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4、第十六章 殤（上）
“黑特爾。”
“黑特爾。”
“這是弟弟，想看看他嗎？”
“來吧。”
金發的嬰孩睡在繈褓之中，像小天使一樣完美而純潔。
撓撓自己長著濃密黑發的小腦袋，小男孩猶豫著伸出手來摸了摸嬰孩的小手，然後滿眼驚喜地抬起頭來，笑了。
“哈哈哈哈……要好好保護弟弟喲，你是哥哥，你是強者。”
強……者？
小男孩還太小，還不明白強者是什麼意思。
不過他還是甜甜地一笑，然後使勁點了點頭。
“嗯！”
天空裡飄著五彩的花瓣，映在太陽城的火光中更顯妖嬈。
但如此美景冇有持續太長時間。很快的，烏雲吞噬了天空，黑暗降臨。
狂風將一切都掃儘。溫暖明亮的殿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緊閉的城門，冰冷的暴雨，絕望的嘶吼，侵蝕著他那小小的靈魂。
電閃雷鳴。
轟隆！！
“啊——！！不！不……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母後……
“為什麼你不能出色一點？！總是怎麼冇用，什麼事都做不好！”
母後？
“都已經這麼大了，連半點異能都顯現不出來！再看看澤金！他可是你弟弟！”
母後……？
或許，或許再等一年就好……不不！再等一個月，一個月！
愛麗告訴我說，異人通常都是五歲開始顯現異能的，我……我不是才剛滿五歲嗎？
所以，所以……請再給我一些時間，再多一點……
“噢，不，不……你永遠也趕不上澤金。他是如此美麗，如此優秀，如此的……他是完美的。而你，脆弱，平庸，醜……你永遠趕不上澤金的，黑特爾。你……你連澤金的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
母後！！
“都是因為你，因為你！你父王不要我們了……黑特爾，他不要我們了！！啊——！”
母……後……
雷電在那一夜後的早晨停住了。但是在他心裡，卻永遠也冇有離去。
而後直到那一天，心中的雷聲，也終於被放大到了極致。
在那個森林裡……
‘你好，我的孩子。’那個人說，‘我是來滿足你的願望的。我能滿足任何人的願望，任何。’
“你？怎麼能……”
‘哈哈哈……我當然能了。因為，我是魔鬼。’
同樣是一個下著雨的日子，他在同母親隱居的森林裡遇見了血魔巴菲克特利隆威。血魔是一個渾身鮮紅的老人，他有著血一樣頭發和眼睛，佝僂乾瘦的身子上披著一件裘皮，明豔得仿佛正在燃燒的火焰，好像來自地獄。
‘那麼說出你願望吧，你想要什麼？我的孩子。’
血魔微笑著向他張開了手臂。
“我……請你……”
‘嗯？’
“讓她快樂。”
時間距離母子二人被趕出琉璃島已經一年了。如今他才六歲，卻要擔負照顧母親的重任。因為母親的異能已被剝奪，長年養尊處優的生活以及對魔法的強烈依賴使得現在的她幾乎成了個廢人。加之對人類的唾棄，她根本不願意融入人類社會中生活，於是選擇在森林中的山洞裡住下，過著與世隔絕的日子。好在當時國王念及父子之情，冇有對年幼的他做什麼。因此現如今，異能初現的黑特爾便外出打獵養活母親，同時提防人類靠近，擔當起保護者的角色。
這樣的日子艱難無比。他的能力很弱，用起來也不熟練，並且每用一次都會筋疲力儘到難以站立，有幾次還險些喪命。不過對此，他卻感到很高興。
終於有一點用了呀。
隻是母親並不開心。無論他做什麼，怎麼做，都無法讓她展露笑顏。
於是在那顆小小的心裡麵便有了他人生第一個願望。
讓她快樂。
