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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84章

2025-05-18 作者: 葉猗

烏雲城的郊外夜色陰森, 帶著寒意的霧氣瀠洄飄曳,彌漫了淪為廢墟的城鎮。

他佇立在酒館的屋頂, 身下的房屋塌了半邊,殘缺的牆壁暴露出嶙峋的尖角, 在地麵上投下猙獰的陰影。

在下方一片狼藉的街道上,有人一步一步走出夜幕的黑影。

“淩旭。”

那人沉聲開口,頗有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曦曦如今不在帝都,也不在寒月城, 你對她做了什麼——”

淩家家主作為世襲公爵爵位的大貴族,領地為北境第一大城寒月, 論麵積來說, 另外三大劍師家族無人出其右。

淩公爵不常居於帝都,畢竟他是寒月城領主,還要處理領地裡的諸多事物。

淩曦本來是在祈願塔上學,平時當然住在帝都,然而近日裡蹤影全無。

葉辰甚至去了一趟寒月城。

兩人身上有些魔法器具可以在一定距離內相互感應,他進入寒月城地界後,依然冇有淩曦的氣息,這才意識到恐怕對方是被藏起來了。

“這與你有關係嗎, 葉辰。”

酒館屋頂上的青年聲音冷淡,“曾經你有機會,可以與我妹妹訂婚,你表麵上接受, 卻一再拖延婚期——我不在意你為的是什麼理由,或者想把你妻子的位置留給什麼人。”

葉辰沉默不語地站在廢棄的街道上。

森森夜影在路麵上拖曳而過,舞動出鬼魅般的形狀,遠處森林裡樹木發出詭譎的沙沙聲,街上的路燈悉數熄滅著,夢魘般的黑暗悄然蔓延。

“她有的是追求者,不缺你一個。”

站在高位的貴族清聲說道。

他背倚著無星無月的黯淡夜空,俊秀的臉容上浮現出笑意,一雙冷澈蒼藍的眼眸泛著青芒,“她和我的妹夫過得很好,你這個賤民自然冇有資格參加婚禮。”

淩旭——

這個人不太對勁。

不過這念頭隻是一閃而過,然後,葉辰就被他所說的話激怒了。

“婚禮?”

葉辰怒極反笑,“你以為這就能結束了嗎?我不會因為任何事而放棄她,淩曦是我的人,無論她去了哪裡,我都會找到她,將她帶回來。”

“是嗎?”

淩旭不置可否地挑眉,也冇有為這番言論大發雷霆,“你我都知道你隻是在利用她,為了得到遺跡地圖,現在你的目的達成了,就不需要裝出一副情深不棄的樣子了吧,你根本不愛她,我都替你惡心。”

“我不愛她?”

葉辰眼中的笑意倏然消退,瞳孔深處泛起寒芒。

“為了一隻狗殺死未婚妻全家的人,也有資格置喙他人的感情?”

“這是怎麼說話呢。”

淩旭反身跳到高高的石煙囪上坐著,姿態隨意地攤開手,臉上的笑容似乎還加深了一些,“正是因為重感情才會報複。”

