謂“初現”,便不是開始,而是蘇醒的征兆。
歸藏宗,上古第一隱修大宗,不立山門,不納弟子,專研“藏形匿氣、借勢化劫”之道。其最高秘典《歸藏經》,傳聞可令修行者於生死一線間藏納真靈,假死千年,待機而起。若此遺跡當真與歸藏有關……那裂隙中湧出的,恐怕不止是幽冥陰氣。
還有……活物。
陳平安忽而抬手,隔空一攝。
案角一隻素白瓷瓶無聲飛至掌心。瓶中盛著的,正是蕭鸞月所贈那瓶青鸞祖脈真血。他並未啟封,隻是以神識輕觸瓶壁,一絲極細微的灼熱感,順著指尖蔓延而上——並非血脈本身的熾烈,而是某種……共鳴。
他猛地抬頭,望向西荒方向。
青鸞祖脈,沾染金鸞神異;金鸞,昔年鎮壓鸞鳴氣運的殺伐至極之獸;而據寶沙散人記憶所載,歸藏宗鼎盛之時,曾豢養三頭“守陵金鸞”,以金翎為筆、以龍髓為墨,在宗門禁地書寫《歸藏經》殘卷……
血脈,竟在此刻悄然呼應?
陳平安眸光驟然銳利,似刀鋒出鞘。
他不再遲疑,袖袍一振,案上青玉鎮紙嗡然震顫,一道靈光自玉麵迸射而出,直衝雲霄。那是他早前留於雲頂大山護山大陣中的本命信標——此刻激活,便是召符玉馨即刻回返。
幾乎同時,他左手翻轉,掌心向上,一縷幽藍色火焰無聲燃起。陰骨幽火圓滿之焰,並未灼燒空氣,反而將周遭光線儘數吸攝,令整座公房陷入一片濃稠暗影。火焰中央,一枚巴掌大小的漆黑羅盤緩緩浮起,盤麵刻滿扭曲蝌蚪狀古文,中央一柄細如發絲的銀針,正劇烈震顫,針尖所指,赫然正是西荒方向!
陰冥羅盤——他耗費三月,以幽冥花、黃泉土煉成的尋源之器。此前一直無法指向明確方位,隻因陰冥水未至,牽引不足。可此刻,它竟自發震動,銀針如活物般刺向西荒……難道陰冥水的氣息,已在白骨原泄露?
陳平安眼神一凝,倏然掐訣,口中低喝:“顯!”
陰骨幽火猛地暴漲,將羅盤徹底吞冇。火焰中,羅盤表麵古文逐一亮起,銀針尖端陡然迸出一點慘白光斑,光斑迅速拉長、延展,竟在虛空中投射出一幅不斷旋轉的立體圖景——
一片灰白荒原,寸草不生,地麵縱橫交錯著巨大裂痕,如乾涸河床。裂痕深處,幽光翻湧,仿佛有無數隻眼睛在黑暗中緩緩睜開。而在所有裂痕交彙的中心,一座半塌的青銅巨門若隱若現,門楣上,三個血鏽斑駁的大字,正隨幽光明滅:
**歸·藏·門**
圖景僅存三息,隨即崩散。陰骨幽火也隨之黯淡,羅盤跌落掌心,銀針靜止不動,唯餘一點餘溫。
陳平安卻已了然。
不是推測,不是猜測。是確認。
歸藏遺跡,真實存在。且……已被驚動。
他緩緩收起羅盤,指尖拂過青鸞玉瓶,又抬眸,望向窗外翻湧的雲海。遠處,一道流光正撕裂雲層,疾馳而來——符玉馨到了。
“大人!”門外傳來少女清脆卻略帶喘息的聲音,木門輕響,符玉馨一身素白勁裝,發髻微亂,額角沁汗,顯然是禦空疾行所致。她目光掃過室內未散的幽暗餘韻,瞳孔微縮,卻未多問,隻雙手捧起一枚墨玉令牌,恭敬遞上:“北境撫司敕令已至雲霞采風司,屬下已領命。這是鎮魂玉簡、引魂幡、鎮嶽印三器的臨時調用憑證。”
陳平安伸手接過。墨玉令牌入手冰涼,其上雕琢的雲紋竟似活物般微微遊動,隱隱透出鎮壓神魂的威壓。他指尖摩挲令牌背麵,那裡刻著一行極細小的暗金小字:
【持此令者,臨機決斷,權同撫司特使,五部圖騰高功,亦需聽調。】
好大的權柄。
但他嘴角卻無笑意,隻將令牌收入袖中,目光落向符玉馨腰間——那裡,一枚星辰紋樣的玉佩正泛著微光。是北海商盟所贈的“星引佩”,唯有受邀赴中樞島嶼任職者方得賜予。
“玉馨。”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你即刻啟程北海。不必等我。星引佩既已認主,中樞島嶼的任命,不可延誤。”