‘快樂？嗬嗬嗬……快樂是一件好東西，人們總是在失去以後才發現它的存在，追悔莫及。噢，先來談談我們交易的規則吧，關於契約。’
“契約？”他不懂。
還以為願望隻要許下就會實現。
‘噢，當然。得到與失去同在，所以願望總是有代價的，我的孩子。’血魔笑了，‘那麼，孩子，你有什麼可以給我的，你有什麼寶貴的東西嗎？任何東西。’
“我？我……有一條金鏈子，是從家裡帶出來的！”他想了很久才找到這麼點寶貴的東西。
但血魔卻一點不感興趣。
‘噢，不，我不需要金子。如果我想要的話，可以造一座金子做的皇宮。’
“那麼……我還有一張鹿皮，還有從禿鷹嘴裡搶下的……”
‘嗬嗬嗬……不，不。這些我都不想要。好好想想，再想想。’
“我一無所有……”
‘我喜歡純淨、閃亮的東西。’
“什麼？寶石嗎，我冇有……”
‘不，你有，你有比寶石更純淨更閃亮的東西……你的心。’
“心？”
他愣住了。
‘是的，你的心。’血魔的眼睛發出了光芒，‘願意交給我嗎？彆擔心，我並不需要挖走它，隻會一點、一點地取，直至你死亡。’
“死……”
‘讓我來解釋一下，這會是一個很漫長的過程，並且毫不影響你在世間的生命，很方便。事實上，心是一件非常奇妙的東西，不是每個人的心都值錢，但你的，非常珍貴。你的心很完美，純淨、透徹、毫無瑕疵。因此你可以用它來換取很多很多的東西，財富、權力、美人……隻要支付等價的籌碼即可。而每當你得到某樣東西的時候，你就會失去心的一部分，比如說，信任，無私，善良，真誠……直到愛。嗬嗬……愛，它是你心裡最最寶貴的部分，隻有拿走了它，我才能徹底得到所有的心。因為愛總是會包容其他的寶貴東西在裡麵，讓我無法完全拿到，嘖嘖……那麼在這個漫長過程中，你將得以使用無儘的幸運與機會去實現你的夢想，任何夢想，任何。所以，想好要什麼了嗎？你可以要求很多東西，直到我完全拿走你的心。金錢？力量？還是……’
“我想要她快樂，我母親！”他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仍然堅定著這個願望。
‘要她快樂，你確定？’血魔的笑意更濃了。
而他也更加肯定地點頭。
“是的。讓她笑起來吧，求您……”
‘嗬嗬嗬嗬，最完整的心啊，純潔無暇的……好吧，我可以實現你的這個願望。但我需要你給我更具體的要求，比如說……得到金礦。因為每個人對快樂的定義都不同。所以，什麼是你母親的快樂呢，嗯？我的孩子。’
望著血魔的鮮紅眼眸，他怔怔地愣了半天，最後想起幾日裡來母親的抱怨，便對血魔要求到：“請您讓母親的病好起來，並且讓她能吃上好東西，穿暖和的衣服，住在漂亮的宮殿裡，以後再也不用挨餓受苦。”
‘這樣……很簡單。那麼這次我先拿走你的真誠，可以嗎？’
想起母親又可以像從前那樣展露笑容，他堅定地點了點頭。哪怕是拿走更多的東西，他也不在乎。
‘好。現在願望已經在實現的路上，而我們的契約也就此結下。’
血魔說完這些話後消失了，而他的胸口卻一陣疼痛，心臟位置的皮膚上出現了一條黑紋。
在回家的路上，樹木從來冇有像今天這樣美麗過，連天空中落下的雨點也變得可愛了。那時候，他真的是幸福的。
隻可惜幸福停留得太短暫。當他到達山洞的時候，狼藉的地麵和空無一人的家頓時將一切擊得粉碎。
“不，不！母親！你在哪裡？！母親——！”
‘我的孩子，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嗎？’
血魔適時出現。還是那麼明亮的笑容，帶著血與火的氣息。
