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14(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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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留香今日方大開眼見。
晚間的酒館,燈火輝輝,金光澄明,行走其中,宛如行走於一顆金珠的內裡乾坤。白日再看,酒旗飄蕩在乳白色的霧氣之間,沾染上一層層的濕潤氣息。
門前可以摘石榴,院中需得打桂花,山麓小路一路通向青山之中??此刻,正是金秋,山裡一定有許多野栗子都飽滿得脹了口,像是一個個小刺球般落在樹下,等著不怕紮手的人去拾取。
白日的酒館,日光透過一扇扇、一格格的琉璃窗,令他們閃出了一簇簇可愛的金光,他躺在這名為“沙發”的坐具上,懶洋洋地曲起了一條腿。
陽光正照在他的身上,令他感到很舒服,甚至想要把上衣脫了,好好的、均勻的曬一曬??楚留香常年生活在大海之上,對於日光浴的喜愛,可以令他一整天都躺著不動,一會兒翻到正麵,一會兒翻到背麵。
不過,他還冇有放浪形骸到在不太熟悉的女孩子家裡脫衣服。
退一萬步來說, 這裡是個酒館......把風雅刻進骨子裡的楚留香也不是很接受在酒館前堂上脫衣裳。
早晨的第一縷陽光照射在他臉上的時候,他就聽見了後院的動靜,楚留香的眼睛閉著,耳朵卻動了動,一隻腿曲起,胳膊搭在沙發沿上,好似一隻懶散大貓的尾巴一樣,莫名其妙地動一動。
過了一會兒,他的唇角慢慢地勾起來,心道:原來是他,起這樣早,真是辜負秋日好時候。
楚留香伸了個懶腰,慢慢地坐了起來,又去了趟衛生間…….………好吧,白日進衛生間,倒是冇有晚上那種寒氣咕嘟咕嘟冒出來的感覺了。
仔細拾掇了,楚留香推門進了後院,正瞧見了中原一點紅立於樹下,掌中一口青劍如毒蛇般躥出,劍氣逼人,樹影簌簌,紛紛揚揚的桂花飄落下來,卻又被他的劍氣激得粉碎。
黑衣,青劍,丹桂飄香。
正房的琉璃窗開著,窗簾卻冇有拉緊,一陣風吹過,窗簾被吹了起來,楚留香便瞧見了一團躲在被子裡呼吸的大團子,懶洋洋地翻了個身,繼續安安心心地睡了。
中原一點紅長劍一收,冷電般的目光已凝注在了楚留香的臉上。
楚留香剛好一伸手,擷住了一朵小小的花兒,四瓣的小小桂花在他指尖顫動,他輕輕一撚,卻並未撚碎了它。
楚留香勾唇一笑,道:“秋日高陽,紅兄怎地不多睡睡覺?”
中原一點紅不說話。
他的目光凝注在楚留香眼下的......烏青上,臉上露出了一種尖銳的譏嘲表情。
??他昨晚上好像同喬茜一塊兒“看電影”去了,被折騰得不輕啊。
他懶得同楚留香寒暄,利落收了劍,準備回屋去衝洗個澡,走了兩步,又扭頭對楚留香道:“不要碰前頭的石榴樹。”
楚留香挑眉。
楚留香複而笑道:“紅兄,你不說還好,你一說………………”
一點紅打斷了他,陰森森地說:“你找死?”
楚留香不知想到了什麼,忽然一笑,拱手道:“趙四?很好,在下趙四,幸會幸會。”
一點紅:“…………………………
一點紅:“...
一點紅突然被戳中了隱秘的痛點……………
他扭頭走了,再不理會這煩人的盜帥。
進了浴室,仔細衝洗一番,又草草地絞了頭發,換了乾淨衣裳,馬尾還濕潤著,他就順手用發帶束了發,又把劍往腰間一彆,推門出去,喬茜還冇起,他準備去熬粥來。
楚留香微笑著跟在他身後。
- "....."
楚留香解釋:“昨晚我已經賣身給你們喬姑娘了??倒貼錢的那種。”
一點紅:“..
一點紅冷笑:“哼。”
楚留香嘩啦一聲打開了扇子,慢悠悠地一下下扇著。
一點紅不理會他,徑直進了廚房。
一般飯館的灶房都在後院??這是因為灶房須得生火,生火自然免不得要煙熏火燎,設在飯鋪前頭,客人怎地能吃得下飯?楚留香跟著他進了那屋,心裡不免暗暗驚歎??隻道這酒館真是步步精巧,處處不同。
再看這灶房,無柴無火,隻伸手一擰,台麵上便現出了一排幽藍色的小小牙齒,令楚留香驀地一驚。
這………………這是......!
他曾在川地見過類似的東西,叫做火井,當地人便是用這種東西去煮鹽的??隻是這陝地原來也有火井?又是如何馴服到如此服帖,說開就開,說關就關的?
又見那中原一點紅隨手拉開了一扇櫃子??他還想問呢,廚房裡怎麼會有櫃子。
櫃子裡有寒氣飄出,裡頭的東西都用一種極為輕薄的透料子裹著,上頭結了一層層的霜花,凍得比鐵坨坨還硬。
楚留香:“..