符玉馨渾身一僵,眼睫劇烈顫動,嘴唇微張,卻一個字也未吐出。她垂眸,盯著自己交疊在腹前的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四個月牙形的白痕。
“大人……”她聲音很輕,像一縷隨時會散的煙,“白骨原之事……”
“我自有安排。”陳平安打斷她,語氣溫和卻不容辯駁,“你去北海,是為大局布子。此局若成,雲霞地界三十年安穩,可保無憂。而白骨原……”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窗外,仿佛穿透萬裡雲霧,直抵那片死寂荒原,“那裡,需要一個能看懂歸藏門的人。”
符玉馨終於抬起頭,眼中水光瀲灩,卻硬生生冇讓一滴落下。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忽然單膝跪地,右手橫於胸前,行了一個極其標準的北境軍禮——這是她當年在星瀾州邊軍時,學來的最鄭重的禮節。
“屬下……遵命。”
她起身,轉身,冇有回頭,腳步堅定地走向門口。手搭上門框的刹那,她身形微頓,背對著陳平安,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大人……若見白骨原上,有青鸞銜枝,棲於殘垣……請替玉馨,折一枝。”
門扉合攏。
陳平安獨自坐在光影明暗交界的公房內,久久未動。
青鸞銜枝,棲於殘垣?
他指尖無意識撚動,一縷青芒在指間縈繞,漸漸勾勒出半片羽翼的輪廓。那羽翼邊緣,竟隱隱泛著一絲極淡、極冷的金色——正是青鸞真血中,那抹被蕭鸞月稱為“金鸞神異”的痕跡。
原來……她早已知曉。
知曉歸藏,知曉白骨原,甚至……知曉青鸞與守陵金鸞的淵源。
所以那一夜,她獻舞明心,不是試探,不是誘惑,而是交付一把鑰匙——以青鸞祖脈為引,為他打開通往歸藏遺跡的門。
那麼,她要的,究竟是什麼?
是歸藏遺寶?是上古秘術?還是……那傳說中,能讓假死千年者複生的《歸藏經》?
陳平安緩緩攤開左手。
掌心之上,幽藍色火焰再次燃起,比方才更盛。火焰中心,一枚晶瑩剔透的血魄靈晶靜靜懸浮——正是他換給蕭鸞月的龍葵晶。此刻,晶體內,一縷極細的、近乎透明的銀色絲線,正隨著火焰跳動,如活物般微微蜿蜒。
那是……歸藏宗特有的“藏靈絲”。
當年寶沙散人曾親見,一位歸藏宗長老以藏靈絲縫合破碎神魂,三日之後,那瀕死修士竟睜眼醒來,修為不降反升。
蕭鸞月,早已在龍葵晶中,埋下了這根絲線。
她不是在交易。
她是在……布局。
而他自己,從踏入鸞鳴山門那一刻起,便已是這盤大棋中,最關鍵的一枚棋子。
陳平安凝視著那縷銀絲,良久,忽然低笑出聲。
笑聲不大,卻如金鐵交鳴,在寂靜的公房內反複回蕩。
“蕭鸞月啊蕭鸞月……”
他指尖輕點,幽火倏然熄滅。血魄靈晶墜入掌心,被他緊緊攥住,指節泛白。
“你既要賭,那本座……便陪你賭這一局。”
窗外,雲海翻湧,風聲驟起。
他起身,推開窗。
萬裡長空,一道赤色遁光正撕裂雲層,由遠及近,速度快得令人心悸——那是北境撫司的八百裡加急信鷹,鷹喙銜著一枚朱砂密令,羽翼之上,赫然烙著北境撫司最高權限的“九曜”印記。
陳平安伸出手。
信鷹唳鳴一聲,俯衝而下,將朱砂密令精準投入他掌心。密令展開,僅有一行字,字字如刀刻:
【白骨原裂隙擴大,幽冥氣息溢出,已致三人神魂離體。另,宣慰司報,鸞鳴宗首修蕭鸞月,已於辰時三刻,率鸞鳴執法長老團,先行抵達白骨原東域。】
陳平安合上密令,抬眸,望向西荒。
天邊,最後一抹夕陽正沉入地平線,將整片雲海染成血色。
他緩緩抬手,一指點向眉心。
“嗡——”
額間淡青色的裂紋再度浮現,靈光流轉,如古井生波。碧靈心法運行速度陡然暴增,青光如瀑,自他周身狂湧而出,直衝雲霄!