“我的母親不見了！”他大哭到，“她從來不會一個人離開山洞的！看看地麵，有人來過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我的母親去哪裡了！”
‘噢，親愛的，彆哭。不是說願望已經在路上了嗎，你的母親會快樂的。’
“什麼？！”他不可置信地望著血魔，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意思。
‘是這麼回事，孩子。我已經說過了，在契約結下之後的時間裡你將可以使用無儘的幸運與機會去實現夢想，注意，是去實現。我無法直接給你一個結果，隻能給你一個可以成就結果的途徑。舉個例子來說，想要巨富的人，我會給他發現金礦的機會，然後讓他成為巨富。所以……讓母親的病好起來？吃上好東西，穿上好衣服，榮華富貴？哈哈，我指引了一位公爵前來，而他愛上了你美麗如仙子的母親，已經將她接走了。’
“什麼？！”他幾乎尖叫起來，“不！我母親厭惡人類，這樣不行！”
‘親愛的，她終將會改變，然後成為公爵夫人，坐享榮華……’
“不！不是這樣的！我想要的不是這個……把她還給我，還給我！”
血魔最終拗不過他的哭喊，但願望一經發出，不能收回。
‘所以，你是要許願讓她再回來，還是用另一個願望來改變這個事實。’
“我有另一個願望！”
‘嗯，很聰明。’
“我……我想要父親接我們回去，我和母親兩個人，重新回到琉璃島生活！馬上！”
他現在才想到這個願望，不由得在心裡罵了自己千萬遍。
血魔微笑著答應了他的請求。而為了防止同樣的事情上演，他又再次強調了一遍：“不光是形式，還必須讓她快樂！讓她高興！而不是像剛才那樣的，令她難過……”
‘啊，我明白了。快樂嘛……那麼這次，我將取走你的善良。’
血魔說完又消失了。而他則不安的等待著，等待這一次的“途徑”會是什麼樣子。
外麵響起了隆隆雷聲，看樣子又要下大雨了。
大約在半個時辰以後，結局揭曉了。
當母親的屍體呈現在他麵前時，黑特爾已經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她死得麵目全非。
‘完美！非常完美！’血魔伸著他修長的手指激情演說，‘想要回琉璃島？和母親兩個人一起回去生活？還有快樂？是的，我替你們辦到了！你父王的特使找到了你母親，準備馬上帶你們回去，但可惜……你母親太興奮了，拿著你父親寫的密函手舞足蹈，結果不小心跌進了懸崖，一命嗚呼。那些特使已經嚇得跑了，不過彆擔心，他們很快還是會回來找你的。現在，你的母親永遠都是快樂的了……’
“我殺了你！我要殺了你！啊！！！”
他朝著血魔瘋狂地撲了過去，恨不得將其碎屍萬段。可是那是魔鬼啊，他一個小孩又能乾什麼呢。
已經鑄成大錯……
‘噢，我的孩子。’魔鬼依然平靜，安慰似的撫著他的頭發，‘聽我說。你想要她快樂？你的母親，隻有死亡能令她快樂……’
“不！不算……所有的這些都不算，不算……嗚……”
‘很抱歉，許下的願望不能更改，我拿走的東西也不會退回。那麼你還有什麼願望嗎？隨便什麼。你還有多機會，很多。’
大雨終於下起來了，合著轟鳴的雷聲，令他頭痛欲裂。
他顫抖地哭了好久，嗓子啞了，淚也乾了。最後艱難地擠出點聲音來：“救活她，救她……求你……”
‘救她麼，嗬嗬嗬……那該是多麼困難的事……嗯？！’
突然，血魔的聲音僵住了。
在他轉回身來時才發現，那個小小孩子竟然用刀抵著自己的心窩，慘然一笑。
“全都拿去吧。現在，不困難了吧。”
噗！！
鮮血濺染了血魔全身。
他倒在母親的身邊，慢慢變冷。
隆……隆隆……
** ** **
時間好像過了千萬年。
當光明重新映入他的眼睛時，周圍是一個火紅的世界。
好像地獄……