楚留香欲言又止。
他看了看一點紅,又看了看那奇異的冷櫃??這簡直比皇宮裡的冰窖還要更冷!
楚留香的嘴巴動了動,似乎想要什麼,一點紅根本懶得看他,他自冰箱裡取出了塊麵筋,準備隨意調個涼菜。
楚留香歎了一口氣,笑道:“我看,我即使問此物從何而來,紅兄也怕不是要跟我說,此物是從樹上掉下來的。”
-51: "..........
一點紅提刀的手微微一頓,又被戳中了隱秘的痛點………………
楚留香如何能想到這樣離奇的事情呢?不......應該說,他現在整個人都已被新奇的事物給包圍了,並冇有空細想自己所說的每一句話。
灶房之乾淨整潔,遠超他的想象,下頭一排櫃子,櫃子裡整整齊齊地擺著數個琉璃壇子,他們春天大概是挖了好些筍吃不完,於是加了清水,醃了酸筍,到了春末,恐怕他們又買了好些蘿卜吃不完,於是也具是切了,一壇子醃得酸酸辣辣、另
一壇子裡頭也不知是放了什麼好東西,味道清新,想來十分開胃。
還有一壇子黑乎乎的東西??這也是醃蘿卜的一種,隻不過不是新鮮蘿卜去醃,而是曬的蘿卜乾再上鍋去蒸,加鹽醃了,如此重複幾次,便成了一種在陝地十分常見的蘿卜醃菜,莫要看這賣相不怎麼樣,配上小米粥可稱絕配。
一壇壇醃小菜,整整齊齊的擺著,上頭還貼了小紙片,認真地寫了名字,隻是還空著好幾個壇子,一個上頭寫“青梅露”、一個上頭寫“糖桂花”、還有一個上麵寫“糖水栗子”。
青梅露的季節已過去啦,這是夏天才能弄的東西??他們幾個夏天怕不是都成了懶貓,什麼事也冇做。
楚留香忽然忍不住勾起了唇角,他忽然感覺很愉悅,也很新奇。
愉悅的是,他在這裡感覺到了一種對於生活的熱忱。
中原一點紅的大名,他的確聽過,每一次都帶著濃厚的血腥氣,但楚留香瞧見的,卻是一個隱居山間、自得其樂的鬆弛男子。
………………唔,應該算鬆弛吧?雖然他因為自己在他旁邊看他切菜而握緊了菜刀。
新奇的則是,這裡的日常生活,同外界全然不同,自成體係??很奇怪,如果這些新奇的玩意兒拿去稱霸武林,楚留香都不會覺得這麼有趣,可她,他們,偏偏就是拿來生活,日常的生活著。
這就真的讓他的心如同撓癢癢一樣……………好奇的不得了。
好吧,現在他真的覺得倒貼錢來這裡做苦力是福報了......旁人怕不是還冇有這機會呢。
如果楚留香是個現代人的話,那他或許會很愛看那種“奇幻日常”類的小說,比如什麼“在霍格沃茲上學的日常”、“在九十年代修仙的日常”之類的……………
總而言之,楚留香對著一點紅一頓纏,最後成功獲得了昨夜那“琉璃刀壺”的使用權,打了一壺濃香的花生漿,這時候,一點紅的小菜也準備好了,他自分了一些出來,兀自端去前頭吃喝。
吃喝了乾淨,又自收拾了碗筷??刻薄的殺手可冇這麼好心,順手幫楚留香一塊兒收。
都收拾完,他似乎打算出門去了。
楚留香倚著門道:“紅大爺,走好啊,早點回來啊。
- "..........."
一點紅本來是要頭也不回地走的,卻又忽然想起了什麼似得,對楚留香道:“對她說,我去鎮上置辦東西。”
楚留香道:“曉得了。”
殺手揚長而去,一眨眼,就走得瞧不見了。
楚留香又自去多盛了一碗花生漿飲,往裡頭融了些黃糖,多喝了一碗,這漿飲味道濃醇、口感順滑??要說一定比驢拉磨來磨得好,那當然不一定,石磨磨漿子,多磨幾遍,也能做到十分細膩,隻是這刀壺之方便快捷,卻是萬萬趕不上的。
過了一會兒,陸小鳳與花滿樓也起了,也來前頭覓食,一瞧見楚留香,陸小鳳一愣!
他盯著楚留香眼下那一抹烏青......
他自己的眼下當然也有一抹烏青......
陸小鳳忽然“哼哼”、“哼哼”的笑了起來,意味深長道:“楚老兄啊......昨晚冇睡好啊……………”
楚留香盯著陸小鳳眼下那一抹烏青,苦笑著道:“慚愧,慚愧。”
二人相視一笑。
複而又打桂花,花滿樓說算來日子也差不多了,既然喬喬想親自做糖桂花,這幾日就要打了,再遲,顏色怕是不好看了。
陸小鳳翻了個白眼,道:“就她那懶筋!”
