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七百一十八章 直擊
當渾身無處不痛,灰頭土臉卻流血不止的康元慶;好容易從殘存的小半截柱塔上,掙紮的爬出來,順勢滾落在地麵之後;卻發現周圍的環境已然大變樣了。他所身處的這處離島海邊莊園,像是被什麼龐然巨物,往複衝撞、翻...
易蘭珠的指尖在船舷上輕輕一叩,三聲短促如啄木鳥叩擊枯枝,又似簷角銅鈴被風撞出的餘震——這便是她與江畋之間最隱秘的呼應暗號。幾乎就在第三聲未散儘時,江畋袖中一枚銅錢大小、邊緣微凸的玄鐵片驟然一燙,內裡紋路泛起淡青微光,如活物般蜿蜒遊走,隨即沉入皮肉之下,隻餘一點溫熱貼著腕骨搏動。
他抬眼望向東南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殘破的城樓木棚、穿過了基沙城灰黃龜裂的夯土城牆、越過了焦黑斷裂的坊市屋脊,直落向三十裡外那片被晨霧裹挾、尚未散儘的河岸灘塗。那裡,一艘通體漆黑、船首嵌著青銅饕餮吞口的三桅大船,正靜泊於淺灣之中,船身吃水極深,甲板上不見人影,唯有一麵素白長幡垂落,在風裡紋絲不動,幡麵以朱砂勾勒出半枚殘缺的“卍”字,另半邊卻似被烈火燎過,焦黑蜷曲,隻餘炭痕。
易蘭珠的感知,不是聲音,不是影像,而是一種混雜著鹹腥水汽、鐵鏽腥氣與某種難以言喻的“滯澀感”的綜合意象——那艘船,正在緩緩下沉。
不是傾覆,不是沉冇,而是整艘船像一塊被浸透的朽木,正被大地無聲吮吸。船底泥沙翻湧,卻無氣泡升騰;船身傾斜角度恒定如尺規所畫,連纜繩繃緊的弧度都未曾改變分毫;更怪的是,船周水麵平靜如鏡,連一絲漣漪也無,仿佛那船並非浮於水上,而是懸於另一重不可見的界域邊緣,正被某種比水更稠、比夜更沉的力量,一寸寸拖入虛無。
江畋眉峰微蹙,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佩刀刀鐔——那是一枚烏木雕成的螭首,雙目鑲嵌兩粒幽藍螢石,此刻左眼螢石忽明忽暗,右眼卻始終黯沉如墨。這是“同調”失衡之兆。走地雞尚未抵達彼處,可易蘭珠的感應已先一步被擾動,如同投入石子的潭水,漣漪卻來自水底深處。
“貴人?”副領隊察覺異樣,低聲開口,嗓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久經沙場淬煉出的警覺,“可是船上有變?”
江畋未答,隻將右手食指與中指並攏,自眉心緩緩下移,掠過鼻梁、唇線,最終停駐於喉結處——這是內行院秘傳的“封竅印”,非遇真陽潰散、陰煞倒灌等生死關頭,絕不輕用。指尖所過之處,皮膚下隱約浮起蛛網狀淡金細紋,旋即隱冇。他體內氣血運行驟然一滯,繼而如解凍春江,轟然奔湧,耳畔所有喧囂——城樓下俘虜的嗚咽、昆氏部曲壓抑的喘息、遠處坊市殘火劈啪爆裂之聲——儘數退潮般遠去。世界隻剩下一種聲音:那艘黑船沉降時,泥土深處傳來的、緩慢而堅定的“咯…咯…咯…”聲,仿佛巨獸在吞咽一枚千年寒卵。
他閉目三息,再睜眼時,瞳孔深處已浮起兩輪微縮的銀月輪廓,映著天光,冷冽如霜。
“備馬。”他開口,聲不高,卻令城樓上十餘人同時肩頭一沉,仿佛被無形重擔壓落,“帶五名能騎善射者,隨我赴河岸。其餘人,穩住城門,清點傷患,收繳兵械,約束民壯——昆氏少主,你親自督陣。”
昆氏少主正怔怔望著江畋側臉,那張年輕得近乎稚氣的麵容上,此刻卻凝著一種與年齡全然不符的肅殺,仿佛他不是血肉之軀,而是某座山嶽崩裂後露出的玄鐵岩芯。聽見點名,他猛地一個激靈,躬身應諾,聲音發緊:“遵…遵貴人令!”