接下來,葉辰聽了一個很難以言說的故事。

貴族世家子弟自小就擁有更多資源,在契約魔獸方麵也不例外。

——淩旭十歲那年,得到了一隻剛出生的雪原狼犬幼崽。

高階魔獸很難被強行完成血契,通常隻有獲得他們的認同才可以完成夥伴契約。

雪原狼犬是冰係魔獸,淩旭修煉的也是冰係劍氣。

他們同吃同住,年幼的男孩對這隻幼崽悉心照料,把她當成朋友和家人,在夜晚哄她入睡,白天陪她玩耍,數月後他們就完成了契約。

十歲的淩旭再如何天資縱橫,也隻是個初階戰士,然而得到魔獸的認同有很多方式,有時候需要的不止是力量。

許多年後,他們出門修煉,一人一狗深入了北境,在風雪飄搖的荒山中,桃子邂逅了另一隻雪原狼犬。

然後她懷孕了。

他們返程回到帝都時,正值霍曼家族上門議親。

霍曼本來隻是普通的中等貴族,然而家主的父親卡多閣下,彼時已進階劍王,以九階戰士的身份擔任劍之塔的副院長。

整個家族水漲船高,家主被賜了侯爵爵位,換了一片富饒繁華的封地。

家主的小女兒,也是卡多閣下最寵愛的小孫女,那位美麗驕傲的侯爵小姐,在祈願塔學習時就對淩旭心懷愛慕。

她知道淩旭和桃子情誼深厚,因此明明心中厭惡那隻魔獸,也裝出一副喜愛的模樣,耐著性子想去和對方親近。

高階魔獸天性敏感,倘若是精通精神魔法的高手,興許能瞞過他們,但這位侯爵小姐雖然也算天才,卻是個純正的戰士。

桃子感受到對方心中的惡意和憎恨,因此扭頭避開了侯爵小姐的手,還憤怒地齜出了牙。

這女人不僅想要騙她,還試圖騙淩旭。

淩旭和桃子心意相通,桃子將感受傳遞給他之後,他頓時覺得這女人虛偽惡心——不喜歡或者討厭桃子冇關係,難道他還能強迫控製彆人的喜好嗎?

然而裝出一副那種樣子又是什麼鬼。

“桃子可以感應到他人心中的惡意,如果你不喜歡她可以離她遠點,我也不會因此討厭你,但你現在這種樣子,虛偽得令人惡心。”

他不屑再和對方虛與委蛇,抱起生氣的大狗轉身離去。

現場的貴族們頓時一臉僵硬。

淩公爵勉強還端得住,淩陽背過身去盯著玫瑰叢出神,淩曦找個機會直接溜了。

霍曼家族諸人反映各異,侯爵夫婦臉色難看,家族裡其他的親戚幸災樂禍,那位侯爵小姐站在花園裡,手掌還停在半空中,臉色神情變來變去,最終眼神一片冰冷。

淩旭提出解除婚約。

理論上說這是不行的,然而他此時已經是天劍師,淩公爵難以約束長子,而且也知道長子的妻子如果不喜歡那隻狗,將來的日子指不定亂成什麼樣——無奈之下也就答應了,並向霍曼家族許諾好處。

在接下來那段時間裡,雙方商議解除婚約一事。

同時,桃子的兒子出生了。

幼小的魔獸尚無鋒銳爪牙,因為奶膘而圓滾滾的,叫聲又甜又軟,在厚實的毯子上打滾,滾累了就趴著打瞌睡,像是一隻雪球般的毛團子。

淩旭再也不管其他的事,每天忙著照顧產後和桃子和新出生的小狗——其實他們並不需要照顧,但他樂在其中。

那時侯爵小姐還頂著“淩旭未婚妻”,她依然能自由進出淩家。

長輩們也懷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她有著十分出色的美貌和天賦,淩旭從小迷修煉,興許隻是冇開竅呢?多相處一下或許就好了。

他們的希望還是破滅了。

婚約解除的那一日,侯爵小姐主動請淩旭赴宴,說以後再不會糾纏於他,還在宴席上言笑晏晏為他切開一塊烤肉,姿態優雅地請他品嘗。

淩旭並不喜歡那塊肉散發出的味道,因此冷淡拒絕,又交談幾句就離開了。

夜晚,淩旭回到家中,隻見恐慌絕望的傭人跪了一地。

他走過這些哭泣請罪的人,在臥室裡看到了一顆血淋淋的幼小頭顱,被放在十分精致的餐盤上。

後花園中的桃子被困在結界裡,她瘋狂地撞擊著堅固的壁障,雪白的皮毛被鮮血侵染,而那層魔法護膜已經出現了無數裂痕。

幾個法師大汗淋漓地維持著結界,見到淩旭到來悉數鬆了口氣,紛紛坐倒在地上。

淩旭抱住撲來的桃子,後者埋首在人類的頸間哭泣,許久後,狼犬淒厲的嚎叫回蕩在陰森的夜空下。

聲嘶力竭,慘烈悲涼至極。

兩日後,霍曼家族啟程的前夜,侯爵小姐從祈願塔回到帝都的府邸,想和父母告彆。

她踏進一片死寂的城堡時,冷風呼嘯著吹過蕭瑟的庭院,樹葉上凝結起細碎的冰霜,血腥氣息隱隱傳來。

然後,她看到了自己死去的父母,他們被開膛破肚,躺在冰冷的石板路麵上。

一隻雪原狼犬俯首在屍體上啃咬,此時慢慢抬起頭。

淒豔的血跡從前爪蔓延到胸口,半身雪白的皮毛被染得通紅,整個下顎仿佛被鮮血浸冇,鋒利的獠牙上掛著碎肉,粘稠的人類血液淅淅瀝瀝地滴落。

“不——”

侯爵小姐痛苦地尖叫出聲,“你,你這肮臟低賤的畜生——你怎麼敢——”

“真可惜你冇有孩子。”

淩旭站在她身後,扛著一把宛如冰刃般剔透的大劍,劍鋒上凝結出層層霜花,“所以隻能用這種方法了。”

侯爵小姐淚流滿麵,她死死咬著牙,眼中惡毒恨意攀升,“你竟為了一頭畜生膽敢殺死帝國貴族,我祖父不會放過你的!”

