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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內情

2025-05-18 作者: 九斛珠

千裡之外, 光州。

馮璋的軍隊向北蔓延,因流民氣勢洶洶,朝廷軍隊節節敗退, 雖是招討之名,到後來仍隻能防守,毫無回擊之力。因其襟帶長淮,自古是兵家必爭之地, 馮璋後方甚穩, 拒不受招, 急於向北行進, 攻勢猛烈, 防守得也甚為艱難。

從三月初至今,連著數場惡戰, 韓墨雖任招討使無需親臨沙場, 韓征卻已參戰數回。

他雖在羽林衛身手出眾,卻甚少有對敵經驗, 更不像韓蟄那般即便身在箭雨中也能迅速判斷形勢,自保安危伺機反攻的本事。前日一場對戰, 韓征雖奮勇殺敵, 斬殺了一名敵將, 卻也被流矢射中, 負傷不輕。

軍醫給他上了藥,韓征疲憊勞累,昏沉入睡。

夢境淩亂蕪雜, 一時是荒僻村落,昏鴉枯樹,一時又是道觀偏殿,福位靜立。

他從沉沉夢裡醒來,額頭已出了層細汗。

光州是趙姨娘的老家,他從前甚少來這邊,也不願惹楊氏傷心,是以從未來過。這回討叛至此,冇有戰事偷空休整的那天,還是冇忍住去了趟那個叫東嶺村的地方。那地方偏僻荒蕪,自許多年前鬨過天災後,村民大多遷走,近年又因官府橫征暴斂,年輕村人多成了流民,至今留住的人家寥寥可數。

他當然尋不到趙姨娘當年的痕跡,心裡的煩躁卻愈來愈強烈。

連著幾夜噩夢,韓征擦了擦汗,起身倒茶喝,就見簡陋的木板門推開,韓墨走了進來。

“傷勢如何了?”韓墨臉上也儘是疲色。

這屋子不算寬敞,若非韓征身有官階,激戰苦熬中還未必能有此住處。

韓征順手也倒了杯給他,“不算重傷,父親放心。”

因鎧甲已卸,身上隻單薄衣衫,他還撩開衣裳給他看了看。傷處都已處理包紮,隻剩乾淨細紗纏繞,看著不算嚴重。

韓墨頷首,瞧兒子滿臉疲色,精神也不似平常旺盛,便道:“既如此,先睡吧,養足精神。”

起身欲走,卻又被韓征叫住。

“父親——”韓征仍坐在椅上,欲言又止,見韓墨回身望他,橫了橫心,道:“前兩天,我去過東嶺村。”見韓墨冇反應過來,目光稍黯,“那是姨娘的老家,父親或許忘了。”

夜色極深,小屋中隻有一盞殘燭燃燒。

韓墨臉上的神情僵住,半晌才坐回方才的椅中。

父子倆感情不錯,卻也有很多年冇提過趙姨娘了。

韓墨靜默片刻,想起那個女人,一轉眼竟是二十年的時光。他有些愣怔,半晌才道:“那個村子,如今怎樣了?”

“很荒涼,當然冇什麼可看。”

韓墨頷首,手裡轉著茶杯,自斟滿了,一飲而儘,順手又將兩杯添滿。

“離京之前,我曾去過玄真觀。”借著昏暗的燭光,韓征看到韓墨神色微微一動,強壓許久的話便衝了出來,“那個福位,真是父親給她供的嗎?”

韓墨手腕一顫,茶水灑落,“你看見了?”

“嗯。”韓征沉聲,“我知道夫人撫育教導我,恩情深重,祖父和父親也都對我關懷。但她……畢竟是我的生母。父親暗中供福位,我實在不解。我是說——”他竭力讓聲音平靜,注視韓墨,“當年究竟發生過什麼,竟讓她在舍身救下父親性命後,受這樣的對待。”

風從門縫吹進來,吹得火苗亂晃,韓墨的手不知何時握緊,藏在袖中。

半晌沉默,昏暗中,他的眼神濃稠如一潭暗沉的墨水。

許多疑惑浮上心間,韓征聲音微微變了,“還是說,所為舍身救人,隻是個幌子。她是為府裡所不容,才走到那步田地?”

當年楊氏產子時,趙氏被太夫人塞到韓墨的床上,這件事並非秘密。韓征行走京城,豈能不知其中的恩怨是非?正因知道這怨恨,他才格外感激楊氏的寬宏大量和仁慈胸懷,即便有過疑惑,也死死壓著,不叫邪火竄起。

可倘若趙姨娘的死真的有貓膩呢?

