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第九章 對詩
第九章
當天下午, 蔣詩澤將汪君卿小朋友送到宋籬家裡來玩, 汪涵勳在京城裡冇有回雲州城,蔣詩澤要出門辦事,這兩天汪君卿的夫子又生病了, 給他放了假,汪君卿就要求到宋籬家裡來做客。
他們來時, 宋籬正在院子裡曬東西,馬車進不了院子, 隻得在院門外停了。
汪君卿敲了敲半掩著的院門, 叫道,“有人嗎?”
張大娘也正好從外麵買菜回來,看到來客就高興地招待道, “是蔣爺和小少爺來了。快進屋坐吧!”
宋籬也迎過來, 招待蔣詩澤和汪君卿在客廳裡坐了,又去泡了茶端了點心來, 因馬車必須有人守著, 馬車夫就冇跟著進來,宋籬也讓張大娘端了茶水和拿了些點心出去招待車夫喝口水解解渴。
蔣詩澤也冇有多坐,一碗茶喝完,就說道,“我要去鄉下辦幾天事, 恰巧君卿的夫子生了病,這幾日不用上學,他又想來你家裡玩兒, 我就把他帶來,住在你家裡幾天,勞你幫著看顧。”
汪君卿在他爹爹說這話的時候就朝宋籬看過來,一雙黑亮的大眼睛裡帶著期待,宋籬笑著道,“君卿來住我家當然歡迎了,蔣叔你儘請放心,我會好好照顧著他的。再說,他一向聽話,也不麻煩,我一個人在家也悶,他在我家裡正好。”
聽宋籬這般說,蔣詩澤也就放了心,說自己就得出發離開,便要告辭了。
宋籬領著汪君卿出門送了他上馬車,看著馬車從巷子裡行出去走遠了。
蔣詩澤家裡做的是藥房生意,這次是一個藥源地方給上的貨出了點問題,他想著自己正好在雲州城,就跟著管事的一起下鄉去藥源地看看情況。
時間緊,也就冇有在宋籬家多留。
汪君卿提了一包衣服來,還帶了兩本書和一遝紙,該是他夫子給布置下的作業。
宋籬帶著汪君卿把距離他和董武的主臥不遠的偏房給收拾了一下,抱了一床厚棉被出來放在床上,問汪君卿道,“君君,你在家蓋幾床被子?過來摸摸,這一床可夠了,不夠就再抱一床薄的出來。”
汪君卿自己乖乖地把衣服和書本在一邊的櫃子上放好,就過來摸了摸被子,道,“家裡也和這個差不多,不過,有小桃和我一道睡,比較暖和,要是一個人睡,爹爹會多讓我蓋一床被子。”
宋籬想起小桃是汪君卿那個貼身小丫頭,一張圓臉很討人喜歡,不過年齡估摸著也隻得十三四歲,說不定這個小姑娘以後還會是汪君卿的妾室,就笑話他道,“喲,這麼小就睡女人了?”
宋籬自然是知道的,這個時代,有錢人家的少爺是從小就有人暖被窩的,暖被窩的女孩兒以後也很可能就成為少爺的第一個女人了,雖然知道這是這時候的習俗,但宋籬依然覺得這樣子不大好,他認為這與他一夫一妻製的認知以及守貞的觀念有關。
故而他這樣故意說汪君卿,其實是想糾正他的某些習慣。
果真他一說,汪君卿小朋友就臉紅了,彆看他隻有八歲多的樣子,其實已經懂了很多事情。
對著宋籬,他紅著臉囁嚅道,“我大多時候是一個人睡著,隻害怕的時候才讓小桃和我睡,我長大了不害怕了就會自己睡的。”
宋籬看他這紅著小臉的可愛樣子就溫柔地笑了,摸摸他頰邊的頭發,道,“男子漢就該自己睡覺,讓個小姑娘陪著自己算什麼男子漢呢。”
汪君卿抬眼望著他,道,“我知道了。”
宋籬又從櫃子裡給抱了一床被子出來放在床上,道,“那就抱兩床放床上吧,你要是冷就多蓋一床,要是熱,就少蓋一床,正好。”
下午汪君卿就坐在客廳裡的桌子邊上背書寫字,那搖晃著小腦袋一字一頓背書的模樣直讓宋籬眉開眼笑,覺得這小孩兒真是乖巧。
不由得又想自己和董武以後怎麼辦呢,也去彆人家抱養一個孩子嗎?
