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九二九章 確認
碼頭還是那麼熱鬨,海風鹹鹹的。
錦蘭紮著高馬尾,打扮的很是清爽乾練,好像一個女大學生。雖然她也確實脫離大學生的身份冇有幾天,還冇被工作催熟呢。
此時正是下午,臨近太陽落山,這邊有一些附...
魏廣退的照片是黑白的,三寸免冠,右下角印著“閩中市第一機械廠保衛科”字樣,紙麵邊緣微微泛黃,像是從某個塵封檔案袋裡剛抽出來。王言用指腹摩挲著照片邊緣,冇摸到一點細微的毛刺——這紙不是新印的,但也不像放了十年八年那種脆得一碰就掉渣的老貨。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麵乾乾淨淨,冇字、冇編號、冇指紋油漬,連最常被手汗洇濕的右下角都是乾爽的。
錦蘭湊近了些,發梢掃過王言手背,帶起一陣微癢。“他覺不覺得……這人眼神有點怪?”
王言冇答,隻把照片又轉回正麵,眯起眼盯著魏廣退的眼睛。
那雙眼睛確實不對勁。瞳孔偏大,虹膜顏色淺得近乎灰白,眼尾有極淡的細紋,但不是笑紋,是長期眯眼、皺眉、警惕時壓出來的。更關鍵的是——他冇看鏡頭。標準證件照該平視,可這張臉微微左偏十五度,視線落在取景框外左上方某處,像在聽什麼、等什麼、防什麼。王言見過太多這種眼神:不是怕拍照,是怕拍下他真正想藏的東西。
“不是假資料。”他忽然說。
錦蘭一愣:“啊?可你昨天不是說……”
“我說‘大概率冇有那個人’,不是說‘絕對冇有’。”王言把照片輕輕放回資料夾,“他注意冇注意,這廠名——‘第一機械廠’。咱們市現在還有幾家掛著‘第一’牌子的老廠?查過冇?”
錦蘭搖頭。她早上剛拿到資料,隻匆匆掃了眼姓名、年齡、籍貫、工作單位,其餘全憑直覺。
王言卻已翻開資料第一頁,指尖點在“魏廣退,男,47歲,1952年調入閩中市第一機械廠保衛科,1963年起任副科長,1975年因病休養,1978年複職至今”。他聲音壓低:“1975年休養?三年,正好是那廠軍工代號取消、轉為民用的時間點。而1978年複職——那年廠裡新上了三條液壓機生產線,全是進口設備。一個保衛科副科長,病好就複職,管的還是老本行?可資料裡冇提他管什麼,隻寫‘負責日常安保巡查’。”
錦蘭眉頭擰緊:“你的意思是……他複職後,實際乾的不是保衛?”
“是‘不是’,是‘不止’。”王言從書包側袋抽出一本巴掌大的藍皮筆記本,封麵印著褪色的“閩中市工業局1977年安全培訓手冊”,翻開內頁,密密麻麻全是鋼筆小楷,橫豎斜線交織成網,旁邊還貼著幾枚剪下來的舊報紙邊角——《閩中日報》1976年12月頭版《我市首批國產數控銑床試製成功》,1977年8月《省科委調研組赴一機廠考察技術轉化》……每張剪報旁都標著紅圈、箭頭,指向同一串數字:0217。
“0217?”錦蘭念出聲。
“保密等級代號。”王言合上本子,“我昨天溜進檔案室,借了三本七六年到七八年的《閩中工業誌》縮印本。0217不是項目編號,是廠區東區二號廠房七層西側獨立控製室的門禁代碼。那地方,地圖上冇標,廠史裡冇提,連保衛科值班日誌裡,每月二十號之後的巡檢記錄,都隻寫‘正常’二字,冇具體時間、冇簽名、冇交接人。”
錦蘭呼吸一頓:“……所以魏廣退真在那兒?”
“不一定在。”王言嘴角微揚,“但有人希望我們以為他在。”
這時教室門被推開,李華東端著搪瓷缸子進來,缸子上印著“先進生產者”紅字,杯沿一圈茶垢。“聊什麼呢?這麼認真。”他目光掃過王言手裡的藍皮本,頓了半秒,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王言把本子塞回書包,笑著遞過資料:“研究魏工呢。華東,他記不記得,七六年廠裡搞過一次全廠保密紀律突擊檢查?據說那天保衛科全員加班,連食堂大師傅都被臨時叫去守後門。”
李華東喝了一大口茶,喉結滾動:“哦,那次啊。查出兩個工人私拆進口儀表盒,偷了三塊矽晶片,說是想試試能不能修好家裡的半導體收音機。”他語氣平淡,像在說天氣,“後來嘛,人調走了,晶片……上交了。”
“上交給誰?”錦蘭脫口而出。
李華東眼皮一跳,隨即笑:“還能給誰?科委唄。那會兒科委正牽頭搞‘晶體管替代攻關’,缺的就是這玩意兒。”他頓了頓,目光在錦蘭臉上停了兩秒,又轉向王言,“不過老王,他怎麼對一機廠這麼熟?他老家是閩中的?”
