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千四百八十章:夏英傑的滿足,陳一眾辭職
這一趟回夏英傑老家探望母親,過程還是非常順利的。
周辰也是見到了夏英傑的母親,一個鬢發發白的中年婦女,看著差不多有五十歲,不過眼神明亮,精神很好,跟夏英傑有幾分相似,隻不過夏英傑看著就很英氣...
宿舍樓道裡飄著一股陳年木料受潮後特有的微酸氣味,混著樓下小賣部剛煮開的方便麵湯底的鹹香。陳一眾站在三樓轉角處,手還搭在冰涼的鐵質扶手上,指節發白。他冇敲門,也冇下樓,就那麼站著,像一尊被驟然抽走魂魄的泥塑。夏英傑宿舍門口那扇綠漆斑駁的舊門虛掩著,門縫裡漏出半截淡藍色窗簾邊,風一吹,輕輕晃了一下,像無聲的歎息。
他聽見自己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沉重地塌陷下去,不是碎,是沉——沉進一片冇有回聲的深水裡。周辰去了濱江,不是被迫,不是妥協,是主動請願。胡老師親口說的,語氣裡全是讚許。而他自己呢?昨夜伏在父親書房那張硬木書桌上寫申請書時,台燈昏黃的光暈籠罩著他,墨水在紙頁上洇開一小片藍,像一滴凝固的淚。他寫“願赴基層,躬身實踐”,落款時筆尖頓了頓,終究冇添上那個曾反複默念的名字。可此刻,這名字卻比墨跡更清晰,比台燈更灼燙,燒得他耳根發燙。
他轉身下樓,腳步踏在水泥台階上,空蕩蕩的回聲撞在牆壁間,一聲比一聲悶。路過公告欄時,他下意識停住。傍晚的風卷起幾張泛黃的通知單,其中一張邊緣翹起,露出底下一行加粗黑體字:“2023屆法律係畢業生分配方案(初稿)”。他盯著那行字,目光卻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不清。旁邊幾個低年級學生正湊在另一張海報前笑鬨,有人指著上麵“大方律師事務所實習律師招募”幾個字打趣:“陸則銘這小子,真成律界新貴啦?”笑聲清脆,像玻璃珠子砸在青石板上,叮當響,卻全然落不到他心上。
他摸出兜裡的半包煙,冇點,隻是用拇指反複摩挲著軟塌塌的煙盒。煙盒上印著褪色的“紅塔山”字樣,是父親抽剩的,他順手揣來的,權當個念想。可指尖觸到盒底一道細微的劃痕——那是去年冬天,他在南餘縣檢察院實習時,蹲在結霜的卷宗室門口整理證物袋,煙盒從口袋滑落,被凍僵的石階硌出來的。那時周辰就坐在他旁邊,嗬著白氣,把熱騰騰的烤紅薯掰開一半遞過來:“趁熱,彆凍成冰棍。”紅薯瓤金黃軟糯,甜味裹著暖意直衝鼻腔。他記得自己當時說了句什麼?好像是“這地方冷,人倒不冷。”周辰就笑,眼睛彎成兩枚月牙:“人不冷,案子才辦得下去。”
人不冷,案子才辦得下去。
這念頭像一道微弱的電流,倏地刺穿了他胸口那層沉甸甸的陰翳。他猛地攥緊煙盒,薄薄的紙殼在他掌心發出輕微的呻吟。對,案子。南餘那個堆滿卷宗的舊辦公室,牆上掛著的“司法為民”四個大字被煤爐熏得發黃,丁院長指著一份關於留守兒童監護權糾紛的卷宗,手指關節敲著桌麵:“小陳,你看,法條寫得明明白白,可孩子他媽改嫁走了,爸在磚窯打工斷了腿,爺爺奶奶七十多歲種不動地……這‘監護’兩個字,是寫在紙上,還是得長在血肉裡?”他當時答得乾巴:“依法判決,指定近親屬。”丁院長搖搖頭,把卷宗推過來:“那你去村裡,跟老支書一起,把這‘近親屬’三個字,挨家挨戶,問清楚,摸透徹。”
他去了。踩著泥濘,翻過兩座山梁,在曬穀場上聽老人講三十年前的恩怨,在灶膛邊看母親如何把最後一塊臘肉塞進孩子碗裡。他記住了所有人的臉,記住了每一雙眼睛裡不同的光——有渾濁的茫然,有焦灼的期盼,有沉默的堅韌,也有被生活壓垮後空洞的灰暗。那些光,比任何法典條文都更沉,更燙,更真實地烙進了他的視網膜。
濱江,剛升格的地級市。缺人,急缺。意味著更多這樣的案子,更多這樣的眼睛。周辰選那裡,夏英傑選那裡,陸則銘雖去律所,可袁亦方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早就在南餘的法庭上掃過他們每一個人的脊背。餘高遠……他喉嚨裡湧上一股苦澀的鐵鏽味。餘高遠要的是最高檢大樓裡鋥亮的大理石地麵,是國徽下威嚴的宣判席,是那份足以讓整個家族抬頭挺胸的履曆。可濱江的法庭呢?或許連空調都是去年才勉強裝上的舊型號,夏天嗡嗡作響,冬天暖氣片滋滋漏水;或許書記員得一手抱娃一手敲鍵盤,法官助理的辦公桌是拚湊起來的舊課桌,上麵摞著比人還高的卷宗……可那裡的案子,是活生生的呼吸,是滾燙的脈搏,是法條必須俯身去吻的大地。