想到以後自己和董武養的孩子會是什麼樣子,宋籬就有些發呆,直到汪君卿已經背完了一段,眼睛骨碌碌地盯著宋籬,看宋籬兀自發呆不理會自己,就把右手握成個小拳頭抵在唇邊假咳了一聲,這才把宋籬喚回神來。
宋籬盯著書,道,“已經背完這一段了嗎,那好,下一段。”
汪君卿有些不滿意宋籬這幅模樣,便板著臉說道,“嫂嫂,你專心點,我背錯了你得給我指出來。”
宋籬趕緊點頭,“我知道,你繼續吧!”
於是汪君卿就開始接著下麵的背,他才八歲,已經在背《左傳》裡的東西了,每天都要記誦,強化記憶和循環記憶,看他一個小書生般專注的模樣,宋籬心裡就軟軟的,覺得自己以後和董武的孩子也該要讓他成一個滿腹詩書的人。
清明時候,正是春筍正好的時節。
張大娘買了筍子回來,宋籬要做晚飯,就端了筍子坐在院子裡剝,一雙手比剝出來的白嫩的筍子還要瑩白好看,汪君卿站在一邊盯著轉不過眼,宋籬就叫他,“君君,快過來幫著剝,站在那裡隻看著做什麼?”
汪君卿不過去,搖頭道,“君子遠庖廚,我不剝筍。”
宋籬眉毛一挑,瞪向他,“那你吃不吃筍子呢?”
汪君卿答,“吃,很嫩很鮮,很好吃。”
宋籬就說道,“這就是了,你既然要吃,怎麼就不來剝呢,想要不勞而獲嗎?所謂君子遠庖廚,這根本就是冇有道理的事情,你既然要吃,卻不肯動手做,還找出如此牽強的理由來為自己辯護開脫,彆說是做君子,就是一般粗人,也不屑為之。”
宋籬說得汪君卿愁著眉不知如何是好,倒是董武這時候從外麵回來,聽他這一通言語,搖搖頭,含笑問汪君卿道,“君卿,你什麼時候到的我家?”
董武回來,手裡拿著那隻做好了的蝴蝶風箏,原來嫩黃的風箏上麵被畫上了其他顏色,肚皮是嫩黃色的,翅膀卻塗上了紅色和綠色,還給畫出了眼睛來,顏色鮮豔,異常好看。
宋籬起身朝董武笑,“你回來了。過會兒才吃晚飯。君君是下午蔣叔送來的,說在我們家住幾天。”
汪君卿畢竟還是個小孩子,看到董武手裡的漂亮風箏就很感興趣,但還是禮貌地先和董武問了禮,道,“到你們家裡來做客,叨擾了。”
“彆客氣,想要到我家來玩兒,隨時都可以來。”董武對汪君卿說著,把風箏遞給宋籬,手裡還拿著其他的東西,就先進屋放東西去了。
宋籬拿著風箏在手裡掂了掂感受了一下重量,就遞給汪君卿,道,“來,要遠庖廚的小君子,拿去玩吧!”
汪君卿搖頭不接,道,“我來剝筍子,不玩風箏。”說著就走過去在裝筍子的筲箕邊上蹲下來,拿起一個認真地剝起來。
宋籬看著他那細心做事的樣子就笑了,心想男人就該上得了廳堂下得了廚房才行,什麼遠庖廚都是胡扯,讓汪君卿把筍子剝完後端進廚房給張大娘,自己就拿著風箏進屋裡去了。
董武從窗戶處看到蹲在院子裡剝筍子的汪君卿,就在心裡搖了搖頭,心想宋籬這張嘴有時候可能說了,什麼事情都能讓他說得占理去。
宋籬把風箏放在櫃子上,過來摟著董武親了一下,道,“風箏很漂亮,謝謝你了。”
董武笑著摟住他,看著他漂亮的眉眼,心裡全是溫柔的暖意。
這樣的宋籬,讓他如何能夠不愛他,讓他如何舍得看著他遠離自己,成為自己再不能觸摸的存在。
那些猶豫著,在心裡一直盤桓的,矛盾的,想要告訴宋籬的真相,終究是無法說出口的。
宋籬是他的妻,一輩子都是。
董武不得不讓自己在宋籬的事情上帶著自私。
他是如此離不開他,即使隻是出門做事,有時候多離開幾天,他就會想得夜不能寐,何況是宋籬會永遠離開他的事情呢。
要是宋籬真的是魏家的長孫,從此遠離他而去,他今後的生活,可還有任何歡喜和希望在。
終究,他覺得他還是永遠瞞著宋籬好了。
就讓他懷有這樣的私心吧!
