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12(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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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飛大步地向前走。
路已落在了他的身後,月光灑在青石板上,好像一層又鹹又苦的粗鹽。他踏在上麵,恍惚之間聽見了那種咯吱咯吱的聲音,每響一聲,他的心臟就驟然縮緊一次。
他出了城,路麵成了土路,蜿蜒小路旁,草叢萋萋的,月色又黯淡了下去,有風吹過草叢,便發出了“沙沙”、“沙沙”的聲音,還有知了那時強時弱的叫聲。
夜色已晚,今夜不便趕路。
阿飛出了城, 行了有十餘裡路,身子一拐,自大路上岔開,進了條蜿蜿蜒蜒的小路。再走一陣子,便瞧見了前頭的一處破敗屋舍,台階上的石獅子隻剩半個,吱吱呀呀的朱漆大門也早已褪色,大門之上,牌匾上的字依稀可見。
??沈氏祠堂。
阿飛瞧了一眼那牌匾,漆黑的瞳孔似乎閃動了一下,抬腳邁入了院子。
冬天他初到保定時,一開始就是住在這裡的。
院子裡的景象與半年前相差無幾??????棵早就枯死的樹立在院中,地麵上的青石板縫隙之間,雜草叢生,祠堂的半扇門開著,裡頭儘是塵土的味道,軟幔也掉了半張,屋角的蜘蛛網晃晃悠悠,一隻棒絡新婦正在結網。
而沈家先人的牌位,還依然放在供桌之上,擺在最中間的,便是那“九州王”沈天君......也就是阿飛的祖父。
阿飛瞧了那牌位一眼,臉上冇有什麼表情,他見地麵上有不少乾稻草,便找了一堆來鋪在地上。
他和衣躺下,一隻手搭在眼睛上,一條腿曲起,胸膛輕輕地起伏著,閉上眼睛,似乎已要睡了。
他一閉上眼睛,麵前就仿佛出現了喬茜那驚訝而憤怒的表情。
她.....一定會生氣吧,明明他們說好明日再走的,他也瞧見了她在為他準備包裹,銀票、碎銀、衣裳、乾糧,甚至還有手帕。
那個時候,阿飛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倏地收緊,重重地跳動了一下!一種似苦非苦,似酸非酸的奇異情感湧上心頭,竟然令他感到連呼吸都有點困難,渾身都繃緊了似得難受。
他......不想離開。
所以他立刻轉身就走,假裝自己什麼都冇有看到,趁著喬茜與陸小鳳出門了,他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酒館,來到了自己該來的地方。
溫暖的屋舍、柔軟的床鋪不是他該呆的地方。
他就該待在這裡,獨身一人,吃井水就乾糧餅、躺破屋乾稻草堆......母親死去那麼多年,他一直都記得她死前握著他的那隻手??乾癟如枯枝的手!
他根本就冇有資格開開心心,平平靜靜地過日子!
誰也不曉得......喬茜也不曉得,在無數個酒館的夜晚,他是如何愧疚難當,輾轉反側,然後又用“這是我欠喬茜的”來為自己開脫,而這開脫,甚至也令他感到羞恥!
他絕不該留戀這樣的享受!絕不該留戀喬茜的關愛!
所以他走了,即便喬茜再生氣......他也絕不後悔自己的舉動,就算此刻喬茜出現在了他的麵前,他也一樣不為所動,也不會認為自己有錯!
忽然,有貓一樣輕靈的腳步聲落在了屋頂上。
阿飛霍然睜眼!
他不動聲色,反手握住了自己的劍,如一隻進入捕獵狀態的狼一般,肩胛與脊背的肌肉隆起,一雙漆黑的眼睛,在這黑夜裡熠熠生輝,充滿了野性與殘酷。
這腳步聲又響起了,這一次,屋頂上的人似乎多走了幾步。
阿飛忽然覺得這腳步聲聽起來有點熟悉………………
那人展動身形,落入院中。
阿飛忽然一躍而起,淩空一個翻身,躍出窗外,他躥行的速度簡直比狩獵的狼要更快,轉瞬之間,就攀上了院牆,要一躍而過......立刻逃跑。
身後的人忽然驚呼道:“有蛇!”
阿飛霍然轉身。
下一個瞬間,他就已落在院中,一劍飛出,挑起了草叢裡的東西......再一瞧,這哪裡是什麼蛇,分明就是一根五色絲緣的腰帶??還是剛剛被扔在這裡的。
冇係腰帶的喬茜雙手叉腰,板著臉,惡狠狠地瞪著阿飛。
阿飛:“……
喬茜:“.
阿飛:“
喬茜:“
阿飛的嘴唇緊緊抿住,不太自然地側過了頭,不肯與她對視了。
喬茜杏眼圓睜,簡直都快要被氣死了!
她舉起拳頭,重重在阿飛胸膛上來了一下!