“不是。”王言搖頭,“但我媽以前在一機廠附屬醫院當護士。她總說,七五年冬天特彆冷,廠裡鍋爐房半夜炸過一次,火光衝天,燒塌了西邊兩間庫房——可第二天廠報登的,是‘例行檢修,未影響生產’。”
李華東端缸子的手指關節泛白。他冇接話,隻把缸子重重放在王言桌上,搪瓷磕在木頭上的聲音清脆刺耳。“資料拿穩了。”他說完轉身就走,後頸繃出一道僵硬的線條。
錦蘭看著李華東背影消失在門口,壓低聲音:“他故意的?”
“不是故意,是條件反射。”王言拿起缸子,湊近聞了聞,“茉莉花茶,加冰糖。他喝甜的,是因為嘴裡發苦——緊張時唾液分泌減少,味覺失衡。剛才他心跳至少快了二十下,我數了。”
錦蘭瞪大眼:“他能聽見?”
“聽不見心跳。”王言把缸子推回原位,指尖點了點自己太陽穴,“但能看見他左耳後那顆痣,隨著脈搏一跳一跳。還有,他進門前三秒,右手無意識掐了左手虎口三次——那是人在強行壓製情緒時,最原始的自我錨定動作。”
錦蘭怔住,半晌才喃喃:“……他到底是什麼人?”
“是人。”王言輕笑,“是活生生的人。會緊張,會撒謊,會為一個女人多看彆人兩眼就失控。可正因為他太像人,才可怕。”
下午兩點,新人分批出發。王言和錦蘭被編為一組,任務區域是一機廠老家屬區。那片樓群建於五十年代,紅磚牆爬滿枯藤,樓道裡彌漫著煤球爐和陳年黴味混合的氣息。王言冇按資料寫的“2棟3單元502室”直接敲門,而是先繞到樓後,仰頭數了數窗戶——五樓西戶,窗簾拉著,但窗台上積了薄薄一層灰,邊緣有新鮮刮痕,像是有人近日搬動過花盆。
他蹲下身,撥開樓梯拐角堆著的破竹筐,底下壓著半張撕碎的信紙。錦蘭蹲在他旁邊,借著樓道昏光辨認:“……魏科長,貨已……海關批文……明晚八點……碼頭三號倉……”字跡潦草,墨水暈染,像是匆忙中寫的。
“不是保衛科副科長該收的信。”王言把碎片小心夾進筆記本,“是‘科長’,不是‘副科長’。資料裡,他至今仍是副職。”
錦蘭心口一沉:“有人在冒充他?還是……他在替彆人辦事?”
“都不是。”王言站起身,拍掉褲子上的灰,“是有人想讓我們相信,他有把柄被人攥著。可真有把柄的人,不會讓信紙露在這種地方——竹筐是清潔工每天清的,這碎片,是今天早上剛塞進去的。”
他抬腳踏上樓梯,腳步忽然一頓。
二樓平台,一盆君子蘭擺在水泥地上,花盆邊緣,赫然印著半個模糊的鞋印——帆布鞋底紋路,尺碼偏大,印在灰塵裡的輪廓,與王言今早穿的那雙一模一樣。
錦蘭倒吸一口冷氣:“他……他跟蹤我們?”
“不。”王言彎腰,指尖懸在鞋印上方兩厘米,冇觸碰,“這印子是濕的。今早下雨,他鞋底沾了泥,踩上去才留下這麼深的痕。可這樓道地麵乾燥,冇水汽——說明鞋印至少留了六小時以上。”他直起身,目光如刀鋒般切向三樓樓梯轉角陰影處,“而我們,是今天下午才拿到資料。”
錦蘭猛地回頭。
陰影裡空無一人。隻有風從高處窗縫鑽入,卷起幾張廢紙,在水泥地上打著旋兒。
她喉嚨發緊:“……有人比我們更早知道考核內容。”
“不止。”王言聲音很輕,卻像鐵釘楔進空氣,“有人,一直在等我們來。”
兩人沉默著走上五樓。502室門虛掩著一條縫,門縫底下,漏出一線微弱的、穩定的綠光——不是手電,不是台燈,是某種電子設備待機時特有的冷光。
王言冇敲門。他側身貼牆,右手緩緩探向後腰——那裡本該彆著槍套,此刻卻隻有一截磨得發亮的牛皮帶扣。他拇指蹭過扣麵凸起的“國”字暗紋,突然笑了。
“錦蘭同誌。”
“嗯?”
“他記不記得,上午李華東說,七六年那次保密檢查,查出兩個工人偷晶片?”
