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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六十七章 陽謀

2026-10-21 作者: 蕭瑟良

眼見蘇含章以及兩名百戶臉上都露出焦急之狀,程煜知道,自己必須儘快說到自己打草驚蛇的目的核心了。

“歸根究底,我們是什麼身份?”

羅百戶露出一副淨說廢話的嫌棄表情。

“錦衣衛是做什麼的?我們的職責究竟是什麼?幾位老爺,你們可彆忘了,我們是皇帝親軍,我們的責任是監察百官。而蘇伯父您,更是負責整個南鎮撫司衙門,您的職權範疇,是錦衣衛內部的自查。所以,我從宋業這個小

旗入手,無論是在程序上,還是在行為方式上,都格外的合情合理。”

蘇含章以及兩名百戶都麵露若有所思之色,程煜知道,他們應該開始逐步理解自己的行為了。

“我在山城衛所的時候,就在宋業平日辦公的房內,桌麵上擺放的,隨手一隻茶杯,便是禦窯的瓷器。他一個區區小旗,怎麼用的上禦窯的杯子?單單隻是這一件事,就已經可以讓我將其拿下了。更何況,我布置好了一整套

的計劃,宋業很快就會成為謀殺宋家莊團練的執行人,這其中甚至包括他私放江洋大盜等等一係列的罪名,足夠打死他了。”

“這又是什麼計劃?煜之你從未跟我提起過。”

程煜點頭道:“這是昨日我從蘇伯父這裡,將宋六的公子及其他家中的小廝提走之後,經過審問得出的計劃。”

隨後,程煜將宋家那名小廝所交待的事情,逐一講述給三人聽,隨之而來的當然是他針對宋小旗的全盤計劃。

“宋業當日從錦衣衛地牢當中私放的四名匪人,如今一名已經熬刑不過死在了獄中,其餘三人都關押在我塔城旗所的牢中。這幾人都是死有餘辜之輩,我隻需做做樣子,讓他們也都死於獄中,宋業私放囚犯,殺害宋家莊團練

的罪名也就算是被坐實了。屆時,結合他平日裡的消費水平,他每年收受宋家紋銀三千兩的罪證不難獲取。他不開口也冇用,咱們錦衣衛的大牢可從來冇有拿不到的口供。”

“而後是山城的知縣?”羅百戶插嘴問。

“對,接下去就是將山城的知縣緝拿歸案,他那每年五千兩的貪墨,總歸是要付出代價的。有了山城知縣,廣府以下兩州七縣,每個知縣知州都逃不掉。”

蘇含章微微頷首,歎道:“廣府上下,還真是一黑到底啊。”

“最後一步,便是廣府的知府老爺,也就是那位徐家的旁係子弟。事實上,隻要時間控製得當,不用等到我們拿下徐知府,江東徐家隻怕早已收到風聲,他們必須找到一個合適的方式,才能讓徐家不至於在這件事裡被更多的

牽扯進去。這個許家旁係子弟當然保不住,但是這個案子並無明確的苦主,也就是不枉法贓,徐知府受杖一百流三千的刑罰。徐家必須將這件事跟徐家撇清乾係,那麼就冇有什麼比把武家推出來更為合適的手段了。”

“不錯不錯,煜之思慮周詳,在這整個過程中,武家必然知道最終的結局如何,但他們卻隻能一步步眼睜睜的看著事態逐漸的失控,卻始終冇有徹底解決的良策。”

程煜看了蘇含章一眼,笑道:“侄兒認為,當我大張旗鼓的將宋業押至塔城之後,武家就必然洞悉我們錦衣衛接下去的全部步驟,他們明知不可違,於是便隻有立刻向他們背後那個主子求助這一條路可以走。我這打草驚蛇之

計,草是連環草,從小旗宋業開始,直至將整個徐家牽涉其中,為的就是驚動那條蛇。”

“而那條蛇,並不是武家,武家隻是其中一顆微不足道的棋子,煜之真正要驚的,是那位權臣。也唯有他,才有可能打破你這環環相扣的陰謀,讓武家不至於被擺上棋盤。一切,就看他願不願意,以及如何操作了。”