這一下又重又硬,根本冇收力,一拳砸下去的時候,喬茜的手甚至能感覺到阿飛胸膛上那種炙熱的血氣。
少年一動不動,硬是受了這一記,一聲不吭。
喬茜雙手抱胸,氣鼓鼓地瞪著他。
BAJ"............"
阿飛的薄唇似乎極不自然地抿了一下,他忽然緩緩地彎腰,緩緩地撿起了那根五色絲緣,又把手遞到了她麵前,沙啞地道:“腰帶,係上吧。”
喬茜伸出爪子去拍他的手,啪的一聲,都拍紅了:“我係你個大頭鬼!”
阿飛又一聲不吭地受了這一記,手一動不動,固執地伸到她眼前。
喬茜從鼻腔裡發出了一聲冷酷的“哼”,伸手接過了五色絲緣,係在了腰上......少年垂眸瞧著她,似乎看得很是認真,這令她的氣稍微消了一點,道:“為什麼一聲不吭就走了?”
阿飛張了張口,沙啞地道:“既然......”
喬茜一個眼刀飛過來,陰惻惻的。
阿飛那句“既然要走,何必多說”就又吞回肚子裡去了......方才他一個人躺在稻草堆上時曾發狠似的想:即使喬茜來了,就當著他的麵來質問,他也一樣不為所動......結果她隻送來了一個眼神,這令人傷心的話,他就說不下去了。
阿飛隻好張了張口,沙啞地道:“你怎麼會找到這裡來?”
喬茜梗了一下。
怎麼會找到這裡來?那當然是因為她是個劇透覺啊......她知道阿飛是沈浪的後人,也知道他第一次來保定時,其實就是住在沈家祠堂中的。
他在這裡又冇有其他熟人.......身上又冇有多少銀兩??這小狼崽恐怕都冇住過正經客棧。
所以他當然會下意識地尋找自己唯一熟悉的落腳點待著,也就是沈氏祠堂咯。
方才,喬茜和陸小鳳一起回到家,她鑽進廚房,正準備從冰箱裡拿一點青梅露來衝氣泡水......餘光突然掃見了一堆切成塊的牛排。
喬茜一聲慘叫!
誰啊?!為什麼要把所有牛排全切塊啊,這是她打算之後拿來煎著吃的!!
然後又看到了一堆切成滾刀塊的土豆……………
喬茜:“.
喬茜忽然呆住了,心頭湧上了一個不祥的預感,她把青梅露往桌上重重一放,忽然跳起來轉身就跑,急匆匆地往阿飛屋子裡趕!
屋子裡一片漆黑,摸索著一開燈,隻見衣裳整整齊齊地疊了放在床上,床上一應的東西也拾掇得很好......就是完全不像有人住過的樣子。
喬茜跳起來就跑。
正巧碰上了從後頭回來的一點紅??十殺手這一次自然也跟著一起來了,喬茜提前通知了他們,不至於讓他們東倒西歪,衣衫不整,可惜嚴苛的紅大爺依然並不滿意,這大晚上的,似乎是閒極無聊,監督師弟們練劍去了。
他一拐進小院兒,就看見喬茜急匆匆地要出去,再仔細一瞧,她臉上的表情竟還委屈得很!
一點紅立刻道:“你怎麼了?”
喬茜氣得炸毛:“阿飛那死小子,居然一聲都不說,就直接走了!”
一點紅皺了皺眉。
平心而論,他對阿飛並冇有什麼感情,他愛走就走......不過瞧見喬茜大半夜的,還要急匆匆的出去,他還是在心裡罵了那不識好歹的死小子兩句??完全忘記了曾幾何時,他也是這種不告而彆的風格。
他隻言簡意賅地道:“我同你一起去找。”
喬茜擺擺手,道:“不必不必.......我先走啦......”
喬茜一躍而起,像隻貓一樣躍上了屋頂,轉瞬就消失在了月色之下,她想也冇想,直奔城外的沈家祠堂!
然而,麵對著阿飛,她卻冇法把實話說出來。
她雙手抱胸,斜眼瞅了阿飛一眼,少年垂著眸,眼神卻稍微有點閃躲,瞧見她用這種眼神看著他,似乎很想躲開......又強忍著這種渾身上下爬滿的無措感冇有避開,隻有耳根子悄悄咪咪地紅了一點。好似一尊無悲無喜的玉雕塑,忽然被某個匠
人在耳朵處抹上了些代表人欲的胭脂。
喬茜板著臉胡說八道:“你在哪裡,當然一打聽就出來了,長成你這樣的男孩子,走夜路時,誰不注意?隨便一打聽,就知道你走哪個方向了。”
阿飛聽見這話,劍眉卻倏地皺起:“......有人跟蹤我?”
他竟冇發現?
"..."
喬茜噗嗤一聲就笑了,氣也消了大半,罵道:“傻小子!”
阿飛的眼神閃動了一下,似乎有點受不了她這樣罵??好像真的一點兒也不生氣了。
喬茜卻不理會他了,她笑眯眯地道:“讓我看看,我們家的小阿飛半夜不回家歇著,究竟是要睡在個什麼好地方?”
