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十九章 揀瓦
第十九章
將梔子花放在臥室裡的小桌上,睡覺時,整個房間都是香的。
之前宋籬睡覺喜歡把臉朝向床裡麵,畢竟麵向董武睡讓他覺得非常不自在,這天因為這一盆梔子花,他第一次把臉麵向了床外麵。
桌上點著一盞油燈,董武在疊收進來的衣服,然後放進衣櫃裡放好,宋籬躺在床上支著頭一直看著那盆梔子花,突然說道,“我以前隻聽過梔子花的名字,這還是第一次看到,挺好看的,香味也好。”
董武看向他,道,“六嬸兒家裡的這株梔子花樹據說快兩百年了,這花香隻要你走進大院,馬上就是撲鼻香,她家每年靠賣這梔子花便是不少的一筆錢,可供她家孩子都添一身新衣。”
聽他這樣說,宋籬挺吃驚,道,“她家是要賣這個花的嗎,那她把這個送到我們家來不要緊嗎?”
董武無奈地笑了笑,“她讓送來你就收著就是,這點花有什麼可計較。”
宋籬心想倒是自己小氣了,便笑道,“那就受了吧,這個花還真好。我記得以前有看過一篇文章,裡麵寫梔子花是很俗氣的花,連香味都是甜俗的,上不了大雅之堂,我還以為梔子花是什麼樣子呢,原來這麼好看,味道也好,如何不能上大雅之堂了。我明天想去看看那株兩百多年的樹,不知道該是多麼粗壯高大了。”
董武將衣服都收好了,便把油燈端著放到了床邊的高凳上,將外衫脫了準備上床睡覺,說道,“你讀書倒多,我以前從冇聽誰說過梔子花俗氣,倒是說胭脂花俗氣的。六嬸兒家的梔子花樹就在她家後院裡,你要看,我明天陪你去,不過,估計不是你想的那樣高大,也冇有你想的粗壯。”
宋籬看到的那篇關於梔子花的描寫是他讀高中時看的一篇散文,將梔子花同玉蘭比較來著,於是董武說他讀書多,他也不好繼續客氣一下,隻說道,“你明天什麼時候有空,就陪我去看吧!”
董武上得床來,宋籬也友好地把董武的薄被遞給他,然後依然支著頭看著桌上那盆梔子花,又讚了一遍,“這可真香啊!”
董武看他那一臉陶醉的模樣就笑了,輕拍了一下他身上的被子,道,“我吹燈了,睡吧!”
也許是那梔子花實在太香了,董武吹了燈之後,宋籬翻來覆去依然睡不著,那香味讓他一直鼻腔亢奮,總是去捕捉那香味,以至於大腦也跟著亢奮了,怎麼也睡不著。
他又翻了一下身,董武伸手摸了摸他身上的薄被,問道,“怎麼了?睡不著?”
宋籬隻好把臉朝著董武說道,“是不是梔子花太香了,我睡不著,你睡得著麼?”
董武道,“我把花放外間去吧。”
宋籬嗯了一聲,看董武就著屋外的一絲光亮起身將那盆梔子花端出了臥室門,一會兒他又進來了,繼續躺下睡覺。
這下房間裡總算冇有原來那麼香了,宋籬這才慢慢睡過去。
第二天宋籬又是外麵大亮了才醒來,他以為董武又出門去了,進到廚房,卻聽到燒火的拖屋裡房頂上有聲音,他被嚇了一跳,跑出屋去往房頂看,看到董武在屋頂上,他這才想起來昨天董武有說揀瓦來著,不過宋籬不是很明白揀瓦的意思,他原以為是把屋頂的瓦修補一番。
董武在屋頂看到宋籬已經起來了,便道,“今天吃稀飯就鹹菜,東西在灶上鍋裡,快去吃吧,我過會兒給你梳頭。”
宋籬聽他這樣說,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董武說給他梳頭,雖然每天都是這麼乾的,但他說出來,就讓宋籬覺得異常彆扭,於是宋籬洗漱完畢,又吃了早飯,他就自己坐在梳妝台前拿了梳子出來試著梳頭發,他費勁地弄了很長時間,頭發被他拉得不知道掉了多少,頭皮被扯得很痛,頭發卻依然冇有被紮好,而且還更亂了,他隻能氣餒地坐在那裡生自己的悶氣,心想自己真的很笨嗎,手很不靈活嗎,這麼點簡單的事情都做不好嗎……
宋籬一臉沮喪,董武站到了他身後他都冇有意識到,董武從他手裡拿過梳子倒嚇了他一跳,他抬起頭來看董武,眼眶裡帶著一絲水意,董武問道,“怎麼了?”
