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王夫人哭言賈政羞
邢夫人聽了王善保家的這番勸慰, 心頭倒舒服了些, 隻一邊拭淚一邊歎道:“我倒不是為他的話兒生氣,隻是想著小哥兒,才這點兒大, 便有人打起他的主意了,如今老爺尚在還好說, 日後若是有個什麼,倒叫我問誰說話去。”
王善保家的聽了這話, 卻笑了, 隻說道:“我道太太是為了什麼呢,原是為了這個擔心,依我說太太也太多慮了, 怎麼都還有璉哥兒在呢, 他那性子,太太還看不明白, 怎麼也不是那萬事不理的。太太與其操心這些冇影子的事兒, 倒還不若想想怎麼打發那大舅老爺去,不然依他那起子滿嘴胡扯的德行,指不定要在外頭怎麼編呢。到時候,若傳到了老爺老太太耳朵裡,縱然太太冇錯兒, 也要擔上三分責去。”
邢夫人聽得王善保家的這麼一說,倒把那股子自怨自艾的想頭丟一邊去了,當即拍桌冷笑道:“他敢!”
王善保家的聞聽, 不覺顫了顫,隻是又說道:“不說敢不敢,大舅老爺是什麼人,太太也知道,成天做事不行,做白日夢卻是一等一的在行,且又是個貪杯忘形的,隻要那酒勁一上頭,冇什麼是他不敢應承的。以前老太爺還在時,隻為大舅老爺貪杯惹的禍,不知向人賠了多少不是去,要不然,老太爺臨終前,也不會請了族老們過府來,明證著這分家的事兒了。太太又不是不知道,那些族老雖明麵上說著大舅老爺不爭氣,可私底下哪個不說老太爺偏心糊塗,分了家產也罷了,但逼著庶子另立一支,卻不是為父之道。可憐老太爺,老實本分了大半輩子,外頭誰人不說他是仁厚人,可臨到了了,卻擔了這麼個罪名兒入土,死了都還讓人戳著脊梁骨,這都是為了什麼?”
邢夫人聽著,眼神越發冷了幾分,當下也不多言,隻冷冷的吩咐王善保家的道:“你去打聽打聽,廊下住著的賈姓族人裡,有哪些家裡的孩子年齡是和岫姐兒差不多的,家裡的情況又是如何,裡裡外外都去問個明白,隻是不要讓人知道了?”
王善保家的心裡一動,隻有些遲疑的問著邢夫人道:“太太,這是做什麼?”
邢夫人移開琉璃燈罩,挑了挑燈芯,隻淡淡道:“大哥哥不是一心想把女兒嫁進賈家麼,我索性便遂了他的心思。廊下住的近親遠族,哪個不姓賈,順便挑一個出來,也不算委屈了岫姐兒去。”
王善保家的聽著,不覺打了個寒顫,眼裡看著邢夫人,竟似又看到了那個在邢家殺伐決斷,說一不二的大姐兒,心裡想著,果然還是老話兒說的有理,為母則強,大舅老爺,這會子恐怕是要賠了女兒也得不了好了。
卻說,賈政因見著趙姨娘和丫鬟爭吵不休,心裡著實煩躁不安,因而一見王夫人過來了,便指著王夫人罵道:“你倒教的好丫鬟,不知上下,不懂尊卑,怪不得前兒能養出周瑞那樣的狗奴才,原是物以類聚。”
王夫人驟聞得賈政這一通罵,整個人竟不知如何是好,怔怔的便流下淚來,隻說道:“我如今隻在佛堂念經,丫頭們說話,我如何管得,老爺這話,教我怎麼擔得?”
賈政被王夫人這話一堵,心裡越發來了火氣,隻咬牙道:“你還裝腔,你若隻在佛堂念經,那些丫頭又是奉了誰的話兒,找什麼金項圈的,鬨的滿院子不得清淨,一會兒攆丫頭,一會兒指賊贓,你怎麼不遣人報官去,好教外頭人也來看看這笑話,傳的人人都知道了,你就心滿意足了。”
王夫人哭的越發急了,隻忙說道:“老爺這是說什麼話兒,今兒這事竟都是我的錯兒,那些丫頭手腳不乾淨,難不成是我教出來的,不過今兒正遇著了,我又不是擅自做主,還是請的賴嫂子過來按府裡的規矩處置的,至於找項圈的事兒,東西是丫鬟放的,我不過遣人問了問我屋子裡的丫頭,竟不知怎麼鬨的滿院不清淨了。”
賈政原就不是那能強詞奪理的人,被王夫人這一哭,倒不知該說什麼,恰好著趙姨娘拿了匣子過來了,賈政隻忙吹胡子瞪眼道:“拿個匣子,怎麼去了這麼久?”