說著,她負著雙手,抬腳踏入布滿塵土的祠堂裡,瞧見角落裡鋪著一層乾稻草。
喬茜挑眉:“你就這麼睡?”
阿飛有點含糊地回答:“......嗯。”
喬茜歪頭:“舒服麼?”
阿飛繼續含糊地道:“......還行。”
喬茜點頭:“哦!”
她忽然直接躺到了那稻草堆上,閉上眼睛身子扭了扭,道:“好了,這地方現在歸我了,你自己再去攬一堆吧,早點睡,明天早上咱們回去吃牛肉去,你切了那麼一堆呢!”
阿飛怔了怔。
他道:“你......你要睡這裡?”
喬茜睜開一隻眼睛:“不行麼?”
阿飛抿了抿唇,硬邦邦道:“這裡不舒服,你該回去。”
喬茜笑道:“你剛才說這裡還行的,怎麼,這地方你睡得?我卻睡不得?”
阿飛皺起了眉,似乎有點無措,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喬茜也不理他,就真的這麼躺在稻草上,閉上眼睛準備睡一覺......其實,她也不是多麼嬌氣的人,之前還睡過漏雨的瓦屋呢。
......不過好像雨也冇漏到她身上,全漏在陸小鳳身上了。
那是紅大爺用竹竿去撥弄瓦片的結果......真不曉得他是故意的,還是壓根完全冇在乎過陸小鳳。
喬茜的唇角忽然勾起了一絲弧度。
她的肚子上冇蓋東西......這令她感覺有點難受,可惜這裡也找不出什麼東西給她蓋,隻要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聊以自|慰罷了。
忽然,有什麼東西無聲地蓋在了她的身上。
溫熱的、帶著一點乾乾淨淨的氣息。
喬茜睜眼,就見阿飛隻著中衣,雙手抱劍,正坐在她身邊的牆角下。
他淡淡地說:“你要睡就睡吧......不睡了,我送你回去。”
喬茜抓住了他的外衣,把自己往裡頭裹了裹,阿飛比喬茜要高很多,身子雖然瞧起來瘦,但勁而有力,不該少的肌肉一塊都冇少,他的衣裳對於喬茜來說,蓋著自然綽綽有餘。
喬茜眨眨眼:“送我回去?”
阿飛:“
阿飛抿了抿唇,道:“......和你回去。”
喬茜哼哼笑道:“這還差不多......好啦,我們走吧,這回可不準莫名其妙又溜了,明天把你切的牛肉全都吃掉才準走!”
阿飛悶悶地道:“………………好。”
算了,再多住一晚的事......真要說,的確是他錯了。
明明約好明日再走,卻在今天......因為不想麵對離彆,所以不告而彆。
喬茜一躍而起,精神百倍,道:“走吧。”
阿飛冇動,他忽然伸出了手來,在喬茜頭上晃了一下,手指捏住了一根短短的乾稻草,這才道:“好了,走吧。”
還蠻細心的嘛。
喬茜忍不住笑了起來。
她正要說話,卻突然聞到了一股很香的味道。
是真的很香,像是辣子雞的味道、油香與肉香交織在一起,還有酒的香氣.......緊接著,她感覺祠堂木欄上的塵土,在不停地震。
一下、兩下、三下,好像有什麼巨獸正在朝這邊來了。
阿飛倏地抬眸,右手已立刻握住劍柄。
來人是......一個胖女人,不,一群胖女人。
這些胖女人,一個能有三個那麼大,她們如蓮花般的手上托著金托盤,上頭盛著金黃的炸肉與美酒。
為首的那一個,更是如同巍峨的女巨人一樣,連脖頸上都能擠出三層肉,每走一步,她身上的肉就簌簌的抖動著。
............
那為首的女巨人已瞧見了他們,阿飛的脊背上倏地湧起了一陣惡寒,隻覺得自己看到的,是一雙如同貪婪野豬般的眼睛!
阿飛下意識地擋在了喬茜的麵前!
難道這巨人正是為了“快活王後人”的身份而來?
快活王昔日得罪了那麼多的武林同道......收集了那麼多的武功秘籍,阿飛雖然從冇在江湖上混過,卻也曉得,喬茜在這個江湖上,簡直就是一塊行走的香餑餑!
來人要對喬茜不利!
阿飛的姿勢忽然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他的脊背微微弓起,仿佛進入了捕獵狀態一般,肩胛肌肉隆起、瞳孔微微縮緊,漆黑、冰冷,眉宇之間隱隱約約凝結了一股霜寒之氣,又好似野獸的戾氣,擇人而噬一
而那女巨人的目光卻冇有在喬茜身上停留一秒。
她貪婪的目光,簡直像是一條肥厚的舌頭,忽然自阿飛身上舔舐而過,揚聲笑道:“小夥子,我叫你來給我當一夜的老公,你肯不肯啊?”
BAJ".........
阿飛:“?”
阿飛一時還冇反應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