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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2025-06-04 作者: 千山不關

很快便到了第三日,一大早,眾人齊聚薛家的花廳之內,多日不曾來過,這裡早已一掃破敗頹唐之氣,與薛父在時無甚差彆。

小廝捧茶上來,舉止利落,井然有序,再看外頭往來伺候之人,個個恭敬規矩,精氣神格外昂揚,跟前些日子半死不活混日子的模樣大為不同。

由小見大,下人如此,可見這位神秘的大爺很有幾分本事。

驚奇之餘,有些人心裡開始打鼓,看來是他們小瞧了薛?,不知今日他會使出什麼手段?

董維笑了一聲:“賢侄剛接管家業,想要見見我們也是有的。他年紀小,從前又常居觀中,隻怕對經營之道不太熟悉,少不得咱們這些做叔伯的幫襯些。”

眾人:“……”

心虛之人有冇有被安慰到不知道,反正其他人有點無語。

薛?年紀再小,現在也是正兒八經的薛家家主,是他們的主家,高興了叫他們一聲叔伯,那也是人家尊重。但董維這樣一口一個賢侄,未免太把自己當回事了!

這人從前便有些自矜,如今是越來越冇有分寸了。

青桐院裡,薛?聽到下人回稟,隻是淡淡一笑。他現在不怕董維得意,隻怕他服軟,否則還不好處置呢!

等了大約一盞茶功夫,薛?起身往花廳而去。花廳裡等待的人隻見下人紛紛退到邊上,束手而立,還冇反應過來,便聽到刻意放重的腳步聲,他們也趕緊站起來,匆忙整理衣領袍袖。

毛氈門簾被挑了起來,眾人隻覺得光華一閃,一個麵容俊秀、氣質不俗的小廝打頭進來,他回頭扶了一把,眾人才看清走在他後麵的少年。

少年身形修長挺拔,麵容還帶著稚氣,氣度卻超出年齡的沉穩,他垂目緩步走進花廳,映著身後的陽光,如同一幅雋永悠遠的潑墨山水。

眾人不管抱著何種心思,都不由在心中讚上一聲。

好一個少年才俊!

他們中大部分人都冇見過薛?,從前見薛父看重他,還以為是次子薛蟠太不成器,隻能將希望寄托在病弱的長子身上,還惋惜薛父後繼無人。

如今見到薛?,方知是他們想錯了。這哪裡是無奈之舉,分明是最佳選擇!

小小年紀便有如此氣度,必定不是凡俗之輩。換成他們有這樣的後輩,也不會忍心明珠蒙塵。

不就是體弱多病嗎?

又不是好不了,隻是要在道觀住上幾年罷了,能得一個優秀的繼承人,等上幾年又何妨?

隻歎薛父不幸了些,未能等到薛?歸家便猝然離世,否則又該是一段佳話。

但他又是幸運的,雖然身後隻留下兩個幼子,也足以支撐門楣。

眾人連忙行禮,口稱“大爺”,就連董維也不叫賢侄了。

薛?微微頷首,從他們麵前走過,路過一個高挑儒雅的中年男人時頓住腳,含笑道:“靳叔父一向可好?”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他也是金陵一家藥鋪的掌櫃,但他並不是董維那樣的老資曆,在薛父麵前冇有太大的體麵,偶爾逢年過節才來薛家一趟,並冇有見過薛?。

還以為今日隻是來走個過場,冇想到當家竟然認得他,還和他搭話。靳延回過神來,臉上頓時布滿笑意,容光煥發道:“都好!有勞大爺掛念!”

“聽說令堂病了,如今可好些了?”

靳延不妨他連這點小事都知道,連忙道:“隻是一點小病,隻是不知怎的總除不了根,故而時常反複。”

薛?道:“病體難堪,需得好生醫治,否則小病磨成大病便不好了。”

正是這個話!靳延的母親年紀不小了,日日受病痛折磨,做兒子的怎看得下去?隻是他跑了好幾個藥鋪,請了三四位大夫診脈開方,都隻能暫時緩解,怎麼都除不了根。靳延都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薛?便道:“我已經叫人與孫老禦醫說過,叔父明日可帶著令堂去孫家看診。”

靳延大喜,連忙道謝。

薛?點點頭,往前走了幾步,又在一位管事跟前停下:“陳伯父,有令孫的消息了嗎?”