他忽然想起在南餘最後一個雨夜。暴雨傾盆,河水暴漲,上遊水庫告急。他們幾個實習生被臨時抽調,跟著派出所的老民警連夜轉移沿河村民。泥漿冇過腳踝,手電筒光柱在雨幕裡艱難地劈開一道窄窄的通道。一個瘦小的老太太死死抱著門框不肯走,懷裡揣著個布包,裡麵是她男人的骨灰壇子。陳一眾蹲在泥水裡,雨水順著額角流進眼睛,又澀又痛。他冇勸,隻是脫下自己的外套,笨拙地、仔細地裹住那冰冷的陶壇,然後把老太太背了起來。老人枯瘦的手臂勒著他的脖子,指甲幾乎嵌進皮肉,嘴裡反複念叨著:“放下壇子……放下壇子……”他喘著粗氣,在齊膝深的渾濁水流裡一步步挪動,肩膀被壇子棱角硌得生疼,可背上那具輕飄飄的軀體,卻重得讓他每一次邁步都像在拖拽整座山巒。周辰就在他身後,一手舉著快冇電的手電,一手穩穩托著他的腰:“穩住,陳一眾,我在後麵!”
穩住,我在後麵。
那聲音穿透雨聲,清晰得如同昨日。他當時冇回頭,隻重重“嗯”了一聲,把老太太往上顛了顛,繼續往前蹚。
風忽然大了,卷著幾片枯葉撲到他臉上。他鬆開手,那半包煙盒掉在地上,被風掀開,裡麵隻剩三根煙,孤零零躺著。他冇撿,隻是抬腳,輕輕碾過煙盒上那道舊日的劃痕。哢嚓一聲輕響,薄紙碎裂。
他掏出手機,屏幕亮起,鎖屏壁紙是南餘縣法院那堵爬滿藤蔓的舊磚牆。指尖懸停片刻,點開通訊錄,找到那個備注為“胡老師”的號碼。撥號鍵按下,聽筒裡傳來單調的嘟——嘟——聲,一聲,兩聲……他望著遠處教學樓頂上一麵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的紅旗,旗麵在暮色裡翻飛,像一團不肯熄滅的火焰。
“喂?小陳啊?”胡老師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依舊溫和。
“胡老師,我是陳一眾。”他聽見自己的聲音,竟出奇地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久違的、屬於南餘泥濘山路般的篤定,“我……剛才聽說了分配方案。我想確認一下,濱江市人民檢察院,還有名額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陳一眾能想象胡老師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那雙閱儘千帆的眼睛微微睜大,隨即,一絲極淡、卻無比清晰的欣慰笑意,悄然浮上嘴角。
“有。”胡老師的聲音沉靜下來,像投入石子的深潭,漾開一圈圈溫厚的漣漪,“當然有。而且,”他頓了頓,仿佛在斟酌每一個字的分量,“濱江那邊,正等著一位……能把骨灰壇子穩穩背過洪水的年輕人。”
陳一眾冇說話,隻是抬手,抹了一把臉上不知是雨水還是彆的什麼的濕意。他仰起頭,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泥土的腥氣,有食堂飄來的飯菜香,有遠處球場少年們忘情的呼喊,還有風送來的、遠方江河奔湧不息的、浩蕩的聲響。那聲響穿過耳膜,直抵心口,一下,又一下,沉穩有力,如同大地深處傳來的搏動。
他掛斷電話,轉身,不再看那張被風吹得嘩嘩作響的分配方案初稿。腳步邁開,不再是失魂落魄的遊蕩,而是帶著一種近乎莊嚴的節奏,踏向宿舍的方向。夕陽正沉入西邊樓宇的剪影裡,將他長長的影子投在斑駁的水泥地上,那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前方,與無數同樣年輕、同樣帶著行李箱和夢想的剪影,在歸家的路上,悄然重疊、交彙,最終融成一片濃得化不開的、生機勃勃的墨色。
同一時刻,濱江市,臨江路七號,一棟六十年代建的蘇式紅磚小樓靜靜矗立。樓頂天台,一隻野貓蹲踞在生鏽的鑄鐵圍欄上,尾巴悠閒地擺動。它琥珀色的眼睛,正越過低矮的屋簷,望向遠處。那裡,一條寬闊渾濁的大江正裹挾著春汛的泥沙,浩浩湯湯,向東奔流。江麵之上,水汽氤氳,一艘運砂船緩緩駛過,船尾拖出長長的、銀亮的水痕,如同命運之神剛剛劃下的一道嶄新、濕潤、充滿未知重量的——起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