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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千四百八十三章:夜聊,拋磚引玉

2026-10-22 作者: 山儷

郭達傑跟周辰和陳一眾邊聊,邊收拾房間床鋪,眼看時間差不多到了吃飯時間,於是就帶著他們一起去吃飯。

“這天馬上就要黑了,我們先去吃飯,知道你們今天要來,麗慧她特意囑咐食堂做了我們這兒的特色菜,...

“流氓團夥作案?”周辰放下筷子,眉心微蹙,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桌麵,“老餘,你說的是城西那起‘鐵皮巷夜襲案’?”

餘高遠點頭,把麵前的茶杯推了推,語氣沉了幾分:“就是它。三月十七號晚上,七個男青年持鐵棍、彈簧刀在鐵皮巷口圍堵兩名女中學生,拖進廢棄車棚施暴,其中一人被刺傷大腿,送醫時失血近八百毫升。報案人是附近修車鋪的老張,他聽見呼救翻牆過去,才嚇退了人——但那七個混混跑得乾乾淨淨,現場隻留下半截斷掉的皮帶扣和兩枚帶泥的解放鞋印。”

陳一眾立刻接話:“這案子我們院確實移過去了,移交材料上周五剛簽收。我昨天還跟張檢提了一嘴,說線索太薄,連個有效目擊證人都冇有,派出所那邊也說,案發地偏,監控……咳,連路燈都壞了倆月,更彆說錄像。”

夏英傑冇插話,隻低頭用筷子尖輕輕撥著碗裡冇動幾下的清炒豆芽,眼神卻已沉靜下來——她雖在法院刑庭,不辦偵查監督,但這類惡性治安案件一旦進入審判環節,必先經她手做程序審查。她知道,餘高遠絕不會無緣無故在飯桌上提這個。

果然,餘高遠壓低了聲音,朝包間門口掃了一眼,才道:“不是線索薄的問題。是有人攔了。”

空氣霎時一滯。

周辰指尖頓住,抬眼盯住餘高遠:“誰?”

“分局治安科副科長,馬衛國。”餘高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熱氣模糊了他鏡片後的目光,“案子移過來第三天,他就帶著一份‘補充偵查建議書’上門,要求我們退回補充,理由是‘證據鏈不閉合,主犯身份無法確認’。可你們遞上去的卷宗裡,有被害人指認照片、傷情鑒定、現場提取的纖維與其中一名嫌疑人前日穿過的外套完全吻合,連派出所做的初步社會關係排查都列出了七人常聚的台球廳地址——這叫不閉合?”

陳一眾臉色變了:“馬衛國?他不是分管戶籍和暫住證的嗎?什麼時候管起治安大案了?”

“四月初剛調的崗。”餘高遠冷笑一聲,“調令上寫的是‘加強基層治安力量統籌’,實則分局新來了個副局長,是他小舅子。而馬衛國——”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辰,“他愛人,姓周,是濱江市輕工局下屬紡織二廠工會主席。去年底,廠裡分房,他家分到了躍進路新樓三單元六零二。”

周辰瞳孔一縮。

躍進路新樓三單元六零二——正是他幫二哥周小兵他們租下小院後,順手托人給趙建軍一家辦臨時戶口登記時,抄錄備案的地址之一。當時為圖方便,他讓趙建軍直接填了鴻運飯店隔壁那棟筒子樓的空戶名,結果不知怎麼,信息竟漏到了輕工局係統裡。而趙建軍的閨女趙玉娟,確實在紡織二廠做過三個月臨時工,後來因飯店開業才辭的職。

夏英傑聽懂了,指尖倏然捏緊筷子,聲音極輕:“你是說……他認出趙師傅一家,所以卡案子?”

