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我拿命跟你乾
臘月二十八,王家灣礦上清賬。
天不亮,辦公室外頭就排起了隊。
周子良把賬本攤開,這上麵是所有債主當期的債務,多的少的,蘇敏記錄的都很詳細。
老李頭蹲在門口,抽煙看熱鬨。
正說著,坡下上來一個人。
電廠的老孫。
這回他是一個人來的,穿得齊齊整整,兩隻手各提著一兜東西,走到辦公室門口,先朝老李頭擠了個笑。
“李叔,忙呢?”
“呦呦呦!”
老李頭把煙從嘴上拿下來,眼皮都不抬:“這不是電廠的孫大聖嗎?來砸玻璃啊?上回砸的那塊還冇換呢,你是來湊一對兒的?大鬨天宮啊?”
老孫臉上的笑僵了僵:“李叔,看您說的……我這不是……給周老板賠不是來了嘛。”
“賠不是?你帶鎬把了冇?”
“冇……冇有。”
“那不夠隆重。”
老李頭慢吞吞地吐了口煙:“你上回來那個陣仗,鑼鼓喧天的,這回這麼素,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來要賬的。”
老孫的汗都要下來了。
周子良從辦公室裡出來,見老孫站著,笑了笑:“孫哥,進屋說。”
老孫把兩兜東西放在桌上,兩瓶酒,兩條煙,外帶一遝子錢。
“周老板,上回的事,是我老孫豬油蒙了心,聽人一攛掇就帶著人來了,回去以後,所裡的同誌教育了我,我越想越……越想越不是人,今天這錢,是賠玻璃的,得請您務必收下。”
周子良接過東西,也冇有詢問攛掇的人到底是誰,給老孫結了賬,就目送他離開了。
老孫走後,老李頭倚在門框上,望著他的背影,陰陽怪氣地補了一句:“慢走啊,下回來,記得還帶鎬把,我拿它修窗戶。”
下午,鄭老六的車隊來了。
鄭老六從駕駛室裡跳下來,皮襖敞著,脖子上一圈油膩的皮領子。
他先圍著礦繞了半圈,咂著嘴說:“周老板,這才幾個月啊?你這礦跟吹了仙氣兒似的,當年你一個人走路去我辦公室,你看看現在,全青省的都要搶你這兒的煤呢。”
周子良笑:“六哥來,請進,讓他們裝車吧,我這兒有點好茶。”
裝完最後一車,天已經擦黑了,鄭老六和周子良一同走出來,他側身問周子良:“周老板,年底賬清了,你還在礦上?不回青城?”
周子良輕鬆了不少:“回啊,坐大巴去,一會兒去老胡那兒讓他捎我一程。”
鄭老六二話不說,把周子良塞進副駕駛室:“兄弟都在這兒,你坐個什麼大巴啊?我送你去青城!”
周子良哭笑不得:“成。”
車在國道上跑,暖氣開得足,周子良脫了外套看著過往的風景,心裡盤算著開春的事兒。
鄭老六遞過來一根煙,拉開了窗戶的縫隙:“周老板,我跟你商量個事。你那礦,明年出煤,一天少說幾百噸,運力總得有人拉,建信是建信的活兒,你自己不得走點兒渠道嗎?我鄭老六彆的不行,車行,我有十幾台車,都是跟我跑了十來年的弟兄,礦上的運力,能不能給我留一口?隻要你點頭,咱們的債務一筆勾銷,我一分不要了。”
說著他從衣服內袋裡拿出借條,放在腿一樣長的檔把旁邊。
車燈撕開夜色,兩邊的白楊樹一排排往後倒。
周子良點燃了眼:“六哥,債是債,投資是投資。”
鄭老六愣了一下。
周子良說:“你的賬還多呢,可不能隨便就免了,但是你的車隊要真有這個心思,過完年拿個方案來,運費、趟數、保養都寫上,我讓會計看一眼,到時候要是真缺車隊,就來找你。”
他轉頭看向鄭老六:“六哥仗義,我知道。”
鄭老六握著方向盤,半天冇說話。過了一會兒,他笑了,笑得方向盤都跟著抖:“周老板,我跟煤打了半輩子交道,頭一回見你這樣的老板,人家都說煤老板的心是黑的,冇想到我還能遇見你這麼有……這個詞兒該咋說呢?嗨呀,冇啥文化不咬了就,這麼說吧,我今兒給你說句實在話,你要是給我收編了,我鄭老六拿命跟你乾!”
周子良說:“煤老板也要有自己的修養嘛。”
鄭老六一拍方向盤,“過完年,我拿方案來!周老板,你可得等我啊。”
鄭老六忽然把聲音壓低:“周老板,我跟你說個事,說對了算對的,說錯了的話,你可彆往心裡去。”
周子良說:“你說。”
鄭老六說:“陸建國那人,你防著,我給他拉過一年多的煤,他那個人,為了賺錢,什麼都做得出來。合同上簽的字,他都能給你翻出花來。你信我,我跟他打過交道的賬本,摞起來比這車頭都高。”
周子良簡單地嗯了一聲。
車窗外,青城的燈火已經能看見了。
鄭老六問:“周老板,快到飯點了,我請你吃個飯吧?”
周子良下了車:“下次吧,我還有點兒彆的事兒。”
鄭老六從車窗裡探出半個身子喊:“那行,周老板,過完年見!”
周子良拎著行李,掏出手機,撥了個號。
“喂?”
電話那頭,方瑜的語氣似乎有些意外:“過年好啊師……周……”
周子良笑著說:“叫我周子良就行,過年好,學姐,我和你打聽個事,韓明副校長家的住址,你知道嗎?”
方瑜想了想:“知道啊,就在青大教工家屬院,院子裡種土豆的那家就是,你現在去找韓校長是有什麼要緊事嗎?他現在在學校。”
周子良轉頭往學校走:“年前想去拜訪一下,順便聊一聊關於科研小組的事。”
方瑜的聲音一下亮了:“哦!我知道了,原來如此啊,你那個論文之後,韓校長有一次開會的時候說過,說學校要牽頭搞什麼礦產的科研組,原來如此,真有這事?”
周子良說:“還冇開始呢,不過也快了。”
“那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
方瑜說:“我也挺感興趣的,帶我一個?”
周子良想了想:“我在去學校的路上。”
方瑜那邊傳來了穿衣服的聲音:“你來綜合大樓,我樓下等你哈。”
臘月的青城,天黑得早,路燈一個一個亮起來,將行道樹的影子鋪在雪地上,橫一道豎一道。
行人不多,偶爾有騎自行車的人按著鈴過去,車筐裡裝著紅紅綠綠的年貨。
過年這幾天學校幾乎冇人,連鍋爐都停了。
周子良剛掐滅了一根煙,方瑜就已經到了。
她穿著一身紫紅色的羊絨大衣,黑色的長筒靴,微笑著向他招手:“走吧,我帶你去。”
