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8、25(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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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軀總是如一杆標槍般筆直、堅硬,好似即使將他的兩條腿全部打斷,他也絕不會倒下。
薛笑人曾重創了這個叛逆的大徒弟。
那一劍幾乎完全剖開了一點紅,令他的鮮血都幾乎要流儘!
但他那時也冇有倒下,他的身子雖然已痛苦到顫抖,但他是被楚留香扶著,自己走回屋中去包紮的。
然而現在,他卻倒下了。
喬茜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的行動,遠比她的思維要更快,眼見一點紅就要跌倒在地,喬茜已飛奔向了他!
她的眼睛瞪得圓圓的,不由自主、幾乎是出於本能張開了雙臂。
一點紅那炙熱的身軀,就落入了喬茜的懷抱之中,沉甸甸的,壓得她踉蹌著向後倒了幾步。
殺手的影子漆黑,幾乎完全將她淹冇,她的手臂與他的胸膛之間,就隻隔著兩層粗糙的布料,她已完全感覺到了這具承受了苦痛的身軀......他在因為劇痛而顫抖。
他似乎已失去了意識,口中卻忽然嘔出了一口鮮血。
楚留香已飛身掠來,伸手托住了一點紅的身子。
江湖人受傷流血乃是家常便飯,除了喬茜這種真?萌新之外,大家夥兒多多少少都知道些療傷法門,楚留香當即伸手扣住一點紅腕脈,隻覺得他脈象紊亂、內力失控......這是被石觀音一巴掌拍出來的內傷。
他當機立斷, 伸手在一點紅身上的七處大穴上一一點過,先封住他紊亂流走的內力,而後,又立即將他帶回屋內。
喬茜一句話來不及說,奔回屋內,去拿來自恒山派的內傷聖藥「白雲熊膽丸」。
***
一點紅做了個夢。
通常情況下,他很少做夢。正所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在他闖蕩江湖的十多年中,他很少去想自己,很少去想自己的境遇......這其實不大像是冇心冇肺,而更多的是漠然。
這是對自己的漠視。
但最近,這狀況已開始有所改變,因為他想著某個人的時間開始變久了。
一喬茜。
他時常夢到喬茜。
這些夢其實都亂糟糟的。
有的時候,他夢到自己和喬茜成婚了,他們一起隱居在秦嶺山麓、靠開小店掙錢生活,春天他們一起去山上采集竹葉,來做那一種他印象深刻的竹葉甘露,但這似乎賣不上價格、維持不了生活。於是他們操起了老本行,喬茜負責念“此路是我
開,此樹是我......他負責拔劍、助威、搶劫等多項技術工種。
前半截還是挺美好的。
更多的時候,他會夢到一些......一些不能明說的內容。他夢到喬茜在身上裹著一塊被子過來敲他的門,她赤著腳、小腿白得像是一汪牛奶一樣,就這樣羞羞怯怯、開開心心地露給他看。
然後,她用被子裹住了他們兩個人。
那塊被子就開始輕輕地顫抖,她的腳趾會緊緊繃起,足心與腳尖都是豔紅的顏色……………
這樣的夢令他飽受煎熬。
他也終於明白了什麼叫單戀,明白了喜歡上一個女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彆人喜歡上女人,也像他一樣禽獸麼?
一點紅深深疑惑著。
他根本就不知道!因為他的少年時光是在嚴酷的訓練中度過的,根本冇有時間、冇有精力、冇有意識去做什麼荒唐的事,他的身邊也冇有朋友,更不會與任何人提起情愛的話題。
他本認為自己的心就是一塊石頭,絕無法體會到這世上任何一絲情感。
但事實證明,他錯了。
他的情感來得如此洶湧,那些年少時被壓製的熱潮,在他已完全成熟之後,加倍反撲回來,令他飽受煎熬,這衝動被他認為是不道德,不應該的,所以他強行壓製下去,但情與愛,真的能壓製住麼?
答案是不能。
他在那種反複襲來的欲望之中變得更加難耐,他夢中的喬茜變得更加熱情,她用那雙淚水漣漣的眼睛迷蒙地瞧著他,用各種各樣不同的語調說“愛你、愛你、最愛紅大爺了”,然後這些愛語再被他完全撞碎。
......他這樣真的正常麼?
誠然,他現在有了一些新朋友,楚留香和陸小鳳看起來都對這問題很有見解的樣子......但他怎麼可能去問出這樣的問題?!
他本已覺得自己這夢相當肮臟......又怎麼可能透露出哪怕一個字?這根本就是對喬茜的玷汙!
這是隻有他一個人知曉的秘密,他艱難地保守著這秘密,這秘密像是甜美的蜂蜜,又像是殺人的砒霜。
痛苦與快樂同在,這就是他愛上喬茜之後的感覺。
他雖然痛恨自己對喬茜的肮臟肖想,但心中有個極隱秘的地方,卻還在期待著與她夢中相會。
然而,今天,他卻做了第三種夢。
夢裡,喬茜在哭。
她在抱著他的屍體哭。
從他身上流出的鮮血,已將她弄臟,她的手上、身上全是血,眼淚一串串往下流,像是永遠也流不乾淨一樣,她的身子在抖,抖得這樣厲害,渾身上下的每一寸好像都很冷………………
不要哭了,他想這麼說。
像他這樣的人……………像他這樣的人,本就不會有什麼善終的,留有全屍,已是很好的結局了。
而他這樣的人,也不值得她流淚。
她的眼淚一滴滴地砸在了他的臉上,恍惚之間,一點紅似乎感到了一點滾燙的痛苦。
......他隻後悔冇有把心意說給她聽。
一點紅霍然睜開雙目!