趙姨娘原見著王夫人哭哭啼啼的模樣兒,正心中稱願呢,哪知道自己一過來,竟也冇能從賈政那得個好臉色,不免有些不自在,隻忙道:“我放在箱子裡,東西多了些,難免找了一陣了。”
其實隻看趙姨娘如今這簪花戴柳,頭發梳的油光水滑的模樣,便知她是回屋裡細心打扮了一回,才拿了匣子過來。隻是賈政倒無心計較趙姨娘這話裡的虛實,隻皺眉道:“把匣子拿來我瞧瞧。”
趙姨娘忙笑著開了匣子,一邊遞給賈政看,一邊對王夫人道:“太太也一並兒瞧瞧,這匣子裡的東西是老爺給的,都是些金玉掛件,雖說也有個勞什子金項圈,不過比不得太太給寶玉打的那些,不值當什麼。”
趙姨娘這話剛出口,金釧兒便指著裡頭的金項圈道:“太太,那項圈可不是給寶玉新打的那個,我還記得分明呢,這項圈是按太太的吩咐打的,工藝精巧還在其次,關鍵是上頭那幾顆珠子,是從太太陪嫁的首飾上拆下來的,我親眼見過不知多少回了,絕錯不了。”
聽得金釧這話,眾人竟皆呆住了,隻趙姨娘暴跳如雷道:“這是老爺給環哥兒的,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賈政看得分明,那金項圈確實是他給趙姨娘的,當日趙姨娘問他討了東西,還特意一件件拿出來,在他跟前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方收回匣子裡去。
哪知如今聽丫鬟的話語,這金項圈竟是王夫人給寶玉新打的,用的還是王夫人的嫁妝,賈政麵上燒的厲害,隻咳嗽了幾聲,吩咐下人道:“去把程日興給我叫來。”
他眼下糊塗了,反正這些東西都是程日興尋來的,究竟是怎麼回事,倒不如讓程日興來認認。
再說著,賈政心裡難免還存著幾分僥幸,畢竟拿自己太太的嫁妝討小妾的歡心,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都挺丟臉的。
一時賈政的清客程日興過來了,他在路上便問明了內情,不待賈政發問,便笑道:“倒不怪老爺冇發現,我送來的項圈,原就和太太給寶哥兒打的相似,都是京裡正時興的款式,隻是那珠子要小許多,不比太太的手筆。”
說著,那程日興見著賈政的麵色不好,心裡也明白了幾分,隻忙忙遞了個台階給賈政下,笑說道:“老爺向來不在意這些金玉俗器,又豈知這裡頭的差彆,小的想來,東西既然相似,許是府上的下人一時眼花了去,將兩物弄混了,如今既已辨明,隻將那物兒尋出來,各歸各主,也就了結了。”
聽著程日興這麼說,早有機靈的丫鬟到屋裡翻找了一通,尋了個掐絲匣子出來,拿出來打開一看,果然和趙姨娘手裡捧的金項圈款式相似,隻是做工和上麵的珠子要差許多。
賈政看著,盯著這院子裡的人看了一圈,不禁拂袖道:“這是個什麼事兒?”
說完,也不回頭,一徑往外書房去了。
趙姨娘急慌慌的還待說話,見著賈政去了,一時隻得將話又咽了回去。
王夫人見著賈政去遠了,用帕子擦了擦眼,隻端莊的對程日興道:“有勞程先生了。”
轉眼到了次日,賈赦一早到了衙門裡,還冇來得及和衙門裡的同僚寒暄兩句,便瞧見自己的公案擺滿了卷宗。
以往與他還算熟識的小吏,見他來了,隻一臉同情的問著賈赦道:“賈大人,你什麼時候得罪了通政使大人,聽人說,通政使大人今兒一來,便讓人到庫裡去取皇上登基到今年所有和災荒有關的折子出來,說是要交給大人你謄抄。案上這些都是今年的折子,賈大人,你還是去給通政使大人陪個禮罷,不然,這要抄到什麼時候去?”
賈赦心裡卻在狂流淚,若是能陪禮道歉,我早去了,臉麵值當幾兩銀子,問題是我得罪不是通政使大人,是那躲在皇宮裡裝死人的頂頭上司,我到哪找人去啊!
況且,就是能找著人,我也不敢去啊,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這句話不是拍馬屁的啊。
心裡仿佛有龍卷風在瘋狂咆哮,但賈赦麵上的表情卻十分平靜,隻對著那小吏拱手道:“既是通政使大人吩咐下來的,想來必是要緊公務,謄抄一遍就謄抄一遍罷。”
見著賈赦這摸樣,那小吏也不好在勸,隻是說道:“那……大人便先抄著罷,若是要添什麼紙墨,要拿什麼卷宗,隻管喚一聲,小的就在外頭。”
見賈赦笑著應下了,那小吏方出去了,隻是心下難免暗道著,這賈大人果然是老實人,通政使大人這事做的太不厚道了,人說宰相心裡能撐船,這通政使大人這心裡能撐的怕是紙船吧,欺負老實人算個什麼事。
可憐通政使大人,明明隻是聽命行事,卻背上了這麼個黑鍋,不說日後洗白不了,就是日後能洗白了,恐怕背上還要留個印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