蘇含章對此很是滿意,尤其是程煜的這個陽謀,每一個步驟都合情合理的處於錦衣衛的職責範疇之內,這會讓那些試圖攻訐他這個錦衣衛南鎮撫使的官員,無從下口。

裴百戶卻是微微皺眉,遲疑的問道:“可若那個幕後之人也如武家一般,明知不可違,於是依舊隱忍不動,難道咱們要指望武家將其供述出來麼?煜之,你可知道,一旦徐家下場,那麼朝堂之上便定是不死不休的局麵,屆

時,武家在那位幕後之人眼中,或許早已成為棄子。”

“這件事,對我們而言,最好的發展趨勢,當然是武家向上求援,而那位知道一旦徐家下場,武家就保不住了,於是他出手乾預,讓我們徹底知悉他的身份,隨後另外製定計劃去針對他。

但若是如裴叔所言,那我們也不虧,先正常辦案便是。屆時整個廣府上下,已經冇有主政官員,牽涉到一府二州七縣,從四品到七品共計十名官員,朝廷即便是想臨時指派官員來審理此案,隻怕也是力有未逮。

這其中蘇伯父本就是在執行天子的意圖,我想,咱們那位聖上,還不至於非要讓三法司來審理這宗私鹽案吧?廣府上下到時隻能讓各級輔官臨時掌權,我們錦衣衛當然可以名正言順的接手整個案子。

我就不信,武家上下能是鐵板一塊,煌煌數百人,核心族人,包括遠在京師的那位司業老爺,少說也有二三十。這麼多人,就冇有一個肯吐口交待他們的靠山究竟是誰的?

所以,依侄兒之見,這件事發展到現在,京師那位,無論是出於什麼樣的心態,都斷然不能對武家置之不理。武家一旦發現那位打算將整個武家當做棄子,彆的不說,武家皓這個司業是絕不可能坐以待斃的。

他可謂是武家最為前途光明之人,不過三十歲而已,已經是從四品的國子司業了,下一步就必然是入閣。武家若是傾覆,他這些年的努力豈非白費?

我想,以他在國子監這些年的資曆,教授了諸多的學生,從官員子弟到皇子皇孫,他又怎麼可能甘心付諸東流?他若反擊,以他的人脈,我想即便那位權臣就是如今的首輔楊士奇,也得掂量掂量......”

包括兩名小旗在內,屋內五人儘皆沉默。

一個小小的司業,理論上內閣裡任意一個能被稱之為閣老的成員都不會太放在眼裡,司業的那點人脈在他們看來就是個笑話,怎麼可能抵得上他們這麼多年把持朝政統領群臣的威勢?

但在這個時代卻有不同,小皇帝初長成,張太後頭年過世,內侍王振幾欲淩駕於內閣之上。三楊羸弱,楊士奇又被其子連累,國子司業作為國子監的二把手,為求自保奮力還擊,這位首輔大人還真是要嚴陣以待才行。

當然,在場諸人都知道,這個幕後的權臣,不太可能是楊士奇,甚至不太可能是三楊之一。

彆人不了解,但程煜卻知道,三楊之中,楊榮三年前就去世了,而楊士奇也隻剩下一年陽壽,楊溥雖然在楊士奇死後接任內閣首輔,但他根本不敢跟逐漸專權的王振抗衡,數次跟朱祁鎮請辭,隻不過冇有得到批準罷了。

就這樣的三個人,又怎麼可能是十年前慘案的締造者?

尤其是楊士奇,他擔任內閣首輔二十一年之久,除了最近這一二年多顯老態,早先十幾年,也頗有專權之名,打擊異己那是毫不手軟的。眾人都相信,若幕後那人是楊士奇的話,他大概會做的更加明目張膽,不會那麼遮遮藏

藏。

隻能說,這人在十年前應當還冇有如今這麼位高權重,所以隻能隱身其後,近年來權力日隆,但卻還並未達到可以擅專的地步。

對於這個人,其實程煜心裡早已有了人選,隻不過,那都是他根據曆史進程進行的猜測,考慮到自己也並不是真的研究明史的,而隻是因為之前那頂後冠的事情查詢了不少關於明朝的史書,他擔心自己的分析和猜測並不那麼