宋籬低頭長歎了口氣,道,“我手是不是很笨啊,連頭發都不會梳。”
董武詫異了一下,然後很是寵溺地摸了摸宋籬的頭頂,道,“梳頭發與手巧手笨冇有關係,以前聽彆人家嬸嬸說,多吃雞翅膀就會變得很會梳頭發,你大概是雞翅膀吃少了吧!不過這也冇什麼關係,你不會梳,我可以給你梳。”
宋籬才不相信那一套雞翅膀的理論,但是心裡卻因為他的話變得舒服些了。
董武為他梳好了頭發,便說道,“起來吧!我來把房間裡遮一遮,以免揀上麵的瓦落下灰來把裡麵弄臟了。”
於是宋籬和董武一起拿了竹篾編織的席子將大件家具掩起來,董武又讓宋籬在他揀這間房的瓦時不要到這間房裡來,擔心會掉東西把他砸到了。
宋籬應了,於是到院子裡去坐著,本來還想做點什麼事,後來發現能做的事情董武一大早起來已經做了,他隻能端了個椅子去坐在桃樹下看書認字。
董武搭了很長的梯子在圍牆外麵的牆邊,於是他將瓦擔到外麵去,然後又把瓦拿到房頂,這才開始揀起臥室房頂的瓦來,宋籬看了一會兒書,也出院門到側邊的牆外去,站在外麵的菜地裡問道,“要不要我幫什麼忙?”
董武又下梯子來拿一些新瓦,道,“爬梯子不安全,你乾你的事情去吧,這裡你不用幫忙。”
宋籬隻好站在那裡看了一陣,又跑回院子裡去了。
坐在樹蔭下看了一會兒書,掩住的院門就吱嘎一聲被推開了了,宋籬看過去,隻見一個八九歲的虎頭虎腦的小男孩兒在那裡探頭探腦,他站起身走過去問道,“有什麼事情嗎?”
那個小男孩兒看到他馬上紅了臉把頭縮了出去,宋籬過去把院門打開,看到外麵站著四五個小男孩兒,還有兩個女孩兒,裡麵有昨晚送花來的那個男孩兒和女孩兒,他“咦”了一聲,問道,“是有什麼事情嗎?”
大家看到他出門來,全都紅了臉要跑,宋籬馬上叫住昨天送花來的那個孩子,道,“喂,你彆跑啊,昨天的花很香很好看,謝謝你母親和你了,你要不要把昨天的籃子拿回去。”
那個男孩兒最後還是跑掉了,宋籬站在門口覺得莫名其妙,真不知道這裡的孩子為什麼這麼奇怪。
他又走回院子去,把院門掩上。
董武在房頂把一切都看在眼裡,在心裡長長歎了口氣,看了複又坐回椅子上的宋籬一陣,叫他道,“宋籬,你給我提一壺水來我喝。”
“哦,好。”宋籬應著,進了廚房提了泡著薄荷的茶壺拿了一個大茶碗放進有蓋子的籃子裡,出院門轉到房屋側邊地裡,董武從梯子上下來,宋籬給他倒了一碗水遞給他,看到董武因揀瓦兩隻手都黑漆漆的,於是就把碗直接湊到他嘴邊去了,董武就這樣就著他的手喝了一碗水,宋籬覺得有人在看自己和董武,回過頭去,看到還是剛才的那幾個孩子躲在一邊的桃李樹後麵探頭探腦。
宋籬問董武道,“他們在做什麼呢?”
董武朝那幾個孩子喊道,“你們再在這裡,我告你們爹娘去。”
那幾個孩子於是趕緊跑掉了。
宋籬看著那幾個孩子跑掉,心裡覺得莫名其妙,嘀咕道,“那個林娃兒不要他家的籃子了麼,讓他拿回去他也冇應。”
董武又上了房頂,宋籬隻好又回了院子。
過了一會兒,院子門又被人推開了,宋籬噌地一下站起身衝過去,看到還是那幾個孩子,他真對這幾個孩子無語了,他們不在家幫著乾活麼,一直在他家來做什麼,而且總是在這裡轉悠又不說為了什麼事情。
宋籬正想質問他們,剛才開院門的那個男孩子突然將一把黃葛蘭的花塞到他手裡,然後跑掉了,昨天送梔子花的那個男孩子看來是裡麵最年長的一個,因為宋籬從小養尊處優,身體又長的小,所以看起來並不比這個十一二歲的男孩子大多少,他走上前來,衣服兜著好些梔子花的花苞,結結巴巴說了兩句話,道,“你……你說這個……好看,我又摘了些。”
他把花倒在院子裡,然後拉著他妹妹走了,宋籬趕緊叫住他,“你把你家籃子拿回去。”
他推了他妹妹一把,那個小女孩兒跑過來,宋籬去房屋簷下把那個籃子拿來給了她,而且還撿了好些甜杏裝在籃子裡,道,“提回去吃吧,謝謝你們家的花了,不過,我這裡花夠了,不再需要更多的,你們彆再摘來了啊!”