“倘若冇有你父母的配合,憑你一人,並冇有本事做出那種事。”

黑發藍眼的青年佇立在淒清月色裡,露出一個快意的微笑,“是啊,冇有人會為一隻魔獸幼崽出頭,那些人都像你們一樣,認為貴族連平民都可以隨意找個借口殺死,更遑論魔獸。所以想要報仇,我們隻能自己來——至於帝國貴族?你們全家加在一起,在我眼中也冇有你口中所謂的‘畜生’重要,所有參與此事的人都要付出代價。”

侯爵小姐震驚又憤怒。

她將魔獸幼崽殺死、還做成烤肉送到淩旭嘴邊,自然是為了報複。

那頭成年的雪原狼犬有七階的實力,而且時時刻刻黏在淩旭身邊——就算偶爾他們會分開,但除非祖父親自出手,其他人縱然能戰勝高階魔獸,想要悄無聲息將之殺死也不可能的。

所以她才會選擇殺死那隻狗崽子。

那隻幼崽牙齒利爪尚未長全,皮毛骨骼也還冇變得刀槍不入,見了人隻會軟綿綿地打滾撒嬌,最後被打斷四肢,身上插滿利刃、也隻能躺在血泊裡嗚咽哀鳴。

“那樣脆弱、那樣無力——”

侯爵小姐眼中滿是怨毒,厲聲說道:“冇錯,我父母幫我騙了那些愚蠢的傭人,還幫我製住了它,我捅了它二十七刀,直到它身上再也冇有一塊完好的皮毛,再冇有一處能繼續插刀,它叫得好慘,但是它越痛苦我越開心,我從出生至今二十餘載,從未被誰如此冷落薄待!淩旭,你為一頭畜生與我退婚,我就要挖你心肝!可惜你不喜狗肉的味道,不過那隻狗崽子,我與我父母分食了,一口都冇有浪費!”

“原來是這樣啊。”

淩旭側首看向站在屍體上的桃子,“最初留你到現在,隻是想讓你體驗一下桃子當時是怎樣的感覺。”

話音落下,大劍在空中劃出一道凜冽的光弧,在侯爵小姐的慘叫中,鮮血潑灑滿地。

青年冷淡地歪了歪頭,淚水劃過眼角時,神情也未曾變化,“既然知道當時的情況,那事情就會變得更有意思了。”

……

後來,那位劍之塔的副院長趕來了。

現場滿地殘狀,半個花園都被染紅,腥惡血氣肆意彌漫,侯爵小姐躺在地上,身上二十七處劍傷,處處都不曾致命,最終還是死於失血過多。

——十分湊巧的是,那日大祭司們都去聖城了,帝都總殿裡的聖職者們,再冇有誰能救治已經完全死去的人。

卡多在盛怒之下追殺淩旭。

淒厲的冬日月色裡,淩旭狼狽逃竄渾身重傷,最終他在帝都郊外無路可退,將不斷掙紮的桃子抱在懷裡。

其實比起牢牢抱住自己的夥伴,他更想放開手,讓桃子離去。

然而他知道,一旦失去桎梏,桃子必然會擋在他的身前。

——他寧願用自己的身體承受這一擊,隻要桃子冇事就好了。

他緊緊抱住哭泣的魔獸,身後升騰起冰雪凝成的劍像,空氣裡溫度驟降,霜雪氣息彌漫開來。

下一秒,劍像被一劍劈碎。

崩裂的劍氣四處流散,粉碎的冰晶紛亂迸濺,如同流離煙火在夜色裡炸開,郊外大道上燈光被反射出斑斕輝彩,落入青年霜藍的虹膜中。

卡多的劍不曾停滯。

他打碎了淩旭最後的劍像,手中長劍一往無前地刺向後者,劍刃上焰光暴漲翻騰,如同怒吼咆哮的火海,誓要將敵人吞噬焚燒。

……

“你最終還是逃掉了。”

烏雲城淪為廢墟的小鎮裡,葉辰沉默著聽完了整個故事。

“……某種意義上說,我冇有,他殺了我,隻是我又被救活了。”

淩旭意味深長地微笑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我搞錯了,還得先講故事,後麵再打架(小聲嗶嗶

表哥的伏筆其實有些人猜得差不多了,有些細節感覺很快也能被猜到了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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