心法進度條在麵板上瘋狂跳動:
14821→14903→15087→15266→**15360**
“叮!”
一聲清越如磬的係統提示,在他識海深處轟然炸響。
碧靈心法,圓滿!
青光如潮水般退去,陳平安雙眸睜開,瞳孔深處,一縷淡青色的靈光如星河流轉,隨即隱冇。他靜靜佇立窗前,感受著體內奔湧不息、浩瀚如海的靈力洪流,感受著神魂與天地之間,那層薄如蟬翼、卻堅不可摧的壁壘,正在發出細微而清晰的……碎裂之聲。
四境之關,已至。
他並未立刻突破。
隻是抬手,取下腰間懸掛的那枚青木宗所贈的“青鸞玉佩”,指尖輕撫過玉麵溫潤的紋理。玉佩內,一絲微弱卻無比純粹的青鸞血脈氣息,正與他體內剛剛圓滿的碧靈之力遙相呼應。
然後,他將玉佩,輕輕放在了案頭。
與那瓶青鸞祖脈真血,並排放置。
窗外,風聲愈烈,雲海翻騰如沸。
陳平安轉身,緩步走向公房深處。那裡,一麵丈許高的青銅古鏡靜靜矗立,鏡麵蒙塵,映不出人影。他抬手,以指尖蘸取一滴眉心血,淩空畫符。
血符落於鏡麵,無聲燃燒,灰燼剝落處,露出鏡中一片混沌漩渦。漩渦深處,隱約可見一座孤峰,峰頂亭台,正是鸞鳴山門。
他凝視著那漩渦,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如釘,鑿入虛空:
“蕭鸞月,本座來了。”
話音落下的刹那,青銅古鏡轟然爆碎!
無數碎片激射而出,卻未落地,而是懸浮於半空,每一片碎片之中,都映出一個陳平安的身影——有的負手而立,有的閉目凝神,有的指尖燃火,有的掌心托著青鸞玉瓶……千百個陳平安,千百種姿態,千百種神情,最終,所有碎片中的身影,同時抬眸,望向同一個方向。
西荒。
白骨原。
歸藏門。
風,驟然停了。
雲海,凝固如鐵。
整個雲頂大山,陷入一種近乎真空的寂靜。
下一瞬——
“轟!!!”
一道無法形容其顏色的光芒,自雲頂大山主峰之巔,悍然衝天而起!那光芒並非直射,而是如巨樹生根,如長河奔湧,似有生命般,瞬間貫穿九重雲霄,撕裂蒼穹,直抵西荒地脈深處!
光芒所過之處,天地靈氣瘋狂坍縮、凝聚,形成一條肉眼可見的、橫跨萬裡的璀璨光路!
光路儘頭,白骨原上空,那道幽冥裂隙的邊緣,竟被這道光芒硬生生“撐開”一線!裂隙深處,幽光翻湧,仿佛有什麼沉睡萬古的存在,在光芒照耀下,緩緩……睜開了第一隻眼。
而就在那光芒衝天而起的同時,雲頂大山十裡之外,一座不起眼的山坳裡,一株枯死多年的虯鬆,突然“哢嚓”一聲,從中裂開。
鬆心之內,一枚拇指大小的青色鳥卵,正靜靜懸浮。卵殼之上,細密金紋如呼吸般明滅閃爍,與陳平安額間那道淡青裂紋的韻律,完全同步。
卵殼表麵,一行細如發絲的古篆,悄然浮現,墨色幽深,仿佛來自亙古:
【青鸞引路,歸藏開門。】
風,又起了。
帶著鐵鏽與血腥的腥甜氣息,從西荒方向,撲麵而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