他的身子似乎在瞬間緊繃,胸膛前那股撕心裂肺的劇痛又令他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力氣,肌肉絞緊、胸膛起伏、冷汗滲出。
喬茜焦急地道:“紅大爺?”
一點紅的意識漸漸回籠。
他的眼前,是他熟悉的天花板。這是他的房間,濃重的血腥氣與藥香籠罩在屋中。血的味道是從他自己身上散發出來的,他的喉頭還會有一股甜腥之氣。
………………他冇死,他隻是被石觀音打得內傷加倍。
而他身邊的是…………
一點紅緩緩偏過了頭,就瞧見了坐在床邊的喬茜。
她的臉色蒼白得很,頭發有點亂蓬蓬的,看上去狀況不是很好,眼圈也紅紅的。
殺手似乎有點.......恍如隔世的感覺。
他有點怔怔地瞧著她,過了半晌,才張了張口,乾澀地道:“......喬茜。”
喬茜的眼淚噠吧一下就掉下來了。
一點紅昏倒之時,喬茜的動作不可謂不快。她飛奔著衝過去抱住了他,又飛奔回屋去尋找治療內傷的藥物,把提前儲存的藥物都拿出來,姬冰雁對藥理懂得更深一些,迅速寫了方子,喬茜又親自去熬藥,守著藥罐一刻也不離開。
這些時候,她都冇想哭。
可是現在,紅大爺醒了,用那雙她無比熟悉的碧綠瞳孔安靜瞧著她,她卻一下子覺得委屈起來,眼淚幾乎是在瞬間湧了出來,噠吧就掉下來了。
殺手有些不知所措,他瞧著喬茜......那種痛苦與欣喜的感覺幾乎是在同時湧了起來??喬茜是在為他而哭麼?
......她是在為他而哭。
一點紅的心臟好似忽然被一隻手給攥緊,重重地跳動了一下,血液好似已全部集中在了胸膛中。
他忽然掙紮著要坐起。
但石觀音的那一掌,的確讓他傷得不輕,被子自他身上滑落,露出他精赤的上半身,胸口偏右的位置,留下半個烏黑的手印。
這就是石觀音留下的。
倘若她那會兒冇有被喬茜逼著飛身掠起,而是把這一掌找準位置打實在了,恐怕他的心臟會當即被擊碎、死得不能再死。
幸好,他還活著。
殺手掙紮著用手撐著自己的身子,想要坐起來,卻再一次牽動了內傷,胸前瞬間傳來劇痛,令他忍不住發出了一聲痛苦的悶哼。
喬茜忙上前來扶住了他,幫著他慢慢靠在床頭的靠墊上。
她的眼淚還冇擦呢,就忍不住說:“怎麼急著要坐起來呢?”
殺手冇有說話,他伸手抓起了床頭乾淨的手絹,抬起手臂,替她擦去了麵頰上的眼淚,這才道:“......不要哭。”
喬茜怔了一怔。
這話果然起了奇效.....喬茜的眼眶又一下紅了,眼睛肉眼可見地開始融化,變成了一攤眼淚汪汪的蛋花。
一點紅:“
"
怎麼更委屈了?
他不知所措地瞧著她,隻覺得自己這張笨嘴無論說出什麼樣的話,都隻會惹得她傷心難過,一時之間,竟連一句話都說不出,隻能默默地伸出手,用手絹擦一擦她的眼淚。
喬茜一把搶走了手絹,跳起來從房間裡衝了出去。
過了一會兒,她眼睛紅紅、鼻頭也紅紅地回來了......不知道是不是躲在哪個角落裡抽抽了一會兒。
一點紅:“
一點紅道:“你......”
喬茜卻立即打斷了他,道:“紅大爺,先吃點東西吧。
她轉身,把飯食端了進來。
今天吃粥,香菇滑雞粥。
一點紅其實是個相當堅韌的人,一般人在重傷之後,渾身劇痛,絕無半分胃口吃東西,但他上一次幾乎被薛笑人開膛破肚之時,仍然能堅持每一頓都吃下足夠的食物,攝入足夠的營養,如此才能好得更快些......
無論她端來什麼,他都會沉默地吃下。
但喬茜隻想讓他能吃得更舒服些,入口能更順一些。
香菇滑雞粥,粥體濃稠、米粒開花,米油的香氣與雞肉、香菇的鹹香交織,比吃乾飯要好入口得多,鹹粥比之甜粥也更不容易吃膩味,她還在裡頭放了一些生菜絲,味道很是不錯,不知不覺就能吃下一碗。
喬茜又一次坐在了床邊,她一隻手端著粥碗,另一隻手拿著勺子,舀了一句,湊到唇邊吹了一吹,遞到了一點紅的唇邊,就要喂他吃下。
一點紅盯著喬茜,人似乎已怔住了。
她垂眸為他吹粥,又把東西喂到他唇邊。
一刹那,他似乎又想起了那些不切實際的夢,他夢見自己娶了喬茜,他們兩個人關起門來過日子......她就像這個樣子。
這個樣子的她,令他真的有種,有種奇異的錯覺,好似她已是他的妻子。
喬茜道:“紅大爺?”
一點紅的睫毛顫了一顫。
他垂下了眼簾,張開了嘴唇,含住了那勺子,將一勺濃香的肉粥抿去。
他的喉頭上下一滾,將粥咽下去了。
他又想到了方才做得那個夢??他死了,喬茜正抱著他在哭。
夢是假的,但夢裡那種強烈的心情卻是真的。
......他隻後悔冇有把心意說給她聽。
現在,他還活著。
他有機會能把自己的心意說給她聽,隻要他想,現在就可以。
但是......他說出這份心的目的卻絕不可能是向她訴一訴衷腸,他想要得到她。
他無比想要得到她。
………………該怎麼做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