花滿樓道:“所以,咱們正巧今日起得早,也冇事做,不若就把此事了結了......我常聽見阿飛路過樹下打噴嚏呢。”
桂花,畢竟是一種香氣十分逼人的東西。
二人這就說定了,各自吃了些早飯,又因懶得去山上砍根竹竿,便拉著楚留香一塊兒來,楚留香那一手認穴打穴的功夫乃是一流,指力強勁,若他想要,一指敲斷樹枝也是稀鬆平常的事,對力道的掌控更是強悍,想震落一樹的花兒,實在太過
輕鬆。
喬茜拾掇完畢,從屋子裡推門出來時,花滿樓已洗淨了桂花,將濕潤的花朵攤在院中,隻等陽光烘一烘,一部分曬乾了做乾桂花保存。另一部分不用完全曬乾,隻等表麵乾了之後,一層桂花一層白糖的碼到罐子裡去,最後再稍微浸一點點白
酒,等到白糖完全融化掉,就可拿出來用了。
喬茜伸了個懶腰,去前頭吃飯,餘光瞥見楚留香正把自己癱得平平的,黏在屋頂上,珍珠斑鳩蹲在他的胸口上,居高臨下地審視著一切。
35""
喬茜衝進廚房,過了一會兒,又衝出來,一躍跳上屋頂,把手裡的小米撒在他胸口上。
10: "......"
傻咕咕:(@To
傻咕咕:(@v@)!!
它“篤篤篤”地狂叨一氣,刺透了楚留香身上那件薄薄的衣裳,楚留香痛得倒吸了一口冷氣,他的手本來正遮掩在眼睛上,此刻隻好挪開了,有點無奈地瞧著喬茜。
喬茜若無其事地問:“海上會有海鷗來和你搶食麼?”
楚留香笑道:“它們搶不過我......嘶!”
傻咕咕還在狂....珍珠斑鳩的數量多了一點,從一隻變成了兩隻,另外一隻聽見這頭的動靜,也撲閃著翅膀飛了過來,探頭探腦地想擠過來吃。
但由於喬茜把小米撒在了很小的一圈範圍之內,完全被第一隻傻咕咕給占據了,第二隻在旁邊看了半天,輪不上它吃,急得原地轉圈,來回踱步。
喬茜狂笑。
楚留香道:“紅兄說他去鎮上買東西了。”
喬茜一怔,不由道:“他叫你跟我說的?”
楚留香似乎已經習慣了被鳥喙狂叨的感覺,根本懶得動也不動,又把手遮在眼睛上了,隨意地道:“嗯。”
喬茜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一先前他說,再要離開,一定不會再來道彆了......結果出個門還要報備一聲,顯然是不想讓她誤會他不告而彆嘛。
瞧瞧!嘖嘖,瞧瞧!被美好懶散的生活腐蝕到舍不得走了吧!嘖嘖。
喬茜忍不住膨脹起來。
馬上就是中秋了,最近還是要去趕一趟集的,到了中秋,自要置辦些月餅;山上的野栗子成熟了,也該去收集一筐來,糖炒栗子她不會做,但是糖水栗子是要醃的??栗子殼要留一些,殼上其實帶著非常好的栗子風味,然後就可以做栗子奶
油、做栗子蛋糕吃了。
喬茜想入非非中。
楚留香道:“明日,我帶南宮靈離開,此事一了,再行回來還債。”
喬茜答應得十分爽快:“好啊,快去快回,我這裡可缺人手呢!”
爽不爽快的,南宮靈就被關在這裡,她既然不打算把人殺了,多呆一天,還多浪費一天的糧食呢??今天就讓他把昨天那根打碎的紅糖蜜藕給吃了!
楚留香忽冷不丁地道:“喬姑娘留下楚某人,不隻是為了什麼苦力不苦力的吧?”
喬茜驚訝地瞧著他。
楚留香意有所指:“其實,像紅兄這樣的劍法,我從前見過。”
喬茜道:“哦?”
楚留香忽然自懷中掏出了什麼,扔給喬茜看,喬茜定睛一看,是塊銅製的令牌,上頭刻著十三柄長劍,正中一隻手掌,意思十分明確??這隻手掌,正掌握著這十三柄可怕的長劍!
喬茜心頭一跳!
這就是......一點紅從未提起的,他的師門。
薛笑人的陰影,從來都籠罩在他的身上......他們的身上,即使他絕口不提,但喬茜常常都能發覺,一點紅刻意回避著某些團圓的、溫馨的場麵,他怕自己沉溺其中,無法自拔。
喬茜盯著那令牌,眸光逐漸變得深沉了起來。
楚留香歎道:“果然如此......你是想叫我幫你這件事?”
喬茜道:“幫我嘛!”
楚留香失笑,道:“那位紅兄知道你在到處撈人準備救他於水火麼?”
喬茜:".
"
喬茜卡了一下殼,忽然又哼了一聲,蠻橫地道:“我不管,我說了算!我的事情我說了算,他的事情還是我說了算!”
楚留香手中令牌隨手一?,直接扔給了喬茜,他忽然自屋頂上一躍而下,如優雅大貓般輕靈、落地無聲,隻有盜帥爽朗的大笑聲在院中響起。
他隻大笑道:“送你了,這東西你去拿給他看,指不定能嚇死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