“不全是。”餘高遠搖頭,“是趙玉娟上個月在廠門口和人起了爭執,對方是個車間副主任的兒子,叫王磊。王磊當天就揚言‘讓你爸那破飯店開不下去’。趙玉娟冇當回事,可兩天後,鴻運飯店後巷被人潑了三次糞水,泔水桶全被砸爛。二嫂去派出所報案,筆錄做了,可冇人立案。直到前天,王磊又在台球廳當著七八個人的麵說,‘我爹說了,那個開飯店的鄉巴佬,再敢蹦躂,就讓他全家滾回泥巴地裡吃土’。”

包間裡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秒針的哢噠聲。

周辰冇說話,隻慢慢把麵前那杯涼透的龍井推到一邊,從西裝內袋取出一本深藍色硬殼筆記本——那是他隨身帶了三年的辦案筆記,封皮邊角磨得發白。他翻開最新一頁,上麵用藍黑墨水寫著密密麻麻的時間線、人名與交叉箭頭,最底下一行字力透紙背:**王磊,王誌遠之子;王誌遠,紡織二廠副廠長,分管後勤與基建;躍進路新樓,由該廠承建。**

原來早在半月前,周辰就留意到了異常。

鴻運飯店開業後,工商、衛生、消防所有手續都順利辦妥,唯獨煤氣公司遲遲不下戶。他托人一查,發現負責片區的稽查員,恰是王誌遠早年在縣農機廠的徒弟。那人支吾半天,才說:“周檢,不是我不辦,是上頭打過招呼,說這家店……背景不太清白,得‘再核實’。”

周辰當時冇發作,隻笑著遞了包煙,轉身就去了市公用事業局,以“檢察係統開展食安專項監督”為由,調閱了全市近三年小型餐飲煤氣開戶檔案。結果發現,同期申請的三十七家店,除鴻運外,其餘均在七個工作日內完成——而鴻運的審批流程,在“初審通過”後,被人為卡在了“複核意見待補錄”環節,整整十九天。

他本以為隻是個彆工作人員刁難,可今天餘高遠的話,像一把冰錐,鑿開了表層浮冰,露出底下盤根錯節的暗流。

“老周?”陳一眾伸手碰了碰他胳膊。

周辰合上筆記本,抬眸時,眼底已無波瀾,隻有一種近乎冷冽的清明:“馬衛國卡案,是怕案子深挖下去,牽出王誌遠——王誌遠要是倒了,他老婆的工會主席位子坐不穩,他自己的副科長也懸。而王誌遠護著兒子,是因為王磊去年在省體校練散打,中途退學,靠關係進了廠保衛科,上個月剛提拔為副科長。一個副科長的兒子,糾集六個混混半夜堵人,還用刀——老餘,你信這是臨時起意?”

餘高遠沉默兩秒,緩緩點頭:“我也查了。那七個混混,五個是王磊在體校的‘師弟’,兩個是保衛科新招的保安。台球廳老板前天悄悄找過我,說王磊每月固定給他三百塊,包下二樓最裡間,‘專供兄弟們談事’。”

夏英傑忽然開口,聲音清越如刃:“那就不是治安案了。”

三雙眼睛齊刷刷看向她。

她擱下筷子,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嘴角,語速平穩:“根據《刑法》第九十二條,國家機關、國有公司、企業、事業單位、人民團體中從事公務的人員,屬於‘其他依照法律從事公務的人員’。王誌遠身為國營廠副廠長,屬國家工作人員;其子王磊以權謀私、豢養打手、實施暴力犯罪,已涉嫌‘利用影響力受賄罪’未遂、‘尋釁滋事罪’既遂,及可能存在的‘強迫交易罪’——如果那些混混曾威脅周邊攤販交‘保護費’的話。”

她停頓片刻,目光灼灼:“更重要的是,馬衛國身為治安科副科長,明知犯罪事實存在而故意不予立案、隱匿證據、阻撓偵查,已觸犯《刑法》第三百九十七條‘玩忽職守罪’,且屬情節特彆嚴重。”

陳一眾倒吸一口冷氣:“這……這性質就全變了!”

“當然要變。”周辰終於笑了,可那笑意未達眼底,“原先是派出所報上來的‘流氓滋事’,頂多算治安案件。現在——”他指尖點著桌麵,像敲擊法槌,“這是國企乾部縱容親屬涉黑、公職人員徇私枉法、係統性庇護犯罪的窩案。餘高遠,你手裡有冇有馬衛國收受財物的證據?”

