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交心
雀兒聽了這話,並冇有朱愫想象中的惱怒,而是輕輕一擺頭:“二嬸這話,想是心中藏了許久。”朱愫聽雀兒不但不惱,反而還這樣說自己,瞧著桌子,似乎能在桌子上瞧出花來。
雀兒伸手拉住她的手:“二嬸,你書讀的比我多,道理也比我明白,因材施教這四個字,二嬸自然更是清楚。”這個道理,朱愫自然是明白的,自己丈夫在讀書一途上,雖然也算有功,但總是及不上大伯,兩人的窗課也瞧過,論起來,自己丈夫不過平平,所不舍的,不過是那一點讀書才是正理的心罷了。
見朱愫不語,雀兒示意屋裡伺候的人全都出去,這才款款的道:“二嬸望二叔成名的心,我怎麼會不明白呢?隻是二嬸,此時杜家,雖說冇到生死存亡關頭,卻也差不多了。”
這個是朱愫一直不知道的,她抬頭瞧著雀兒,眼裡滿是不明白,雀兒苦笑一聲:“二嬸想還在怪我隻給侄子辦一日戲酒,其實並非我不肯大辦,杜家興盛那麼多年,凡事都有了許多的例,現在樣樣都照老例來,這樣下來,一年的進項,不過剛夠使的,若再遇到什麼喜事,就要鬨饑荒了。”
朱愫滿臉驚訝,怎麼會這樣?見雀兒眼裡並無一絲一毫誑她的意思,朱愫不由瞧了瞧四周,自己屋裡,色|色東西,不是陪嫁就是杜家置辦的,都是上好的,自己嫁到杜家來,所有都是比照當日自己在閨中時候,哪裡能瞧出半點不足的地方。
怎麼大嫂此時說的,杜家一年的進項不過剛夠花的?朱愫的嘴張了張,想說不相信,但細一想,去婆婆房裡請安時候都能瞧出她用的東西都是舊的,還有小姑的針黹師傅,也被遣了出去,還有影影綽綽的聽說,大嫂把莊上昔日那些額外的出息都收了回來,當時朱愫隻當大嫂本就是小家出身,連個施恩都不明白,背地裡還笑話她。
雀兒已經把袖子裡的東西拿出來:“二嬸若不信,就瞧瞧這個。”朱愫接過,見是杜家上個月的花銷,朱愫一眼瞧見所有花銷裡麵,自己這房的花銷最多,不由瞧一眼雀兒,見她神情自若,再細細瞧起來,杜太太房裡最少,其次就是雀兒房裡的。
朱愫臉上此時不知該用什麼來說,她把賬推到雀兒跟前,斟酌許久才開口:“大嫂,我這裡花銷太多,省著些就是,為什麼二爺執意要棄學呢?”雀兒微微一笑:“二嬸可聽過開源節流這個理?況且現在你們已有了侄子,日後更是要生育兒女,委屈自己倒罷了,難道還要委屈侄子侄女嗎?”
朱愫又低下頭,雀兒說的也是實情,但這棄學經商總是心頭一根刺,歸寧起來,姐妹們見麵該怎麼說?雀兒曉得她一時是轉不過彎的,繼續道:“二嬸,今日我倒要請教一下,若你當家,這樣大的窟窿,該怎麼去補?”朱愫雖冇料到雀兒突然這樣問,但還是不假思索就道:“我既嫁進杜家,就是杜家的人,這樣的窟窿,自然拿我的嫁妝補上。”
果然如此,雀兒臉上的笑容更大:“那嫁妝補完的那日呢?”朱愫冇想到會有這樣的問題,側頭思索,雀兒已經又接上一句:“我知道,二嬸自然還可以去求娘家,可是求人終不如求己,況且杜家這麼大一家子人,哪能永遠靠著彆人?”
朱愫眼裡的光又黯淡下去,雀兒知道此時說出,效果才會更好:“二嬸,你隻當為商的不如讀書的,但也要曉得士農工商,都是良民,再則皇帝家也冇有個不許人經商的例,二嬸在京裡長大,自然曉得京裡各王府背地裡都自己有些鋪子,若說這經商是下賤之事,那位什麼連王府都要做這個?”這個事朱愫自然知道,不由微微點頭。
雀兒又道:“此時杜家,節流已到了不可節處,那自然就要開源,開源一來多添幾畝田地,二來就是走生意這條路,杜家雖說有幾個鋪子,可是曆來不在這些鋪子上動腦筋的,每年生意不過平平,若二叔真的誌在於此,把家裡的鋪子做的生意興隆,不光是家裡的光景,日後添了侄子侄女們,也不至於委屈。”
朱愫的心稍微鬆動一點,但還是用手扯住帕子小聲的道:“我的嫁妝裡麵,也有鋪子和田地,大嫂要開源,拿去就是,我也不會說什麼。”雀兒深深的看眼她,過了許久才歎氣道:“二嬸,杜家雖說現在不比從前,也冇有個拿媳婦嫁妝的理。”
朱愫聽她這樣說,曉得自己造次了,但還是道:“大嫂說的,做妯娌的是心服口服,隻是大嫂,為什麼不要大伯去呢?”話雖然和原來問的一樣,但口氣大不一樣,雀兒隻是一笑:“可惜你大伯他,不是尚書女婿。”
朱愫頓時害羞的低下頭:“大嫂休拿我取笑。”雀兒見一向端莊的她難得露出小女兒態,不由拉著她的手笑了:“這話並不是我取笑,二叔他再怎麼說也是尚書女婿,走出去,總有人願意給他幾分薄麵的。”
朱愫心裡已漸漸啃了,但還是歎息:“杜家本是書香之家。”雀兒見自己這口水都說了幾筐,朱愫的理由還是一個接一個,不過好在她的這個理由算是最弱的,笑道:“二嬸怎麼忘了朝廷本有開納監生之例,到時納個監生,也可以下場,二嬸怎麼隻想著這經商一事就成了冇回頭的路呢?”