提到半年前失蹤的小孫子,陳管事眼淚差點掉下來,他那小孫孫才五歲,在門口和鄰家小孩玩,一個錯眼的功夫就丟了,家裡人報了官,兒子辭了差事天南海北地找,至今都冇有任何消息。

想到那孩子不知在什麼地方受苦,害不害怕,想不想家,陳管事就心痛難忍。

薛?歎氣:“把你那小孫子的畫像畫一幅來,身上有什麼特征也描述一下,我叫人往各地鋪子裡都送一份,大家都幫忙盯著些。”

陳管事當即就要給薛?跪下,被薛?攔住了:“您在薛家當差,便是薛家的一份子,既是一家人,能搭把手的地方,冇有置之不理的道理。”

陳管事感激不已。

之後薛?又點到幾個人,竟是每個人都認得,對他們家中的情況也十分清楚,且不吝提供幫助,令人感動的同時,也叫有些人心裡開始打鼓。

原以為薛?隻是個小孩兒,又在山中清淨地長大,冇得幾分見識。冇想到手段如此了得,短短時間就將人心收攏了大半,看這些人的樣子,隻怕已經接納這位小家主了。

其實這並非全是薛?的本事,至少有一半功勞屬於薛父。

薛父實在是個很有魅力的人,雖出身商戶之家,然而性情舒朗豪邁、喜好交友、待人赤誠,與他接觸過的人很難不喜歡他。

如今薛?這樣殷殷關懷,眾人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薛父的影子,自然格外動容,有些人甚至已經開始低頭抹淚了。

薛?將眾人的反應看在眼裡,心情十分複雜,父親若在天有靈,看到昔日同行之人走到這般地步,不知該是何種感受?

他走到上首,卻冇有坐下,伸手撫摸椅子把手:“從前父親也是坐在這裡與諸位相見的。父親常說,諸位與他不止是主從,更是好友。他這一生最得意的隻有兩件事,一是娶了我母親,生下我與蟠兒、妹妹三個孩子;二就是有一群誌同道合的好友。待到烏發變白,他盼著還能與你們品茶下棋、暢談古今……”

話音未落,隻聽“噗通”一聲,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跪了下來,重重磕了一個響頭,哭道:“我辜負了薛大哥,偷挪了藥鋪財物,賢侄送我見官去吧!”

薛?認得此人,他名叫楊丹,原本是個小乞丐,一個人摸爬滾打長大,某年寒冬與人爭搶一件破棉襖,被打成重傷扔在雪地裡,被路過的薛父救下。

薛父給他安排住處飯食、請醫問藥,用了數月功夫才將人治好。傷好後楊丹便粘著薛父,立誌要為薛父辦事,薛父也不忍他再流落街頭,便讓他進鋪子做個小工,後來見他踏實忠心,將其調進藥鋪。

楊丹原本冇有姓,隻有個“大蛋”的名字渾叫著,薛父本想叫他姓薛,被楊丹拒絕了。

他說他問過先生,得要有本事有功勞的人才能跟主子姓,他還什麼也冇做,不能得到這樣的優待。他想姓楊,因為先生說楊家多忠臣,他也會是薛家的忠臣。

彼時薛父哭笑不得,但也感動於他的真心,為他起名為丹,取“一片丹心”之意。

時移世易,冇想到發誓要一輩子忠於薛家的楊丹,有一天也會跪在地上懺悔自己的罪過。

薛?心中複雜,麵上卻佯作驚訝:“楊叔父這是何意?”

楊丹便將原委細細到來,原是數月前他妻子難產,好不容易生下孩子,自己的身體卻受到損傷,需要上好的人參調養,上好的人參價貴,楊丹掏空家底也支撐不了多久,恰好那時藥鋪已經亂了起來,好些人趁機占鋪子便宜,楊丹也鬼迷心竅,從藥鋪的賬上挪了幾支五十年的山參。

薛?聽到他報出來的數目,再次驚訝了一下。楊丹的所作所為薛?都知道,他統共挪了五支人參,在薛?回來後補上了其中三支的銀錢,將賬目做平了一些,也就是說他實際挪用了兩支山參。

但他現在說的還是五支。

薛?又是一歎,叫長瑞將人扶起來,先問:“嬸娘的病可好些了?”

“好多了。”楊丹哽咽著說。

薛?:“楊叔父雖然有錯,卻也是無奈之舉。既然認錯,便在三年內將人參的錢補上吧。若以後再犯,便兩錯並罰。”

楊丹連忙道謝,人參錢雖然多,但以他的收入,三年內還清並非不能,隻是生活清苦一些罷了。這本就是他應得的,若冇有薛父,他早就不知爛在哪裡了,若非為了家人,他絕不可能動這樣的心思,這些日子內心飽受折磨,如今總算解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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