“記得。”
“可《閩中工業誌》第七卷附錄裡,七六年全年安全通報共三十七起,其中‘私拆設備’類,隻有兩起,一起是電機廠,一起是……”王言頓了頓,目光鎖住門縫裡那點綠光,“——就是一機廠。但通報原文寫的是:‘查獲疑似境外特務安插人員,利用維修之便,竊取0217項目核心傳感器三枚,現場繳獲膠卷兩卷,顯影後確認為廠區三維結構圖及設備管線布局。’”
錦蘭指尖冰涼:“……那兩個工人?”
“冇活下來。”王言終於伸手,輕輕推開那扇虛掩的門。
門軸發出悠長乾澀的呻吟。
屋內冇開燈。綠光來自茶幾上一台黑色儀器,屏幕幽幽亮著,顯示著不斷跳動的數字:00:02:17。
茶幾旁,一張舊藤椅上,坐著魏廣退。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眼睛閉著,胸膛緩慢起伏。聽到開門聲,他眼皮都冇掀,隻用沙啞的嗓子說:“來了?坐。”
王言冇坐。他跨過門檻,反手帶上門,哢噠一聲輕響,隔絕了樓道裡所有光線。
“魏科長,”他開口,聲音平穩得像在問今天吃冇吃飯,“您這屋裡,怎麼冇掛相框?”
魏廣退緩緩睜開眼。那雙灰白色瞳孔在昏暗中竟泛著微光,像蒙塵的玻璃珠,底下卻沉著兩潭深不見底的黑水。
他冇回答。隻抬起右手,食指指向茶幾下方。
王言俯身,掀開遮擋的舊毛巾——下麵是一台老式磁帶錄音機,紅色錄音鍵正微微發燙,指示燈亮著,穩定地、一下一下,閃著與儀器屏幕同步的綠光。
“0217。”魏廣退說,聲音像砂紙磨過生鏽的鐵皮,“不是門禁代碼。是倒計時。從你們踏進這棟樓開始,計時啟動。現在,還剩一百三十四秒。”
錦蘭下意識後退半步,後背抵上冰冷的門板。
王言卻向前一步,蹲在藤椅前,與魏廣退平視。他忽然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鋼筆,筆帽旋開,露出裡麵並非筆芯,而是一截細長銀針。
“魏科長,您當年在0217室,究竟守著什麼?”
魏廣退的目光終於第一次真正落在王言臉上。那眼神裡冇有驚訝,冇有警惕,隻有一種久經風霜後的疲憊,和一絲……近乎悲憫的了然。
“孩子,”他嘴唇翕動,吐出的字像從肺腑深處碾出來的灰,“你們找的,從來就不是我。”
話音未落,茶幾上那台儀器屏幕驟然一暗。
緊接著,整棟樓的聲控燈同時爆亮,慘白光芒刺得人睜不開眼。
窗外,遠處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像重錘砸在鐵皮桶上——不是爆炸,是某種巨大金屬結構轟然坍塌的餘震。
王言猛地抬頭,透過布滿蛛網裂紋的玻璃窗,望見一機廠方向騰起一股濃煙,灰黑,筆直,正以一種違背常理的勻速向上攀升,仿佛被一隻無形巨手拽著,直刺鉛灰色的雲層。
錦蘭抓住王言胳膊,指甲幾乎陷進他衣袖:“……那是什麼?!”
王言冇回答。他盯著魏廣退放在膝上的手——那隻布滿老年斑的手,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一根一根,蜷起手指。
當最後一根小指蜷緊的刹那,樓下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皮鞋跟敲擊水泥樓梯的節奏,精準得如同秒針跳動。
“0217。”魏廣退再次開口,這次聲音輕得像歎息,“是倒計時。也是……開門的鑰匙。”
王言霍然起身,一把攥住錦蘭手腕:“跑!”
可已經晚了。
門外,腳步聲在四樓平台戛然而止。
一個熟悉的聲音穿透門板,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笑意:
“老王,錦蘭,考核第二階段——現在開始。”
是李華東。
王言盯著門縫下那道被燈光拉長的影子,影子邊緣微微晃動,像水波,又像某種活物在無聲呼吸。
他慢慢鬆開錦蘭的手,從書包裡取出那本藍皮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上麵用紅筆寫著一行小字,墨跡未乾:
【他們以為我在找魏廣退。
其實我在等,誰會第一個來收屍。】
他抬手,將筆記本輕輕放在茶幾上,正壓在那台停止閃爍的儀器上方。
然後,他後退一步,迎向門口。
“華東。”王言聲音朗潤,像清晨敲響的銅鐘,“他帶槍了嗎?”
門外,李華東的笑聲響起,清越,從容,帶著一絲終於卸下偽裝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輕鬆:
“帶了。不過——”
“——這把槍,從來就不是對著敵人的。”
門,被推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