朱愫的心此時已被雀兒說的肯了,但還是咬著唇小聲的道:“納監生一事,總不是正途。”哎,雀兒在心裡歎氣,果然是尚書府出來的小姐,對人的要求太高,但這好不容易有些活動,怎麼也要說服她,雀兒笑道:“二嬸這話差了,監生下場考中舉人,進而再成進士,怎麼不是正途了?”
朱愫冇想到還有這一說,微微的啊了一聲,已經傳來杜棣的聲音:“娘子,大嫂說的儘對,我隻是去經商,又不是從此丟下書本不管?”聽到杜棣的聲音,雀兒和朱愫雙雙回頭,杜棣站在那裡,不曉得已站了多久,雀兒心念一轉,笑著起身道:“二叔做事也太顧前不顧後了,知道給爹娘交代,怎麼就冇給二嬸交代呢?她可是要伴你一世的人。”
杜棣的麵上也難得紅了一下,給雀兒打一拱道:“大嫂教訓的是。”雀兒笑道:“二叔既知道了,就好好的給二嬸交代,我這就走了。”說著自己打起簾子走了出去。
在外侯著的曉環她們見雀兒出來,嘴裡笑著就預備進去,雀兒忙搖手:“你們等裡麵喚再說。”曉環想起先前姑爺進去了,不由抿嘴一笑,帶著小丫鬟們送雀兒到了院門這才回去。
已近十一月的天氣,就算有太陽,風吹著臉還是刮的慌,雀兒心裡十分高興,這裡說服了朱愫,妯娌之間能夠同心協力,這是再好不過的事情,連日來的困擾似乎一掃而光,再加上鳳兒就要出嫁,眼前再冇有什麼事可煩惱的。
次日雀兒去杜太太跟前的時候,朱愫已經到了許久,她雖依舊沉靜,可雀兒覺得她眼底眉間似乎多了些堅毅,不知道是自己那番話的作用還是杜棣對她說了什麼?
行完禮問過安,不等雀兒開口朱愫已經道:“婆婆,媳婦進杜家雖有一年,日日隻知道自己院裡的事,全不知家務,十分慚愧。“說著就跪下行禮。
這個舉動讓杜太太皺了皺眉,已經看向雀兒:“快些把你妯娌攙起來。”雀兒不等杜太太說話已經把朱愫扶起,杜太太拉過朱愫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邊,有些埋怨的道:“你自進了我杜家的門,從冇做過什麼不到的事,此時怎會如此?“
朱愫眼裡似隱隱有淚:“婆婆這話真叫人慚愧死,媳婦進家門之後,不光全不知家事,大嫂當家之後,背地裡還對大嫂有些怨悵之言,今日想起,真真慚愧。”
杜太太聽聞此言,心裡明白一些,但還不十分明白,隻是瞧一眼雀兒,見雀兒臉上神色似乎也不十分明白,這才轉過眼對朱愫道:“你還年輕冇經過事,下人們良莠不齊,有些在背後挑唆的也是有的,況且你院裡那幾個愛挑事的你都攆了出去,這就是極好的了。”
朱愫眼裡的淚珠已經往下掉了:“自從二爺要棄學經商,媳婦雖嘴裡不說,心裡實在是怨的,更聽聞大嫂也讚成二爺棄學,就更怨了,想著大嫂既覺得經商好,為什麼不讓大伯去,隻讓二爺去?”
說著朱愫用帕子點一點淚,杜太太還是頭一遭聽到朱愫提起這事,心裡一轉念已經道:“我兒休要如此,老二他要棄學,你是他媳婦,他連你都不說一聲,你心裡有些怨氣是難免的,隻是你大伯那裡,並不是我們偏心,而是……”
不等杜太太說完,朱愫已經道:“婆婆,媳婦今日並不是來怨的,昨日大嫂來我房裡說了一席話,句句有理,等大嫂走後,二爺又和媳婦說了些話,媳婦細細想了,直到天快亮時才明白,媳婦原本口口聲聲隻念著麵子,隻想著如何在親戚麵前掙臉麵,全然忘了若冇有裡子撐著,這麵子終究是繃不住的。”
這話讓雀兒臉上露出笑容,杜太太也不由一震,這個道理,從來都是如此簡單,可是自己為何不明白呢?或者說,不是不明白,而是不願明白,害怕杜家敗落的名聲被自己擔了,那時又有什麼臉麵去見公婆?
或者,公婆當年也同樣害怕這個敗落的名聲,這才鬆口答應娶杜二太太進門,用範家助的銀子填了杜家當年的虧空,可是這樣的舉動,公婆也是不喜的話,這才會在杜二太太進門後,把家委給自己當,兩老說是清閒,其實是不想見杜二太太這個媳婦吧?
也不會迅速的衰老下去,不到三年就雙雙撒手離去,或者,這就是為了那點麵子,冇想到最後是麵子和裡子雙雙失去,想起杜二太太的所為,還有京裡傳出來的消息,杜太太微微歎氣,看著朱愫,一時不曉得該怎麼說。
雀兒見杜太太不說話,還當她是又累了,站起身道:“娘是不是累了,有什麼話,等日後再說吧。”杜太太伸手拉住她,又看向朱愫:“不,我並不是累了,我是高興,高興我們杜家能有你們這麼好的兩個媳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