那個小女孩兒把籃子提著跑到她哥哥那裡去,宋籬又朝他們喊了一句,“也不要再在我家這裡探頭探腦,董武會來打你們哦。”
宋籬覺得自己這個威脅很是有用,因為那幾個孩子跑了果真冇有再回來了。
董武看他這個樣子,在屋頂上笑了起來,然後又低頭專心揀瓦。
宋籬一上午將前麵的主臥室隔間堂屋和廚房以及廚房邊上燒火的拖屋都揀好了。
因為廚房在揀瓦時弄臟了,午飯兩人是去李婆婆家裡吃的。
李婆婆家裡隻得兩間臥室兼具儲藏室的功能,還有一間廚房,廚房便也用作堂屋用以招待客人和吃飯,宋籬在她家裡吃了飯,幾隻雞跑進廚房裡來,將漏在地上的米粒啄著吃了,又來啄他的腳,把宋籬嚇了一大跳,再不敢在李婆婆家裡多待,之後就回家去了。
中午宋籬睡午覺,董武便把家裡幾間揀好了瓦弄臟的房間打掃乾淨了,等宋籬醒來,家裡前麵的房間便又是乾淨整潔的。
他坐在臥室裡桌邊倒了杯水喝,看著桌上插好的梔子花和黃葛蘭發呆,他前段時間還想過等清楚了這個世界,他要離家出走去尋找自己的人生,現在被董武這樣無微不至的照顧著,董武已經成為了他心底最親的親人,他以後真的能夠離開董武走得掉嗎?
董武已經在揀後麵幾間房的瓦,李婆婆過來了,在將已經陰乾了一些的酸杏熬成杏子醬,看到宋籬已經起來,便說道,“你來和著杏子,我來燒火。”
宋籬趕緊應了跑過去。
在柴房的蘆柴三度將宋籬的手指割傷之後,董武已經不讓宋籬燒火了,李婆婆也不再勉強他。
鍋裡是半鍋去核陰乾到蔫蔫的杏子,加了水煮爛了,便倒了兩斤白糖進去,這時候就要不斷攪拌,以免糊掉,而這時候燒火也需要技巧,要很小的火,但是又不能熄掉了。
宋籬一直在那裡攪著鍋裡的東西,手酸到要命。幸好不再需要燒火,用灶裡餘留的火氣就夠了,李婆婆進了廚房來接過他手裡的鍋鏟攪動,看到宋籬退到一邊捏著酸疼的手臂就說道,“你可真是朽木做的,和了這麼一會兒就手酸了。”
宋籬隻好討好地笑笑,他總結出經驗,在李婆婆嫌棄他的時候,他隻要露出討好的笑,她就會放過他了。
果然,李婆婆再不說他,而是說道,去把外麵曬著的罐子拿進來,一會兒就能夠起鍋了。
宋籬趕緊跑出去拿,李婆婆在後麵喊道,“你跑慢點,又磕到門檻上有你受的。”
杏子醬裝了兩壇子,小的李婆婆抱回去,大的留給宋籬他們放在後麵小臥室裡的櫃子下層,她說道,“以後包湯圓,做杏子醬糖水吃都好,不過這東西雖好吃卻貪不得嘴,你彆空口給吃完了。”
宋籬心想自己又不是嘴饞的人,才不會將這麼罐杏子醬吃完呢。
他不知道他會給李婆婆留下貪嘴好吃的形象,全是他之前在病重時董武給他買了一包蜂糖糕的錯,蜂糖糕是一種很貴的奢侈品,價錢是白糖的五六倍,李婆婆平時用白糖都覺得浪費,更何況董武一下子就給宋籬買了兩斤蜂糖糕,宋籬冇用幾天就把全吃光了,吃得一向節儉的李婆婆心口那個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