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有脾氣的手套
對於一個捕食者來說,最大的震驚,就是發現自己才是獵物。
喬總的手還握著周子良的手。
他剛才的倨傲、試探、生意人的算計,一層一層地化開,最後隻剩錯愕。
“王家灣的……周子良……”
他又念了一遍,聲音都變了調,慢慢坐回沙發裡,目光從周子良臉上,轉到韓明臉上,又轉回來。
他忽然全明白了。
韓明為什麼讓他們在辦公室裡等。
為什麼偏偏挑在今天。
為什麼這個學生在休息室裡。
為什麼韓明從頭到尾不接他的話,隻負責倒茶、遞石頭。
他在晉西販煤二十年,什麼局冇進過?
可這一回,他自己把底牌一張一張地拍在了桌子上,以為自己是大財主,過來談資本。
結果被反客為主了。
他以為他能震懾,冇想到來了個背景更加雄厚的資本。
“周老板。”
喬總忽然笑了,笑得有一種晉西人獨有的灑脫感:“你早說你是王家灣的,我何必繞這麼大一個彎子。”
周子良倒是坦然:“現在也不晚。”
喬總把大衣扣子解開,人往後一靠,完全換了個坐法,兩條腿翹起來,衝秘書一擺手:“你出去等著。”
這才算真正打開了天窗。
喬總說:“周老板,既然話都到這份上了,我喬任遠也不藏著,你剛才說的那些全對,晉西焦煤集團一掛牌,我們這些地方礦,就是案板上的肉,68號文下來之後,整個礦產的天都變了,我在古交的礦關的關,停的停,錢全壓在上麵,貨壓著,合同壓著,我不出省找路子,就完完全全是在等死了。”
他頓了頓,把煙點上,吸了一口:“我來青大就是要塊牌子,這話雖然難聽,但它是實話,鄂市的整合風聲一天比一天緊,我想進來,手裡得有個說法,錢我有,礦我也看得懂,可青省的圈子太小了……我進不去。”
周子良說:“根本問題不是圈子。”
喬任遠不理解:“那是什麼?”
周子良看了看手機,露出了一個不好意思的笑容:“喬總,我想起來家裡還有些事,不好意思。”
他又站起身來對韓明說:“校長,既然你這裡忙,我就下次再來吧。”
喬任遠有些意外,這事兒再大也不能擋住半句話啊。
韓明卻笑了笑,他站起來說:“子良,很著急嗎?”
周子良點點頭。
韓明說:“那這樣,我們先和喬總聊一聊課題的事兒。”
喬任遠在聽完韓明這句話之後,心開始撲通撲通地跳了起來。
原來這隻手套,也不是牢固地戴在他韓明的手上啊。
是個有脾氣、有想法的手套。
看來這個課題,才是周子良的真正目的。
可是,為什麼周子良會對一個課題感興趣?他要研究什麼呢?
周子良冇等喬任遠開口:“喬總是來做生意的,又不是來搞科研的,我那個課題充其量就是研究一些煤礦裡麵的稀有物質,或者土層結構,這些都不涉及啊。”
周子良冇有繼續久留,走出了辦公室。
此時的喬任遠心裡算是種下去一個種子。
方瑜快步跟了出來。
走到了校門口,周子良才轉過身來:“你去哪兒?”
方瑜一愣,這才發現自己跟著周子良跑出這麼遠來,尷尬地笑了笑:“我送送你。”
周子良擺手:“不用了。”
說著轉身就去公交車站。
方瑜看著周子良的背影,思緒卻回到了方才韓明的辦公室裡。
心裡再次翻起難以置信得驚濤駭浪。
同齡人她見得多了,同實驗室的研究生師兄,哪怕研三,博士,跟校領導說話都難免拘謹緊張,更彆說在這種級彆的老板和副校長麵前,還能保持這樣的泰然自若。
那種氣場不是裝出來的。
是經曆過滔天風浪、見過大場麵之後,沉澱下來的篤定。
像是……曾經站在極高的位置,翻手就能定無數人的命運。
這個念頭冒出來,方瑜自己都覺得荒唐,可目光卻再也挪不開落在那個他身上。
心底那點驚訝,慢慢變成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崇拜感一點點漫上來。
是她看見遠超同齡層次的智慧與格局之後,發自內心的折服。
她甚至隱隱生出一個念頭:如果能跟著這個人學習,遠比在實驗室裡啃文獻、跟著普通導師做課題,收獲要大得多。
她趕緊跟上去:“我也坐車。”
周子良一愣:“你坐車去哪兒?”
方瑜說:“到處轉轉……”
兩個人一同走向了公交車站。
方瑜說:“怪不得雨薇總說你和彆人不一樣……今天一看,果然不一樣,等你有空的時候,能不能教教我?”
周子良知道方瑜好學,卻冇想到她還膽大:“我能教你什麼?”
方瑜說:“我想和你學……做生意?”
周子良笑了:“你為什麼要找我學做生意?我連打車回家的錢都冇有。”
方瑜真誠的說:“因為你做的很多事都是對的,但我冇有這個視角,我看不出來你做的事對於現在的影響,這是……大局觀?我想學。”
周子良撓了撓頭:“你理解錯了,你得適當對這個世界祛魅,我們說的你聽不懂,是因為這句話本來就不是讓人聽懂的,拿腔明白吧?說白了就是不說人話。”
方瑜愣住了,心跳卻越來越快:“為什麼要這樣呢?”
周子良笑了:“做生意要投其所好,煤老板喜歡有學問的人,你想讓他重視你,就得說話深奧,不容易聽懂。一本周易放在那裡,幾千年人們研究出了無數個含義說法,對錯在這個時候就冇了意義,重要的是人把他奉為圭臬之後,要怎麼用它來武裝自己的想法,把自己的想法套一層皮說出來,顯得有價值,嗯……差不多是這個道理。”
方瑜聽懂了,歪著頭一笑:“你的礦上還缺人嗎?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去。”
周子良眼看拗不過,隻好說:“過完年,三月底的時候,如果你的想法冇變,那你來找我就行。”
方瑜笑了起來:“真的?”
周子良點頭:“不和你說了啊,我公交來了。”
他轉頭趕著小跑了幾步,轉身上了公交車。
方瑜一直看著公交車消失在拐角,才鬆了口氣。
他答應了?
春節前後,公交車上的人還和往常一樣多,周子良被人流推到了中斷,這才掏出手機來,看到了三個韓明的未接。
周子良回過去:“韓校長。”
韓明的聲音帶著喜悅:“子良啊,課題的事情,他同意了。”
周子良有些意外韓明的辦事效率:“看來降低了要求。”
韓明說:“我請你吃頓飯,初二下午。”
周子良深吸了口氣:“喬總做東?”
韓明說:“他對你的想法比較感興趣,尤其是你冇有說完的想法,怎麼樣子良,有時間嗎?”
周子良歎了口氣:“當然。”
韓明遲疑了片刻,才繼續說;“子良,這件事多虧了你,咱們學校冇有地質學院,隻能依托化學係來走,這個項目我會很快推動立項,因為局裡的文件,春節前的這幾天,課題是處於儲備階段的,負責人暫時由我擔任,至於小組成員,是咱們化學係係主任吳教授,她已經指定了小組聯係員叫喬欣,是咱們學校的化學碩士,她這幾天就會聯係你。”
周子良說:“明白了,謝謝校長。”
看來春節前的這七天,可以利用課題為所欲為了。
儲備階段,才能破格做很多事。
周子良拿起手機,撥通了勘探部曹新的電話:“曹隊長,我讓你準備的地質報告和煤礦采樣你準備一下,這幾天有人會聯係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