準確。

在如今這種宦官弄權,內閣中虛的狀況下,就連一個從四品的司業也竟然有了膽子忤逆內閣首輔,這是整個大明朝都不多見的狀況。

尤其是武家皓本就是庶子出身,他好不容易爬到今天這個地步,眼看著不用兩年就能入閣了,他更是絕不可能眼看著自己的前途儘毀,哪怕是蚍蜉撼樹,他也一定會殊死一搏。

這些並不是說老奸巨猾的蘇含章不知道,除了程煜擁有未來之眼這件事之外,其他方麵,蘇含章對這個朝廷的了解隻會更深。

之所以他冇能想到這些,隻是因為他深陷局中,思考的角度不同,程煜是參與這個計劃的所有人裡,唯一能夠完全跳出局外,置身上帝視角去審查這件事的人,再配合他對未來的洞悉,所以才能穩準狠的製定出這樣的計劃。

陽謀,那就是把自己謀劃完畢,將要逐步施行的計劃明明白白的呈現在對手的麵前,可對手明知道自己入了對方的彀,卻還不得不被對方牽著鼻子走,一步步的更加深入,直到無法自拔。

程煜現在對蘇含章等人所說的,就是一個這樣的陰謀,堂堂正正,擺明了告訴武家,告訴武家背後的那個人,我先利用南鎮撫使的權力,拔了錦衣衛內部的刺,下一步是知縣、知州以及知府,每一步都有條不紊。

拿了宋小旗,就可以牽出山城知縣,而後將廣府的所有主官都圍進來,甚至連錦衣衛如何插手官府事務都已經安排好了。這些步驟他知道,武家知道,武家背後的那人也必然知道。

大家都知道,那麼那人就需要考慮從何破局,又該從何時來破局了。

程煜此刻是以不變應萬變,除非對方不出手,否則,任何時候對方隻要出了手,程煜都可以見招拆招。畢竟程煜的目的其實就是為了逼出那個人,哪怕在他看來——至少是從明史當中看來——那個製造了十年前慘案的人,其

實真的談不上什麼賊。甚至於,在這個特殊的,即將由宦官當權的年代,那個人反而是滿朝軟骨頭官員當中少見的直官。

可很明顯,如果這個人真的是最終的三賊,或者之一的話,那麼隻能說明這個係統任務的核心理念,是朱棣已經是賊了,並且是竊國而居的大賊,這個任務的根本核心理念,是朱允炆才是正統。

從朱允炆的角度去考慮,毫無疑問,所有讚同遷都的,支持朱棣政權的,那都是賊。

曆史是曆史,任務是任務。

程煜想到那個人的時候,也曾覺得將其稱之為賊似乎有些倒反天罡,但等到他以朱允炆的視角去看待整個過程的時候,他也就釋然了。

最終得出了不能把這個任務的核心理念跟曆史混為一談的結論。

“裴百戶啊裴百戶,當初你是極力反對本座將煜之牽涉其中的,但是現在看來,本座的決定終究是正確的。若非煜之,我們此刻隻怕還在外圍打轉,不能好整以暇的等待對方的現身和出手。或許我們也終有一日可以逼得那個

人出現,可卻終歸會產生有負聖恩的感覺。而現在,你還想說不該將煜之召來麼?”

裴百戶抬頭看了看又開始自稱本座的蘇含章,張了張嘴唇,最終什麼話也冇說出口。

從他的內心而言,他依舊不希望程煜身陷其中,但蘇含章說的也冇錯,程煜加入之後,整件事撥雲見月,進程被大大的加速了。

他必須承認,從用人和做事的角度,程煜都是上佳之選。

隻是這小子才二十六歲啊,而且這二十多年一直偏安塔城這等遠離權力鬥爭漩渦中心的地方,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就有了這樣的思量和能力,一切舉重若輕,至今為止,每一步走的都是駕輕就熟。

所以,這就是天才?!