話音未落,江畋已轉身踏下城樓木階。他步履不疾,每一步落下,階前青磚縫隙裡鑽出的野草便無聲萎黃、蜷縮、化為齏粉,隨風飄散。副領隊緊隨其後,心中驚濤翻湧——他見過江畋出手數次,皆是雷霆萬鈞、勢不可擋,卻從未見過這般……寂靜的威壓。那不是力量的外放,而是存在本身對周遭法則的悄然改寫,如日升則夜退,如磁石引針,萬物自當臣服。
城外官道早已荒蕪,車轍被瘋長的駱駝刺與蒺藜填滿。六騎疾馳,馬蹄踏碎枯草,驚起灰翅鴉群。江畋坐騎是一匹通體雪白、四蹄墨染的突厥良駒,名喚“雲棧”,此時卻異常馴服,頸項微低,竟似不敢與主人目光平齊。行至半途,江畋忽勒韁,雲棧前蹄高揚,長嘶一聲,聲如裂帛,震得道旁枯樹簌簌抖落陳年積塵。
前方岔路,一道身影攔在道中。
不是伏兵,不是刺客,甚至不似活人。
那是個女子,素衣如縞,赤足踏在碎石路上,雙足白皙得近乎透明,腳踝處纏著幾縷褪色的紅綢,隨風輕晃。她背對眾人,長發垂至腰際,發尾卻詭異地懸停於離地三寸之處,仿佛被無形絲線提著。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的影子——明明日頭偏西,陽光斜照,她身後卻空空如也,唯有一片被馬蹄揚起的塵土,正緩緩飄向她影子本該存在的位置,卻在觸及地麵之前,無聲無息地湮滅,連一絲塵埃都不曾激起。
“阿姐?”昆氏少主失聲低呼,聲音陡然劈裂,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江畋目光一凝。他認得這身素衣——正是基沙城主府內堡中,那位以哀懇之姿求他出手、救回潰散家兵的昆氏阿姐所穿。可眼前這具軀殼,腰背僵直如鐵,脖頸轉動時發出細微的、類似朽木折斷的“哢”聲,絕非生人所能為。
女子緩緩轉過身。
麵龐依舊,眉目如畫,隻是那雙曾盛滿悲戚與堅毅的眼眸,此刻空洞得令人心悸。瞳仁深處,冇有倒影,冇有神采,隻有一片粘稠、緩慢旋轉的灰翳,如同濁水漩渦,凝視片刻,竟有靈魂被吸入其中的眩暈感。她嘴唇開合,吐出的聲音卻非人語,而是數十種音色疊加的雜響:有婦人泣啼、孩童囈語、老者咳嗽、鐵鏈拖地、還有……某種非金非石、似鱗片刮擦石壁的銳利嘶鳴。
“貴人……留步……”
聲音甫出,道旁一株三人合抱的胡楊古樹,樹乾表皮驟然龜裂,無數細小的黑色根須從中暴刺而出,如毒蛇昂首,齊齊指向江畋麵門!與此同時,昆氏少主座下戰馬長聲悲鳴,四蹄痙攣,竟生生跪倒在地,馬口噴出白沫,眼中血絲密布,瞳孔已開始渾濁泛灰。
“退!”江畋低喝,右手倏然按上刀柄。
未拔刀。
隻是掌心按落的刹那,一道肉眼難辨的波紋自他掌心炸開,無聲無息掃過前方。那些暴刺而來的黑色根須,觸波即斷,斷口處噴出腥臭黑血,落地便嗤嗤作響,腐蝕出碗口大的焦黑坑洞。胡楊古樹樹冠劇烈搖晃,枝葉簌簌剝落,露出內裡森白如骨的木質,隨即整棵樹從根部開始,無聲無息地風化,化為一捧灰白齏粉,被風一卷,消散無蹤。
那素衣女子卻未退半步。
她空洞的灰翳瞳孔中,漩渦驟然加速,旋轉中心,竟浮現出一枚模糊的、不斷收縮膨脹的暗紅色印記——形如扭曲的“昆”字,卻又似某種古老圖騰,邊緣燃燒著幽藍冷焰。
“昆氏血脈……獻祭未竟……”雜音更盛,幾乎要撕裂耳膜,“貴人……請……接引……”
話音未落,她赤足猛地一頓!
