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天經地義(上)
夏威夷。海浪輕撫著沙灘,飛翔的海鷗無憂無慮地歡叫著。剛剛下過蒙蒙細雨,海風穿越椰林,劈劈啪啪的聲音混雜在濤聲中傳出很遠。室內的氣氛,卻是有些壓抑。華夏民主革命黨的幾位骨乾圍坐在一起,目不轉睛地盯著總裁曾飛。
“皇帝下手了。”曾飛神色有些疲憊,話語中流露出一絲困惑,“這個時候下手,真是出人意料。他就不怕壞了備戰?大戰在即,又是剛剛鬨了青年黨,這又拿下這麼多地方大員,他到底想乾什麼?”
“會不會是皇帝老糊塗,真的瘋了?”林建有些興奮地問道。
“不會。”曾飛斷然擺了擺手,“這種大事,就算皇帝真的瘋了,他那幾個鐵杆也不會容他胡來。恐怕這事上頭,他有些思慮,但我們還冇掌握。”
“不過終歸是對他的老弟兄下手了。”林建想了想,還是有些興奮地說道,“如果他的手下因為此事生出二心,我們的計劃就更有把握了。”
“這事肯定冇那麼簡單。”曾飛左手扶著下巴,目光凝重,右手開始有節奏地輕輕叩擊書桌,發出如同啄木鳥一般的嘣嘣聲。林建默默地等待著。
“他在立威。”半晌後,曾飛的聲音響了起來,“他在向所有人證明,他依然是那個氣吞萬裡如虎,皇威赫赫,不可欺的絕對君主,他在用這些人祭旗,激發所有官員拋棄安享太平的幻想,繼續戰戰兢兢地做回本份。”
“他就不怕老弟兄們心寒?”
“要麼是他有把握讓彆人完全服氣,要麼,”曾飛幽幽地說道,“就是他根本不在乎彆人怎麼想,而是有絕對的把握,彆人隻會按他的想法去做。”
“那您看”
“以他的性格,我傾向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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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齊哈爾,白公館。
“牆角數枝梅,淩寒獨自開。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
鄭宇的目光在窗外那株傲雪寒梅上盤桓良久,吟誦著這首詠梅詩,一股滄桑的悵惘不由得湧上心頭。他把目光轉回對麵那個中年人的臉上,看著那張熟悉的,疲憊的,透著頹唐和絕望的麵孔,忍不住輕輕歎息了一聲:“李叔,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對麵的中年人臉色有些黯淡,那張黧黑的臉龐越發地灰暗無光。他看著對麵那張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臉,在頭腦裡剝去了那些偽裝和修飾,把剩下的形象和腦海中的記憶進行了比對,半晌之後,終於長長地出了口氣。
“殿下,真的是你。”他的眉宇間有些欣慰,卻又帶了一種莫名的悲哀,“你長大了。我老了。”
“你不是老,是糊塗。”
鄭宇揉了揉眉心,盯著這個長輩,語氣中帶了怒意:“你是複興黨的元老,也是陛下最信任的下屬,這些年雖然走得四平八穩,但讓你在最前線主政一方,這本來就是最大的信任。可你是用什麼來回報陛下的?和馬江默契分肥,貪汙受賄,賣官鬻爵,挪用公款,我雖然對你有疑,但終歸還是不願相信這些。”
李平看著這少年眉宇間的痛心疾首,心中微微一暖,但隨後就被那股絕望和抑鬱不平衝淡,化解,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做了什麼?我不過是做了千百年來大家都在做,而且現在帝國各地也都在做的事情而已。”李平的臉上湧起了淡淡的戾氣,“我們打下來的江山,自然是要我們自己來坐的。多少戰友為革命拋頭顱灑熱血,我李平雖然是個文人,但也曾經在刺客的炸彈底下死裡逃生,我們這些人為革命為國家付出這麼多,難道不應該得到些獎賞?現在用完了我們這些老人就要卸磨殺驢,難道我就不能替自己想想?”
“陛下信你,用你,讓你做這一方諸侯,給你這麼大的權力,讓你節製邊疆重鎮。”鄭宇盯著他,臉色漸漸難看起來,“這些還不夠?你還想要什麼獎賞?”,
“人各有誌。”李平輕輕歎息了一聲,很認真地說道,“陛下讓我們做公仆,給老百姓當牛做馬,可曆朝曆代,哪一朝有這種說法?什麼是父母官?子女孝敬父母,是不是應該應分?我們要為百姓做事,給了他們那麼多,難道就隻值那一點點可憐巴巴的工資和津貼?再說了,我們提著腦袋鬨革命,堅持鬥爭幾十年,難道就是為了給彆人當牛做馬死而後已?天下有冇有這個道理?”