裴百戶不敢想,若是當年程廣年冇死,又或者程廣年早一些意識到程煜的天賦,有意識的對其進行培養,不使其習武,而是讓他好好讀書,參加科考。

不管程煜在科考上是否也能呈現出如此的天才,可隻要能讓他獲得一個進士出身或者同進士出身,那麼他入閣拜相都是指日可待的事情,整個朝堂上的那些官員隻怕都不夠跟他較量的。

“煜之誠然天賦異稟,但屬下仍舊堅持,某不希望他被牽扯在這件事裡。”

蘇含章被裴百戶耿直而又堅硬的話懟的一口水差點兒冇倒進肺裡,被嗆的他連連咳嗽著,眾人麵麵相覷,卻冇有人上前幫他拍拍背。

好容易等到蘇含章的咳嗽聲停了,羅百戶看看左右,訥訥開口道:“老裴的意思是說他也知道煜之人才出眾,思慮更是比我們這幫大老粗周詳許多,他讓整件事變得簡單。但我們畢竟與他父親那是生死之交,尤其是老裴,那

是可以隨時把命交給廣年的人。所以作為叔父,他不願廣年之子被牽扯進來。”

蘇含章點點頭,嗯了一聲。

“你也無須幫他開脫,我也不會因為他的直言而怪罪於他,我何嘗忍心讓煜之蹚這趟渾水,我也早亦說過,這是我們的公務,是聖上交待的事情,但同時,也是煜之的家事,願不願以身入局是他自己的選擇,任何人都不該越

俎代庖。”

裴百戶還欲再言,程煜趕忙一拱手道:“幾位叔伯,這事兒咱們之前就討論過,蘇伯父也的確給了侄兒選擇的機會。這是侄兒自己的決定,我爹爹的仇,總得我這個做兒子的親自做點兒才行,否則我心裡這道坎兒過不去。咱

們聊計劃聊的好好的,怎麼又跑到這件事上來了,不是說好了,這件事就算是徹底過去了麼?”

“那也是你那個蘇伯父偏生要提......”

裴百戶還真是個強種,麵對自己的頂頭上司,也是毫不退讓。

蘇含章麵露慍色,但卻很快又搖頭苦笑:“是我是我,是我一時忘形舊事重提,罷了罷了,咱們繼續講正事。

三人又將目光投向程煜,看的程煜毛骨悚然。

雙手攤開,程煜退後了幾步,程煜說:“你們這樣看著我乾嘛?冇了!正事說完了!接下去,就是按部就班。我離開山城的時候已經交待過了,留在衛所的都是我當年任小旗的時候的手下,今天午時一過,他們就會去山城縣

衙拿人,我這邊待會兒就會派人快馬趕往山城,將山城的知縣帶回來。再往後,就不是我的事了,我頂多還能把歸我管的水城和溝城的兩個知縣抓回來。其他三個縣兩個州,以及廣府,那都得羅叔您親自出馬。那些都超出我的管

轄了。’

羅百戶稍事沉吟,道:“事不宜遲,我先走一步了,午時之前我能回到廣府,白總旗的旗所在青州,我回去就讓他帶人把其餘三縣兩州的人都給拿了。晚些再動廣府。”

程煜趕忙攔住他,說:“您彆著急啊,我這邊午時才拿山城知縣,還得把他押至塔城,然後連夜審問,您最早也得明兒再讓人去拿其他州縣的主官。審他們至少也得一二日,後天乃至更晚些再動徐知府也不遲,可不能操之過

急啊。”

“審個屁啊,就他們那些事還用得著審?”羅百戶惱了。

蘇含章歎了口氣,說:“仲達啊仲達,你若是有煜之十之一二,你如今也早已在千戶的位置上坐了三五年了。審,隻是托詞,但是這個時間必須得留出來,咱們又不是真的抓私鹽販子,更不是為了那幾個貪瀆的官員來的。這

個審的過程,就是給武家以及江東徐家的反應時間,也是給京師那位考慮和進行布置的時間。否則煜之昨晚將宋業帶至塔城就可以來跟我們彙報然後動手了,甚至他人都已經去了山城,為何不將山城那個知縣一並帶回來?整件

事,還需張弛有度,步步為營啊。”

羅百戶這才明白,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看看蘇含章,又瞅瞅程煜,苦惱的搖頭道:“某是真冇有你們那些花花腸子,照這樣的話,這次事畢我升任千戶,這小子坐我留下的百戶位置。但恐怕千戶就是我的終點,而他,用不了

幾年就該跟某平起平坐,甚至於爬到我上頭去了吧?”

蘇含章拈須輕笑:“這次你升乾戶是冇什麼問題的,但煜之麼,嗬嗬,那可不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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