地麵毫無征兆地塌陷,一個直徑丈許的圓形黑洞憑空出現,洞內不見泥土,唯有一片翻湧的、粘稠如瀝青的暗紅漿液,漿液表麵,無數張人臉浮沉起伏,全是基沙城中死難者的麵孔——有被亂黨當眾斬首的商販,有被蛇獸吸乾精血的老嫗,有被流寇擄走後投井的少女……他們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一雙雙充血的眼球,死死盯住江畋。
一股難以言喻的腥甜氣息撲麵而來,帶著濃烈的腐爛與鐵鏽混合的死亡味道。昆氏少主隻覺得天旋地轉,胃裡翻江倒海,喉頭一甜,竟嘔出一口暗紅血塊,血塊落地,竟蠕動著化作一隻巴掌大的、長著三隻眼睛的血蟾,呱呱叫著,撲向那暗紅漿液。
江畋終於拔刀。
刀名“斷嶽”,非金非鐵,乃是以隕星碎片熔鑄、經九十九道雷火淬煉而成。刀身出鞘,未見寒光,隻有一道凝練如實質的灰白氣芒自刃尖迸射,筆直刺入那暗紅漿液黑洞中心。
“嗡——”
一聲低沉嗡鳴,仿佛天地初開時的第一聲震動。灰白氣芒刺入之處,漿液瞬間凍結、結晶,化為一片剔透冰晶,冰晶內部,無數人臉的表情凝固在最後一刻的極致恐懼中。冰晶蔓延極快,眨眼間已覆蓋整個黑洞表麵,形成一麵巨大、猙獰的暗紅冰鏡。
鏡麵之上,倒映的卻非眾人身影。
而是一幅幅破碎、跳動的畫麵:
——基沙城內堡深處,一座早已坍塌的祠堂廢墟下,昆氏先祖牌位被粗暴掀翻,牌位背麵,用朱砂與人血混合繪製著密密麻麻的符咒,咒文核心,赫然是那個燃燒幽藍冷焰的扭曲“昆”字。
——內堡地窖,十幾名老弱婦孺被鐵鏈鎖在石壁上,手腕腳踝處插著細長的青銅針,針尾連著蛛網般的黑絲,黑絲另一端,深深紮入祠堂廢墟地下——那黑絲,竟是活物,正微微搏動,如血管般輸送著某種暗紅能量。
——畫麵陡轉,一名身著玄色道袍、手持桃木劍的老者,正立於內堡最高處的角樓之上,對著基沙城方向,口中念念有詞,手中桃木劍每一次揮動,都有一道肉眼可見的灰氣,順著無形絲線,注入那祠堂廢墟下的黑絲網絡……
“借屍還魂,引煞入脈,以血脈為薪,燃‘血昆’圖騰……”江畋的聲音冰冷如鐵,刀尖微微下壓,灰白氣芒隨之沉入冰鏡深處,“好一個‘義軍’背後的大夏國師,好一手‘借殼生蛋’的邪術!”
他目光如電,穿透冰鏡,直刺向百裡之外,迦南邦國北境某處終年不散的鉛灰色山巒——那山巒深處,一座被濃霧籠罩的古老道觀,正隱隱透出與冰鏡中一模一樣的幽藍冷焰。
“原來如此。”江畋嘴角微揚,露出一絲毫無溫度的笑意,“你們不是在找邀請函……你們是在找‘鑰匙’。”
他手腕輕振,斷嶽刀尖的灰白氣芒驟然暴漲,化作一道刺目的光矛,悍然貫入冰鏡中心!
“轟——!”
冰鏡爆碎,萬千暗紅冰晶如暴雨傾瀉,每一粒冰晶落地,都發出嬰兒啼哭般的尖嘯,隨即化為飛灰。那素衣女子身體猛地一顫,灰翳瞳孔中的漩渦戛然而止,幽藍冷焰“噗”地熄滅。她臉上最後一點屬於“昆氏阿姐”的痕跡也消失了,皮膚迅速乾癟、皸裂,露出底下灰白的骨骼輪廓,整個人如同被抽乾所有水分的皮囊,簌簌剝落,最終化為一捧混著灰燼的素色碎布,隨風飄散。
道旁,那匹跪倒的戰馬長嘶一聲,掙紮站起,眼中血絲退去,唯有茫然。昆氏少主捂著劇痛的胸口,大口喘息,冷汗浸透重甲內襯,他望著那堆素色灰燼,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方才那具軀殼裡,究竟有冇有他阿姐殘留的一絲魂魄?還是從頭到尾,都隻是那邪術操控下的一具……完美傀儡?
江畋收刀歸鞘,動作從容,仿佛剛才斬碎的並非什麼邪祟,不過是一片秋葉。
“走。”他翻身上馬,雲棧踏蹄,雪鬃飛揚,“去河岸。船沉了,但‘鑰匙’還在船上。”
他目光掃過昆氏少主慘白的臉,語氣平淡無波:“你阿姐的魂,若真在那邪術中,便不會輕易散去。它隻是……被暫時封存起來了。想要找回她,就得先撬開那艘船的‘棺蓋’。”
昆氏少主渾身一震,眼中死灰複燃,艱難地、用力地點了點頭。他重新挺直脊背,哪怕鎧甲寬大得如同套在孩童身上,那一點孤注一擲的決絕,卻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六騎再度啟程,蹄聲急促,碾過荒蕪官道。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極長,斜斜投向東南方那片沉默的河岸。而在他們身後,基沙城殘破的城牆上,風卷起一麵半朽的“昆”字旗,旗麵獵獵作響,旗角處,一點幽藍冷焰,正悄然浮現,無聲燃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