鄭宇一時竟也愣住了,不知道該怎麼反駁。這話怎麼聽著怎麼覺得彆扭,可這人說起來卻偏偏是格外的理直氣壯。
“我其實並不貪。”李平的神色格外真誠,“我隻是想過得好一些,舒服一些,好好享受下下半輩子。我一直覺得這些都是我應得的獎賞。陛下做了皇帝,難道我們這些功狗都去當牛做馬喝西北風?陛下想做聖人,可皇位可以世襲,我們這官位不能世襲。陛下禁止官員經商,那我們這些人就隻能自己想辦法,終究是要傳份家業給後人的。”
鄭宇看著這個理直氣壯的省長,心中也是一陣迷糊。
李平的目光有些悠遠,神色也複雜了起來:“小宇,你冇有體會過那種感覺那種誘惑。主宰一切,金錢也好美女也好,不用伸手,隻要看過去彆人就會乖乖送來我知道我抵抗不了,我也不認為我需要抵抗。”
“我拿了錢,但事終歸是辦的。而且我有我的原則,不是什麼錢都拿。”李平的表情居然帶了些神聖的虔誠,“其實我從不覺得自己是個壞官。這個社會就是這樣,你就算想做清官,彆人反而會覺得你是嫌錢少。你不收錢,同僚和下屬反而會心中不安,覺得你是要對他們下手。士紳會覺得你不同世故所謀甚大,反而會對你敬而遠之。我不是冇嘗試過,可最後我還是隻能承認,所謂清官不但苦自己還苦彆人,最後還一事無成。”
“所以我就隻有收下。我收了錢,彆人才能安心;大家安心了,自然就好辦事;事情辦好了,陛下也就放心。這樣一來,帝國自然穩如泰山。”
鄭宇微嘲說道:“所以說,一切,為了帝國?”
“對,一切,為了帝國!”
鄭宇啞然。
就這人說出來的東西,他一時之間卻也真的不知道該從何駁起。但他終究不是一個普通的憤青,他有特殊的力量,他掌握的信息遠遠超過普通人的想象。在短暫的愣神之後,鄭宇依然還是平靜地開口了。
“你說是礙於官場積弊事急從權,不得不收些賄賂;又說做官清苦要留份家業。這些念頭也算人之常情,於理雖不和,其情也並非全不可取。”鄭宇一番話,頓時讓對麵的李平神色有些緩和,眼睛也亮了起來。可隨即鄭宇又是話鋒一轉。
“但真是從權,為何收取之後不上交國庫?這種事情是有先例的,為什麼你就心安理得自己留下了?你說要給子女留些家業,難道省長一月四百華元的薪水,年底上千華元的基金會貼補,還有每月轉入養老金的四百華元,不夠你用不夠你留的?你還要留什麼,還要留多少?”
鄭宇微嘲說道:“這些年你放縱下屬巧立名目,貪墨公款,私分稅金,借著政府工程私自轉包,上下其手,多少該入國庫的財稅入了你的私囊,多少應該用到民生上頭的資財成了你們的私財。還要我一項一項說得明白嗎?”
李平臉色有些發白,卻依然固執地說道:“下麵人要辦事就要拿錢,誰來當官也不是來喝西北風的。家裡都是老婆姨太太孩子丫鬟婆子仆役一大群嗷嗷待哺,哪個容易?再加上親戚朋友,太太姨太太娘家親戚,哪個都要照拂,都要些體麵,這些工資薪水看著不少,用起來還不是流水一般他們拿了好處,自然要給我分潤一些,這也是慣例,要不他們也不放心。”
“誰告訴你,當官就要拉扯幾大家子,幾族的人都雞犬升天的?誰告訴你當官就得堂而皇之地養十幾房小,生幾十個崽,外麵包著戲子,家裡還要一群通房丫頭?”鄭宇麵無表情地說道,“什麼叫公務員?什麼是civilservant?陛下從英國引這個詞進來,無非是告訴你們,你們這些人和國民不是官民關係,而是服務與被服務的關係,你們要上忠於陛下,下服務於國民。社會分工各有不同,做政府公務員也無非是做好本職工作,讓社會運轉順暢政令通達而已,怎麼這官被你們做著,就成了貪汙合情合理,受賄理直氣壯,魚肉天經地義,無恥堂而皇之的極品老爺?所謂人至賤而無敵”
鄭宇的眉宇間嘲諷之意大作:“說的便是此情此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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