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皇帝與元帥(下)
“你對政治問題看得透,對古今中外曆朝曆代的得失利弊洞察秋毫,很多時候,連我也要佩服你的見解。”皇帝歎了口氣,“我一直以為,你們三個人裡,隻有你能繼承我,真正引領這個國家繼續沿著這條路走下去。小鐵是個兵癡,小磊他野心太大,大到可以為了權力舍棄一切。可你不同,你對權力看得很透,不癡迷,你在軍政各界,地方上頭聲望都很好,那幾家對你也很看好,陸軍裡很多大佬是你當年教出來的學生,連英國人也認為你是親英的開明派,民主主義分子把你看作實現民主的最大助力。地方上那些人指望你上台擴大他們的自治權力。”
皇帝有些黯然地說道:“我是不指望自己能有後了。你們幾個孩子,就是我最親的親人。咱們一路走過來,得了這個江山,我的就是你們的。隻要彆像小磊那樣把事情做絕,有什麼話不能攤開講?”
他看著許凡,緩緩地說道:“這些年,你們都對我敬而遠之,我心裡明白。在你們眼裡,我不但是老師,更是皇帝。你們怕我猜忌,怕我一看到你們就想起小磊,想起朱元璋誅藍玉,想起漢高祖擒韓信。為什麼我們之間,就到了今天這個地步?”
許凡的心中一陣抽搐,臉上也浮現出了黯然之色。
“小凡,我以我父母和祖先的名義發誓,我不是在試探你。”皇帝的神色變得無比鄭重,“隻要你現在說一聲想做,你就是我的繼承人,如違此誓,天打五雷轟。”
許凡心頭一顫,震驚地看著自己這位老師,隻見對方的臉上滿是真摯和坦然,心中也不禁開始起了波瀾。這是皇權,是至尊的權力。得到這一切,就可以去實現理想,做自己一直想要嘗試的東西,而這一切,現在就擺在麵前,唾手可得他的眼中閃爍著莫名的光芒,整個人仿佛定了身一樣,怔怔地不知該說些什麼。
皇帝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自己這個寄予厚望的學生,似乎並不擔心對方最終作出怎麼樣的選擇。
許凡沉默良久,臉上的一絲激動終於漸漸平息了下來。他長長地出了口氣,而皇帝的瞳孔則微微收縮,似乎有了一絲預感。
“老師,我從冇擔心過是您在試探我。”許凡坦然地說道,“隻是我自己知道,我不能做皇帝。”
皇帝的臉上,不加掩飾地浮現出了巨大的失望之色。他有些澀澀地說道:“你不做,你不做為什麼?到底為什麼?”
“如果我做了皇帝,那小鐵怎麼辦?我又怎麼和他相處?”許凡繼續說道,“陸軍中下層的那些激進分子不會服氣,他們會搞出很多事端,一旦處理,就要傷損國家元氣。”
皇帝擺了擺手:“小凡和你是什麼關係?他這個人想的無非就是鐵血爭霸,你隻要能讓他感覺可以遂了心願,他不會有太多的想法至於那些少壯軍官,我會處理。”
“我是個很懶惰的人。”許凡沉默半晌,又開口說道,“我做不到像您一樣日理萬機。”
皇帝又搖了搖頭:“人才,機製,我都已經培養出來了。等你上來,不用像我這樣辛苦了。現在的政府,我還是信任的。”
他看著許凡,隱隱有了些不虞:“小凡,你到底怎麼想的!難道非要我逼你嗎?”
許凡沉默半晌,輕輕歎了口氣,抬起頭,和皇帝對視著,緩緩說道:“老師我是怕。”
“怕?”
“我怕我守不住自己的本心。”許凡輕輕地摸了摸胸口,臉上隻有坦然,“我這個人,一向對絕對的權力不太感冒。我知道自己隻是個普通人,我冇有您那麼強大的意誌力,我怕我一旦坐上那個位置,就不再是我了。”
皇帝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他開始感覺到了一種挫敗,一種悲哀,一種頹唐和無奈。
“您坐的位置,會把人的一切特點無限放大,並且變成國家的意誌。”許凡深深吸了口氣,凝重地說道,“君主的一切弱點,都會被放大。甚至不是弱點的一些相對極端的性格特點,也都可能引發國家的災難。好名的,國家勢必勞民傷財;好利的,恐怕國家就是橫征暴斂,民不聊生;好勝的,國家就要窮兵黷武,乾戈不休。我知道我也有弱點,有執念,卻冇有您那麼強的意誌力。”,
“我承認,我也早已愛上了權力。”許凡苦笑了一聲,“我不是什麼不食人間煙火的聖人。我喜歡美食,喜歡彆墅,喜歡名車,喜歡更漂亮更威武的戰艦,喜歡接受眾人的簇擁,喜歡在大洋之上拔劍四顧,帶領無敵的艦隊征戰四方。”
“可我就是不能做皇帝。”許凡緩緩地說道,“做了皇帝,我就不再是我,而是一個連我也難以想象的東西。我不能讓這個國家跟著我一起冒險。所以我更願意培養小宇。”
皇帝盯著這個自己最得意的學生,自己最親密的親人之一,心中一陣絞痛。看著眼前這個平靜地站立著,卻仿佛任何風雨也不能讓其低頭半分的挺拔身影,皇帝的神思似乎又飛回了三十多年前的日日夜夜。
“你說你無法抵抗權力的誘惑,”皇帝盯著許凡,麵無表情地說道,“那小宇呢?他就抵抗得住?”
“他比我強。”許凡平靜地說道,“至少,他冇有走過那一段血流成河的道路,冇有經曆過那麼多不堪回首的噩夢。他還有更多的理想,更多的堅持,更加純粹的信念。他堅信自己在做一些正確的事情,秉承著高尚的理念。而這些,我做不到。甚至您我們,早已經冇有什麼真正敬畏的東西了。而這種缺乏敬畏,放到國家統治者的身上,恐怕就是對國家最大的威脅。”
“我,以及其他人,和過去的羈絆又太深。”許凡繼續說道,“現在的國家,要有很大的改變。而我,已經難以和很多東西完全割裂開。層層疊疊的關係網,複雜的利益鏈條,即使我想做一些事情,恐怕也是有心無力。”
皇帝的瞳孔再度收縮。
“這個國家,現在所需要的,已經不再是我們這些極端的現實主義者了。”許凡的臉上,漸漸浮現出了一種莫名的神采,“這個國家,已經完成了奠基。這個民族的頭腦和心胸,正在一點點開闊起來。時代變了,世界變了,中國也已經變了。他們需要的,是一個和他們同呼吸共命運,深知這個時代所需,又秉持著理想和信念,能夠去真正改變一些東西的人。”
他盯著皇帝,誠懇地說道:“老師,我想說的是小宇,才是您最合適的繼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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