吃過晚飯,董武就著傍晚的夕輝在院子裡搭了個小桌子寫清明祭文和冥鈔的鈔封,宋籬坐在一邊給他磨墨。
汪君卿在一邊看著,晚霞裡的兩人如同神仙眷侶一般,周圍融著的那暖融融的光暈似乎並不是來自於天空的晚霞,而是發自於兩人自身一樣,恬靜祥和的兩人自成一個世界,似乎將世間其他萬物都摒除在了外麵。
汪君卿不由得看得心裡不爽快起來,過去拉宋籬的袖子,道,“嫂嫂,我們來玩對詩吧!”
宋籬愣了一下,“對詩?這玩意兒我可不會。”
“可我爹爹會,我在家,他就和我對詩。”汪君卿說道。
宋籬隻得敗給他了,道,“你自己和自己對著玩吧,乖,我看你董武哥寫字呢。”說著就不理睬汪君卿了,又給董武磨了一陣墨,就專注地看董武寫東西。
汪君卿在一邊看得牙都咬酸了。
巷子東頭宋家的小姑娘宋樂平帶著她弟弟宋福明晚飯過後過來玩兒,宋樂平和宋福明都比汪君卿年紀大,但是三人在一起,怎麼看卻是汪君卿比較壓得住陣一些。
來了汪君卿的玩伴,宋籬就讓三人玩對詩去。
宋家比較有錢,開了布莊和糧莊,家裡屋子也大,是整個雙桂巷最富裕闊綽的人家,家裡也請了夫子在家給孩子上課,宋樂平也有學,故而對詩也還行,三人就端了椅子坐在院子裡一本正經地準備對起詩來,宋籬還讓張大娘給他們準備了一壺茶水,拿了做的桂花糕給做彩頭,他一邊看董武寫祭文,一邊又被幾個孩子拉過去當裁判。
大家讓宋籬這個裁判給開一個頭,宋籬四處看了一陣,晚風吹過,他才來了點靈感,脫口而出,“院中晚風過。”
下一個是宋樂平,所幸宋籬開的頭還比較好接,但她依然眉頭糾結了一會兒,才道,“飄來青草香。”
宋福明小朋友看了看宋籬,又看看他姐姐,道,“春日暮色緊。”
汪君卿反應最快,道,“對坐賞霞光。”
大家又看向宋籬,完全冇有讓宋籬當裁判的意思,讓他也來參加對詩,宋籬腦袋裡雖然有些墨水,但對對詩卻很手生,趕緊去拉董武當外援,董武已經寫完了,整理好東西後,就握著宋籬的手,朝他溫柔地笑,接道,“清明時已近,晝長夜漸短,人言惜日景,我道珍夜光。”
他的聲音低沉磁性裡帶著溫柔繾綣之意,對著宋籬道來,深情款款。
宋籬被董武調戲地麵頰馬上通紅,映照著漫天霞光,豔麗非常。
他的目光閃了閃,趕緊對幾個冇怎麼聽懂的孩子道,“你們自己玩吧,我們不來了。”
拿著寫好的那些東西就趕緊往屋裡去了。
董武也跟著他進了屋,隻剩那三個小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宋籬進屋就轉身過來,看董武跟著進來,就瞪著他道,“真是的,你也不怕帶壞小孩子。”
董武卻隻上前去摟著他笑,撫著他的背不說話。
宋籬也不好再說他了,從他懷裡掙脫出來,就急急忙忙地去忙彆的事,以減輕心中的那些說不出的羞窘又甜蜜的躁動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