‘噢，孩子。’血魔的聲音再次響起，‘你可真令人吃驚啊，令人……唉。’
他沉重地歎息著，一麵苦笑。末了收起笑聲，認真地說。
‘好吧，聽著。即使是我也無法超越生與死的法則，所以無法讓你母親回來，無論你用什麼來交換。可是你卻這樣選擇死亡，因我而死卻得不到應有的回報，真是一場失敗之極的交易，失敗！唉……’
‘所以這樣吧。正好我想要遊曆人間，需要選擇一個人類附身其中。為了賠償你的損失，我就選擇你了。現在你一息尚存，我可以用自己作為生命能量維持你的存在，九年時間。不過作為交換，九年後的大限之時我將完全得到你的心，無條件的，你也不可以再許願。我們的契約將圓滿完結，而你呢，願意接受這個交易嗎？’
他想要回答，但卻動不了身體也發不出聲音。不過血魔卻已經知道了他的答案。
‘很好。’
胸膛被刀刺中的地方再一次痛了起來，好像是裂開了。跟著他看見自己那顆破碎的心臟就這樣被拉扯出來，血肉模糊的，已然停止了跳動。
然後血魔將它吞了下去，自己的身體則忽然縮小。
他越變越小，越變越小，終於變成了一個心臟。
跟著那顆心臟慢慢飛了過來。當它融入自己的胸膛時，他感覺得到血液重新充滿了全身，身體漸漸熱了起來。而心臟處，也出現了一個完整的黑色印記。
‘那是我的標誌，巴菲克特利隆威的印記。’在他的腦中居然有另一個人在說話，正是血魔，‘現在，你的心就由我暫時保管了。以後它會不斷減少，直至最後完全消失，成為我的所有品。記住，你有九年的時間慢慢生活，但若是你提前死去的話我就提前得到你的籌碼，結束這份契約，小心一點哦。嗬嗬嗬嗬……’
‘順便說一聲，剛剛我已經拿走了你的寬容。加油活下去噢，小家夥。’
……
火一般的世界最終消失。他從山洞的地麵上爬了起來，渾身不帶一點傷痕。
看著麵前麵目全非的女屍，他沉默著，靜靜地坐了好久。
然後慢慢起身，向著外麵的世界走去，準備開始全新的生活。
‘要把屍體埋掉嗎？’血魔又在他的腦子裡說話了。
“埋掉？”他遲疑，跟著輕笑，“不，有必要浪費那個力氣嗎？她從來都冇有愛過我，從來冇有……”
他眼中的光輝已經全部失去，隻有冰冷的黑暗，密布其間。
“你說得很對，隻有死亡才能令她滿意。”
‘噢？嗬嗬……哈哈哈哈！’
“你的名字好長，我都念不順。”忽略掉血魔的猖狂笑聲，男孩不滿地抱怨到。
‘那麼就叫我盎格吧。我曾經的名字，已經好久不用了。’
“噢，盎格……你說你是為了補償我而讓我活著？嗬嗬……應該是你想要得到我的心而讓我活著吧。因為我就那樣死了，你無法再繼續交換。不過，都無所謂了。我們走吧。”
血魔對他的話語冇有回答，隻是笑著。然後等他走了一段時間後，突然又在他腦中說話。
‘再提醒你一下，小心一點活著喔。現在的你可不同從前，不過是半個活人而已，已經冇有任何異能啦。’
“什麼？”
‘從今以後你都隻會像是普通人類一樣，隻是一個普通的小孩，要注意保護好自己。比如說……現在。’
血魔的話音剛落，樹林裡忽然出現了一行人，好像是人類的貴族。
他們正是今晚帶走他母親的人。因為半路弄丟了那名美人，現在公爵派他們沿途四處尋找。
於是在折回來找尋時就遇見了他，一個擁有著濃密黑發和漂亮臉蛋的小男孩，宛若天人。
公爵的眼睛仿佛在那一瞬間綻放出了光芒……
六歲的他當時並不明白那意味著什麼。但是等他被帶回城堡，洗淨脫光衣服地被扔進公爵的臥室之後，汙穢終於玷汙了他的純潔。
窗外，是滾滾不絕的驚雷……
“不——！！！”
“不要碰我！不要！！”
“滾——！！！”
“李卜西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