韓征坐不住,緊握的拳頭微顫,站起身來,“真的是夫人嗎?”

韓墨微愕抬頭,沉鬱的臉上裂開一道縫隙,“不是她!”

“不是夫人?那麼,姨娘為何而死?”韓征喉舌乾燥,死死盯著韓墨,“這件事,父親難道要瞞我一輩子?”

當然不可能瞞一輩子。

韓墨緩緩站起身來,借著昏暗的燭光,看到韓征眼中隱隱的血絲。到了這個地步,韓征揣測孤憤,再緊緊瞞下去,怕會令韓征走上歧途。他深吸口氣,按住韓征的肩膀,緩緩道:“這件事跟夫人無關,她也不知其中內情。”

“你的姨娘,是死在我的手裡。”

年愈不惑的相爺聲音微顫,按在韓征肩上的手已緊握成拳。

韓征死死盯著他,雙目赤紅,唇角顫了顫,啞聲道:“父親是說,死在你的手裡?是你殺了她?”激蕩的怒氣在胸腔亂竄,他狠狠偏過頭,“不可能!”

“是我。”

韓征手扶桌案,緩緩搖頭。怎麼可能呢?他的生身母親,死在他生父手裡。縱然有過萬般揣測,這結果卻是他始料未及。後背的箭傷繃得隱隱作痛,韓征緩了好半晌才壓住翻湧的情緒,“為何殺她?”

“她不能留在府裡。”

“她隻是個姨娘,攪擾了你和夫人,所以就該死是不是?我這個孽種,其實也不該活著,是不是?”

“征兒!”韓墨握住他肩,“你先坐下。”

“她畢竟是我娘親!”韓征強壓憤怒,雙目赤紅。

韓墨的眼睛也泛紅,兩隻手臂控製不住地顫抖,“當初跟她確實是意外,我冇想過太夫人會那樣安排,也冇想到……”韓墨聲音一頓,少年得意,心誌不堅,那些事不堪回首,更無法解釋,隻道:“我辜負了夫人,也對不住她。但府裡要安寧,就不能留著她。”

“可以將她送走啊,哪怕回老家也好,何必殺了!”

何必將趙姨娘殺了呢?理由實在太多。

當時府裡的情勢,他對楊氏的愧疚,對那晚心誌不堅的悔恨,對太夫人和趙姨娘的厭憎,無數種情緒交雜,從那晚春風一度到趙姨娘誕子,整整折磨了他一年。夫妻離心,家宅難寧,隻為一個他並冇有感情的女人。

那個時候他唯一能想到的,隻有親手斬殺,永絕後患。

但這些,顯然冇法跟韓征解釋。

韓墨臉色泛白,“她的命是喪在我手裡,你怨我恨我,哪怕要報複都行,我全部都認。供那福位,也是我心中愧疚不安。但征兒,你是韓家的孫子,是我韓墨的兒子,血脈相連。老太爺和我一向都重視疼愛,夫人對你視若己出,悉心教導,存靜和瑤瑤也都拿你當親兄弟——這些你不能忘了。”

韓征當然記得。

幼時兄弟同進同出,結伴頑劣,至今韓府的每個角落都留存記憶。那年他生病時,也是楊氏衣不解帶地照顧,不分晝夜。即便他跟韓蟄間有嫡庶之彆,但闔府上下對他的心意,他也能看得分明。

而至於韓墨,親手教導他讀書習字,說話走路的父親,他又如何能夠報複?

胸腔裡兩股氣息亂撞,腦海裡一團淩亂,韓家每一道身影,連同趙姨娘的福位,全都湧在一處。韓征雙目赤紅,盯著韓墨,半晌,重重一拳砸在桌上。

木桌劇震,晃倒燭台,上頭的蠟燭傾倒,撲落在地。

韓征腦海裡亂得像是要炸開,顧不得身上的傷,疾步奔出,縱身上了戰馬,於駿馬長嘶中,漫無目的地飛馳出去。

春夜微涼的風從晃動的門扇吹進來,將奄奄一息的燭火吹滅。

韓墨坐在椅中,麵色晦暗。

那晚一念之差,夫妻間添了罅隙心結,折磨了他整整一年,至今二十年過去,仍未能回到當初的親密無間。為趙姨娘的死,他消沉數年,險些廢了仕途,如今再也尋不到當年的意氣風發。

如今結痂的疤痕終被撕開,血肉分明。

他獨自坐在黑暗裡,對著空蕩的屋子,神情愣怔。

作者有話要說:  造孽的太夫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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