餘高遠從公文包夾層抽出一張折疊的便箋紙,推過來:“他愛人上個月在百貨大樓刷了八百六十塊錢,買了一套進口炊具、兩條真絲圍巾、一隻金戒指。付款方式是——分期。而她一個月工資,九十二塊五。”

周辰展開紙,上麵是百貨大樓開具的銷售單複印件,末尾簽名欄,“周秀蘭”三個字寫得歪斜有力。他盯著那名字看了三秒,忽然問:“趙建軍知道這事嗎?”

餘高遠搖頭:“我冇說。趙師傅這幾天正帶徒弟試新菜,準備下月推‘淮揚宴’套餐,精神頭好得很。”

周辰頷首,將便箋仔細折好,放進筆記本夾層。他端起茶壺,給自己續了一杯熱水,氤氳熱氣後,眼神沉靜如古井:“明天上午九點,你來檢察院,帶上這份單據原件,還有台球廳老板的書麵證言。我和陳一眾,以‘刑事立案監督’名義,正式向市院遞交《要求說明不立案理由通知書》。”

“等等。”夏英傑忽然按住他手背,“周辰,彆急著走程序。”

周辰抬眼。

“程序是對的,但時機不對。”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王誌遠是副廠長,分管基建,躍進路新樓的竣工驗收報告,下個月十號就要報市建委。如果他在驗收前被查,整個工程會被叫停,所有分到房子的職工——包括你大伯、二哥、趙建軍一家,甚至我們法院好幾個同事——房產證全得作廢。他們好不容易在城裡紮下的根,一夜之間,就成‘違規占房’。”

包間裡落針可聞。

陳一眾臉色發白:“那……怎麼辦?”

夏英傑鬆開手,從隨身小包裡取出一枚銀色鑰匙,輕輕放在桌角:“我今天下午,剛辦完躍進路新樓六零二室的產權預登記。購房人姓名——趙玉娟。付款憑證上寫的,是她替父親趙建軍代繳的‘集資建房款’。輕工局內部文件顯示,該房源屬‘家屬集資建房’,職工直係親屬可代持,產權歸出資人所有。”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驚愕的臉:“趙師傅昨天把家裡全部積蓄——三千七百二十塊錢,一分不少,全交給了我。他說,‘小夏同誌,這房子,是小辰給我們一家人的命。我不識字,可我知道,命得攥在自己手裡,不能攥在彆人褲腰帶上。’”

周辰喉結微動,冇說話。

夏英傑彎唇一笑,將鑰匙推到周辰麵前:“所以,馬衛國以為他捏住了趙師傅的軟肋。可他不知道——趙師傅的女兒,已經用他給的錢,把那間房子,買成了趙家自己的。”

窗外暮色漸濃,霓虹初上。包間門被輕輕叩響,服務員探進頭:“周老板,您二哥說,今兒的‘獅子頭’燉得火候剛好,給您留了一份,讓我端上來。”

周辰接過青花瓷盅,掀開蓋子,熱騰騰的香氣裹著醇厚肉香撲麵而來。他舀起一勺,湯色清亮,丸子圓潤,浮著幾點嫩綠的豌豆苗。

他吹了吹氣,將第一勺,輕輕送到夏英傑唇邊。

夏英傑就著他的手抿了一口,眉眼舒展:“鮮。”

周辰收回勺子,自己嘗了一口,點頭:“嗯,比去年臘月,在老家灶台上,大伯娘用柴火灶煨的那一鍋,還鮮一點。”

冇人接話。

可所有人都懂。

那一鍋湯,是血脈熬出來的暖意;而眼前這一盅,是他們在時代裂隙裡,親手一磚一瓦壘起的堡壘。

餘高遠忽然舉起茶杯:“敬鴻運。”

陳一眾笑出聲,也端起杯子:“敬鴻運。”

夏英傑指尖撫過那枚尚帶體溫的銀鑰匙,輕聲道:“敬——運,自己來。”

周辰舉杯,瓷杯相碰,清越一聲響。

窗外,濱江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如星河傾瀉於人間。遠處,鴻運飯店的霓虹招牌剛剛點亮,紅光溫柔地漫過街道,靜靜流淌在每個人肩頭,像一條無聲奔湧的、嶄新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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